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嘉不见了。
这句话传开的时候,中军帐外刚压下去的烟又像活了过来。曹安第一个冲到门边,撩开帐帘往外看,风里只有火灰和脚印,方才还靠在门框旁看热闹的人,像被夜色吞了。
那封信还摊在案上。
【曹孟德识令,郭奉孝识风。先取郭嘉。】
字很少,毒得很准。张宝没有骂人,也没有吓唬,只是把刀递到曹操眼前:你不是会拆局吗?那就拆拆看,是救郭嘉,还是守皇甫嵩的火攻。
曹安脸色发白:“公子,奉孝先生不会真被他们带走了吧?刚才他还在这儿站着,怎么一眨眼人就没了?”
夏侯渊已经提刀出帐,片刻后又折回来,靴底带着湿泥:“帐后有两道脚印,一道往芦苇沟,一道折向北坡。脚印轻得很,像是有人故意垫了草。”
皇甫嵩没有立刻下令追人,只把那封信推到曹操面前:“若你去救人,北坡火线无人盯。若不救,郭奉孝若死,颍川士人那边,你这名声也要被张宝咬一口。”
帐中几个校尉都没接话。
这不是普通绑人。郭嘉刚刚识了风,张宝便点名取他。谁都看得出,这一手是冲着曹操来的。
曹操没有去看信,反而走到郭嘉方才靠过的门边。门框上有一点草灰,被指腹一抹,露出下面半截被掐断的枯草。枯草弯成一个小小的钩,钩尖朝着芦苇沟。
“他自己跟过去的。”
曹安一愣:“自己?奉孝先生疯了?”
“他不是疯,是想看张宝到底把钩子藏在哪儿。”曹操把那截枯草放到灯下,“若是被强掳,草不会折得这么整。郭嘉怕我们看不见,故意留了方向。”
皇甫嵩盯着那截草:“你凭这个断定?”
“还不够。”
曹操从地上捡起一点碎泥。泥里夹着青白色的细粉,味道很淡,却压不住药气。
“这是醒神散,郭嘉身上带的。真被人捂晕拖走,他不会有机会撒药。他是清醒着走的。”
曹安听得头皮发麻:“那他这是拿自己当饵?”
夏侯渊咧了咧嘴:“这位奉孝先生,看着懒,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“不止胆子。”曹操把碎泥拍落,“他在告诉我,张宝想让我追芦苇沟。”
帐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斥候跪到帐前,膝盖上的泥还没干:“将军,北坡背风口有黄巾暗哨调动,人数不明,像是在等什么。”
皇甫嵩手指停在舆图上。
这一下,帐里没人再觉得郭嘉只是被掳。
张宝留了两条线。一条芦苇沟,钓曹操去救人;一条北坡背风口,等曹操带走夏侯兄弟后,趁机摸火线。救人是明钩,破火攻才是真刀。
曹安咬牙:“这人公将军也太阴了,绑人还搞双线程,主打一个不让人喘气。”
“所以不能按他的路走。”
曹操把舆图上的一枚黑子推到芦苇沟,又把一枚红子压在北坡背风口:“妙才带十人,去芦苇沟,动静要大。元让守背风口,谁动火线,先斩手。曹安,你去降营,把刚抓到的披麻道士拖出来。”
曹安怔住:“拖他做什么?”
“让他喊话。”
“喊什么?”
曹操把那封写给张宝的信折好,塞进竹筒:“喊郭嘉已经被救回来了,曹孟德正审他。”
帐中校尉愣了一下。
郭嘉明明还没救回来。
皇甫嵩的眼神却深了一分:“你要让张宝以为芦苇沟失手?”
“不是以为。”曹操拿起刀鞘,在火盆灰里轻轻划了一道,“让他自己来确认。”
芦苇沟里很暗。
夏侯渊带人杀进去的时候,喊声故意放得极响。刀撞竹竿,火把落水,几名黄巾暗哨被追得抱头乱窜。沟对岸,一个披麻小道士听见“郭嘉已救”的喊声,脸色果然变了,转身就往北坡跑。
他跑得很急,连脚下的芦苇都没来得及拨开。
草叶摇动的方向,一路把人送到北坡背风口。
郭嘉就在那里。
他被绑在一辆草车旁,嘴里没塞布,身边却立着两个黄巾刀手。看见那小道士跑回来,郭嘉还抬了抬眼皮:“急什么?你们张先生不是说,曹孟德一定会先来救我吗?”
小道士喘着气:“芦苇沟被破了!”
守在草车旁的黄巾头目脸色顿变:“不可能。他若破沟,北坡谁守?”
话音刚落,背风口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夏侯惇的刀背砸翻第一个摸向火线的黄巾,随后整个人堵在坡口,像一堵铁墙。
“谁说没人守?”
黄巾头目终于明白过来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芦苇沟是假的,背风口也被守住了。张宝以为自己在钓曹操,结果钓线刚抛出去,钩子就被曹操反手拴在他自己脖子上。
郭嘉坐在草车边,慢慢笑了。
“我说过吧,他这人,不太按剧本走。”
黄巾头目拔刀要杀郭嘉,刀刚举起,箭已经到了。
夏侯渊从芦苇沟另一侧翻上坡,短弓还在手里,箭头穿过黄巾头目的手腕,把刀钉在草车板上。
“动他?”夏侯渊笑得很冷,“问过我没?”
混战起得快,落得也快。
几个黄巾刀手本就不是正面死战的料,被夏侯兄弟两边一夹,很快跪了一地。郭嘉身上的绳被割开时,他还不忘低头拍了拍衣上的草灰。
曹安追上来,看见他安然无恙,长出一口气:“奉孝先生,你这也太会整活了。刚才我差点以为你真没了。”
“我也差点以为我没了。”郭嘉揉了揉被绑麻的手腕,语气懒散,“下次这种事,能不能提前说一声?我好挑个坐着舒服点的车。”
曹操走到草车前,没有先问人,只掀开车上的草帘。
草下面藏着三只小陶罐,罐口封着油布。旁边还有一卷画了一半的火线图,图上北坡背风口被圈了红点。
皇甫嵩赶到时,只看了一眼,脸色便沉了下去。
若这三罐火油送到背风口,皇甫嵩原本准备用来烧黄巾的风,反会先把官军火线烧乱。到那时,火攻还没起,营中先乱。
郭嘉也看见了那卷图,笑意慢慢收住:“张宝不是要杀我,是要用我把你拖开。”
“他想得挺美。”曹操把火线图卷起来,“就是执行差点意思。”
曹安小声嘀咕:“差点意思?人家都快把我们绕成粽子了。”
“所以才说差点。”夏侯渊甩了甩刀上的泥,“真成了,你现在就不是吐槽,是哭坟。”
被活捉的小道士跪在地上,嘴硬得很:“你们破了这一路,也破不了人公将军的下一路。风已经起了,火也已经备好了。”
曹操看向他。
小道士忽然咧嘴笑了,牙缝里全是血:“你们以为张宝要烧北坡?错了。北坡只是让你们看的。真正的火,不在坡上。”
皇甫嵩上前半步:“在哪里?”
小道士闭上嘴,不再说话。
郭嘉却弯腰,从那卷火线图的边角撕下一小片纸。纸背有一个极淡的水印,像是军中粮袋压出来的纹。
“曹公子。”
曹操接过那片纸,眼神冷了下来。
那不是普通纸。
是皇甫嵩后营粮账用纸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无声浮起。
【郭嘉命线轻微偏移。】
【张宝取风局已破。】
【提示:火不在坡,火在粮。】
坡下,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上来,手里举着半截烧焦的粮袋。
“将军!”
“后营粮帐里查出黄符,袋底全是油线!”
皇甫嵩的手猛地按住剑柄。
远处后营方向,第一点火光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