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截烧焦的粮袋被送到中军帐前时,袋底还在冒烟。
小卒跪在泥里,手掌被烫得发红,却不敢松手:“将军,后营粮帐里查出黄符,袋底全是油线。火已经顺着帐脚走起来了。”
皇甫嵩的手指停在舆图边上。
粮帐出火,比营门失守还要阴。兵可以退,帐可以弃,粮一乱,长社这口气就断了。方才假帅令、掌印房、郭嘉被取,几条线刚被曹操压住,张宝立刻把火扔进粮里。
曹安一听“粮帐”,脸色都变了:“公子,这回不能慢吧?粮真烧了,咱们总不能拿黄符煮粥。”
曹操没有接话,只从小卒手里拿过粮袋。袋底被烧出一个黑洞,边缘焦得很匀,像有人拿细火一点一点舔过。奇怪的是,袋口干净,袋身也没怎么焦,只有底缝黑得厉害。
“火从底下走的。”
皇甫嵩看向他:“你要拦水?”
“先拦人。”曹操把粮袋丢给曹安,“谁敢搬粮,先按住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校尉的脸色都变了。粮帐起火,不让搬粮,听着像疯了。一个粗壮军侯忍不住上前半步:“曹尉,粮若烧尽,后营拿什么撑?此时不抢,等火大了便真抢不出来了。”
曹操看着他靴边的泥:“你抢一袋,火就跟一袋。你抢十袋,张宝今晚能替你把半个后营点成灯会。”
军侯一滞。
帐外火锣已经敲得很急,后营方向传来乱喊。有人在喊取水,有人在喊开仓,还有人在喊先把粮车推出去。
皇甫嵩把令牌压在案上:“孟德,若你断错,粮损算你的。”
“算。”
这个字太稳,反倒让帐里安静了一瞬。
粮帐外,几十名军士正抱着水桶往里冲。夏侯惇直接横刀挡在门口,刀背一摆,把最前面的人逼退半步。有人急得眼红:“夏侯将军,让开!里面是军粮!”
“军粮在,你命也在。乱冲进去,命没了,粮也没了。”
曹操蹲到帐脚,刀尖挑开泥土。湿泥下面,一根黑线露出来,细得像头发,却泡过油,顺着帐脚一路贴到粮袋底缝。
郭嘉捏着鼻子凑近,眉梢微动:“麻线浸油,还裹了黄符灰。难怪火小却走得快。”
“不是烧粮,是烧路。”曹操把刀尖往旁边一拨,黑线下面还压着两根细线,一根通向粮堆,一根通向粮车道,“他要我们自己把火搬出去。”
话刚落,远处一个新卒没听令,抱起半袋粮就往外跑。袋底火星被风一扯,黑线像活蛇一样亮了半截,直往旁边另一排粮袋底下钻。
夏侯渊箭步冲上去,一刀斩断袋底细线,随后一脚把那袋粮踹进湿泥坑。火星噗地灭了大半,只剩一股焦臭味。
看见这一幕,方才还想抢粮的军侯脸色发白。
曹安喉咙滚了一下:“好家伙,搬粮等于搬火。张宝这不是烧仓,是给我们开了个自助点火套餐。”
皇甫嵩没有骂那新卒,只把目光落到粮帐里的黑线。老将脸上的怒色慢慢压下去,留下的是更冷的东西。
“怎么断?”
曹操把一把短矛插进泥里,矛头压住三根黑线交汇处:“不救火,先断线。湿泥压线,沙土盖缝,粮袋不许抬,粮车不许动。元让守门,妙才去粮车道,见到喊开仓的人,先拿下再问。”
命令一落,后营终于不再乱冲。
湿泥被一筐筐倒进帐脚,黑线被刀背压断,火星被闷在泥下,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。几个校尉看得额头冒汗。若方才真按常法抢粮,整条粮车道都会被点着。
火势很快被压住,却没有人松气。
因为黑线还在往外延。
最粗的一股线,不通粮堆,也不通粮车,而是钻进了粮帐后方一排空袋。空袋堆得整整齐齐,像是备用之物。曹操挑开第一只,里面不是空的,而是塞着干草和细碎木屑。
第二只,还是干草。
第三只袋口下,藏着一枚小木牌。
木牌上刻着两个字。
【旧草】
郭嘉脸上的笑意没了。
皇甫嵩的火攻,需要草束、油车、背风口。张宝不烧粮,是要用粮帐的火,把官军自己备好的火攻草束提前引爆。
“他想借我们的火,先烧我们的阵。”郭嘉捻碎一点木屑,“这人公将军,真是会省材料。”
曹安小声嘀咕:“主打一个敌我共享火源。”
没人笑。
夏侯渊从粮车道拖回来一个穿灰衣的粮吏。那人袖口全是油,嘴里还硬:“小人只是奉命搬空袋,真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。”
曹操没有看他,先看他的腰牌。
腰牌背面沾着一点松墨。和掌印房烧过的令纸一个味。
“谁让你搬?”
灰衣粮吏咬牙不说。
夏侯惇的刀背贴在他肩上,没砍,只压了一寸。骨头咯咯作响,粮吏脸上血色瞬间退干净。
“一个……一个军医署的人,说旧草束潮了,让我换到西北草场晾一晾。”
皇甫嵩的眼神猛地冷了。
西北草场。
那是火攻草束暂存之处。
曹操把木牌丢进火盆,火舌一舔,木牌表面浮出一行淡淡黑字。
【粮火起,旧草移。】
帐前一片死寂。
这才是张宝的连环刀。先让粮帐起火,逼官军抢粮;抢粮会带火线。若曹操拦住抢粮,军中必然会转去保火攻草束;只要旧草一移,张宝的人就能在半路点火,顺手把皇甫嵩的反攻火种烧成废灰。
皇甫嵩把手放在剑柄上,没有拔。
“若你是张宝,下一步去哪儿?”
曹操抓起一把湿泥,摁在地上的黑线尽头。泥里冒出一点细烟,很快熄了。
“不是去哪儿,是等谁动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不需要找旧草。只要我们自己把旧草搬出去,他的人在路上等着就行。越急,越准。”
帐外传来马蹄声。
一名斥候飞奔而至,嗓子都劈了:“将军,西北旧草场有人举火!他们说奉帅令,要先烧潮草,免得被黄巾利用!”
曹安眼睛一瞪:“又奉帅令?他们假通知上瘾了是吧?”
皇甫嵩已经看向曹操。
曹操把刚压灭的油线捡起一截,递到老将手里:“给他们一车草。”
几个校尉同时抬头。
这次连朱儁都看了过来。
曹操慢慢把那截油线缠在刀鞘上:“不是旧草,是湿泥包的空草车。让他们烧。张宝想看火,我们就让他看个够。”
郭嘉终于笑了下。
“假火引真人。”
“对。”曹操把刀鞘往舆图上一压,正压在西北草场与北沟之间,“他的人只要确认旧草被毁,就会回去报喜。报喜的人,比纵火的人值钱。”
皇甫嵩盯着舆图,半晌后点头。
“照他说的办。”
假草车很快推出后营。
车上盖着旧草,草下却全是湿泥和破麻袋。几名军士装作惊慌,一边推一边骂。暗处很快有火箭射来,草面腾起一片虚火,烟却黑得不对,沉沉压在地上。
远处沟边,一个披黄巾的小卒看见火起,转身就跑。
夏侯渊已经在等他。
刀背一横,小卒被砸翻进泥里,怀里滚出一枚竹筒。竹筒封口上写着细细两个字。
【火成】
曹操捡起竹筒,没有拆。
因为真正的声音已经从西北草场后方响起。
不是火声。
是鼓。
咚。
咚咚。
节奏很怪,像是在给远处传讯。
被按在泥里的小卒忽然笑了,嘴角全是泥水:“晚了。火成鼓一响,地公将军便知道官军火种已乱。曹孟德,你断了粮线,可断不了鼓。”
曹操抬头看向鼓声来处。
西北草场尽头,一座矮土坡上,三面小鼓同时被敲响。鼓后有人举起黄旗,旗面在火光里翻开。
旗上不是“黄天”。
也不是“地公”。
只有两个字。
【换风】
郭嘉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。
曹操看着那两个字,天命魏图在脑海中浮起冷光。
【粮火线已断。】
【张宝换风鼓,已响。】
【提示:他要改的不是火,是风向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