换风鼓响到第三遍,皇甫嵩原本压在舆图上的手停住了。
鼓声不在黄巾大营,也不在北坡青灯,而在西北草场后的小土坡。三面小鼓一高一低,声音被沟渠和草垛一折,传进后营时像从四面来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刚灭完粮帐油线的军士还没喘匀,便有人抬头看天。
风向确实变了。
原本往北卷的烟,忽然朝东南一斜,火盆里的灰被刮得贴着地走。几个负责火攻的校尉脸色都不好看。皇甫嵩这几日等的便是风,一旦风乱,火攻不但烧不到黄巾营,反会先卷向官军草束。
曹安看着那面写着“换风”的黄旗,嗓子发干:“公子,这玩意儿真能换风?张宝要是真会这个,那咱们是不是该先把鼓砸了?”
郭嘉把一根枯草举到眼前,草尖抖得很细。
“鼓换不了风。”
曹安刚松口气,下一句又让他心口提了起来。
“但它能让人以为风已经换了。”
皇甫嵩看向曹操:“火攻若迟,张梁主力会退。若照旧,风一歪,先乱的是我军。”
这不是问策,是试刀。
帐边几个校尉也在看曹操。前面验魂、验令、验笔、断粮线,他都验对了。可风这东西,看不见摸不着,若也能被张宝拿来设局,那就不是小术,而是压住整场仗的手。
曹操没有急着答。
他蹲下去,用刀鞘在灰地上画了三道烟痕。第一道,是粮帐黑烟;第二道,是假草车虚火;第三道,从西北草场斜斜穿过旧沟,指向黄巾营外的干芦苇。
“张宝没换风。他换的是烟。”
朱儁皱起眉:“烟?”
“湿草烧黑烟,油草烧直烟,硝灰压在沟里,烟会贴地走。士卒看烟不看风,只要烟斜了,便以为风斜。”曹操把一撮灰丢进火盆,灰被风一带,往北卷了半寸,又被地沟里的黑烟压回东南,“他在沟里做了假风。”
曹安听得直吸气:“好家伙,这不是换风,是给我们做了个天气特效。”
夏侯渊看向西北:“那鼓呢?”
“给人听的。”
曹操指着舆图上的三面小鼓:“鼓一响,黄巾知道官军犹豫;官军听见鼓,会怀疑风变。张宝要的不是天变,是我们自己停火。”
皇甫嵩的眼神深了些:“你凭什么断定真风未变?”
曹操把刚才从粮帐带出的油线放到火盆旁,线头冒出一点细烟。烟直直往北,没被地沟黑烟带动。
“轻烟看天,重烟看地。张宝能压地上的烟,压不了火线刚起的轻烟。”
这句落下,帐里安静了一息。
郭嘉低低笑了一声:“曹公子,你这不是验风,是验张宝的胆子。他敢敲换风鼓,说明他怕皇甫将军真点火。”
曹操把刀鞘往舆图上一敲。
“他怕,我们就点。”
一个校尉忍不住开口:“若真风有变呢?”
“那我先站火口。”
话不重,却让那校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皇甫嵩盯着舆图,片刻后把火攻令牌推到曹操面前:“你来定火口。”
曹操没有客气,伸手挪动三枚令旗。一枚压东堤,一枚压北沟,最后一枚没有放在原本的火草场,而是压到西北草场后那座敲鼓的小坡旁。
“火不从正面起。”
皇甫嵩目光一沉。
“从他的鼓下起。”
这一下,连郭嘉都多看了他一眼。
张宝敲鼓,是要让官军误判风向;曹操偏偏要借这三面鼓,把黄巾的人往小坡下聚。只要火从鼓后起,黄巾会以为自己换风成功,第一反应不是退,而是看官军怎么乱。
看热闹的人,往往跑得最慢。
曹安小声道:“这算不算把对面音响拿来当引火点?”
夏侯渊没听明白,但听出大概意思,咧嘴一笑:“反正就是让他们敲自己的丧鼓。”
三队人很快出营。
夏侯惇守东堤,明面上不动,故意让黄巾暗哨看见官军还在犹豫。夏侯渊带十几个轻骑绕北沟,马蹄裹布,不打火把,只顺着地沟黑烟摸过去。曹安跟在曹操身后,怀里抱着一捆细麻绳,紧张得像抱着一窝蛇。
西北草场后,小坡上的鼓还在响。
敲鼓的黄巾小帅满脸得意。他看见官军营中火令迟迟不发,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笑。旁边的道士低声催:“再敲三遍,地公将军那边就能撤前营,等官军火乱再反扑。”
“急什么?曹孟德再会验,也验不了天。”
话音刚落,坡下的草堆里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箭。
是一枚小石子落进鼓架下的油布里。
小帅皱眉低头。
油布下,一点火星亮起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,那点火星顺着细麻绳钻入草堆。湿草先冒黑烟,黑烟一起,正好和他们布在沟里的假烟混到一起。坡下黄巾以为还是自家的烟,没有一个人动。
曹操站在沟对面,手里捏着另一截麻绳。
“点。”
夏侯渊一刀斩断油布旁的绳结,第二道火星从反向窜起。两道火一合,压在鼓架下面的干芦苇瞬间着了。
三面鼓同时炸响。
鼓声变成了火声。
黄巾小帅脸色煞白:“水!快取水!”
“别动!”道士终于发现不对,声音都尖了,“那不是官军火,是我们沟里的黑烟被引回来了!”
已经晚了。
曹操要的不是烧死多少人,而是让张宝的“换风鼓”自己暴露。火从鼓下起,烟却往北卷,和他们宣称的“风已东南”完全相反。躲在远处观望的黄巾暗哨看见这一幕,脸上全变了。
鼓旗倒下时,东堤方向的官军同时擂鼓。
皇甫嵩的火令终于落下。
“起火!”
一排排草束被点燃,火蛇顺着真风往黄巾前营扑去。张梁先前藏在坡后的木栅、干草、拒马,全被火舌卷住。黄巾前阵原本还在等官军犹豫,等到的却是自己的换风鼓先塌。
前营大乱。
“风没变!”
“人公将军的鼓烧了!”
“快撤!火过来了!”
夏侯惇带着盾兵从东堤压下去,刀背砸翻第一个想冲营门的黄巾。夏侯渊从北沟切入,专挑传令的人打。两个方向一夹,黄巾前营像被人从腰上拧了一把,乱得连旗都举不稳。
曹安看着火光一路往黄巾营钻,嘴巴半天没合上。
“公子,这回是真烧起来了。”
曹操没有看火,只看远处那片还没有动的黑影。
张梁的主力还在。
张宝也还没露面。
这把火只是撕开他们的外皮,真正的骨头还藏在后面。
郭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曹操身边,衣角被烟熏黑了一块,脸上却有一点兴奋:“你刚才在回令里写‘火起之后,中军自乱’,张宝若看见这火,必定以为中军真乱。”
“他会来确认。”
“谁来?”
曹操把半截烧断的鼓旗捡起来。旗面背后,藏着一行被火熏出来的小字。
【风成,宝退。梁进。】
郭嘉脸上的笑意收住了。
张宝不是要守前营,他是要让张梁进。换风鼓若成,张梁趁官军火乱压上;换风鼓若败,张宝退,张梁依旧要进,因为前营已经被火逼得没有退路。
这不是一套局。
是两套结局都能咬人的局。
远处黄巾大营深处,忽然响起一声沉重战鼓。
比换风鼓更大,更闷。
黄巾乱兵被那声鼓压住,像散开的潮水又被硬生生拽回去。火光之后,一面大旗缓缓升起。
地公将军。
张梁。
曹安咽了咽口水:“公子,他这是真要硬冲了?”
曹操看着那面大旗,眼神没有半点退意。
“他不冲也得冲。”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浮出冷字。
【换风鼓局已破。】
【皇甫嵩火攻提前成势。】
【提示:张梁主力被迫入局。】
【下一节点:地公压阵。】
火光里,张梁的战鼓第三次落下。
黄巾主力开始向东堤压来。
而在那面大旗旁,一个披着黄袍的瘦高道人抬起头,隔着滚滚火烟,远远看向曹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