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印房的门从里面闩住了。
黑烟从门缝往外挤，守房的小吏拍着门喊，里面却没人应。几个军士抬脚要踹，皇甫嵩先一步抬手拦住。
门后若是帅印、底簿、签令文书，乱踹进去，火没救下来，证据先被踩烂。
曹操走近两步，脚尖停在门槛前。
湿泥里有两串脚印。
一串朝里，一串没有出来。
“人在里面。”
曹安脸色一紧：“纵火的还没跑？”
“不一定是纵火的。”曹操指向门角，“这门闩落得太高，不像小吏顺手关门。有人从外面用细钩挑上去，再放火，想让里面那个人跟底簿一起烧干净。”
皇甫嵩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凭什么断定里面的人不是同伙？”
“同伙不会把半截袖布夹在门缝里。”
火光下，门缝里果然卡着一小片青布，被烟熏得发黑。像是有人被关住前，拼命往外伸手，却只留下了这么一点东西。
老将军没再问。
夏侯惇一脚踹在门板侧边，木闩咔嚓断裂。烟浪扑出来，呛得几名军士连退两步。曹操没有往印匣处冲，而是先把窗纸捅开，让烟从侧面散出去。
房里一名小吏倒在案下，手指被烧得发红，却还死死按着一本底簿。
曹安把人拖出来时，眼睛都红了。
那本底簿烧了半边，剩下的页角被小吏用湿衣死死裹住。上面记着近日签令、取印、验绳、封泥的时辰。
纵火的人不是为了烧帅印。
是为了烧掉谁碰过帅印。
皇甫嵩把底簿接过去，指腹在烧焦的纸边停了停。几个掌印文吏跪在外面，脸色一个比一个白。
其中一人最先开口：“将军，火起突然，小人等皆在外值守，实不知……”
“别急着喊冤。”曹操把那道假帅令摊在案上，又把半烧的底簿压在旁边，“会写字吗？”
几个文吏愣住。
曹安也愣住。
都这时候了，公子问会不会写字？
皇甫嵩却没有阻拦，只让人取来笔墨。
“照这一句写。”曹操点了点假令上的字，“调曹操、夏侯惇、夏侯渊，即刻入中军问罪。”
文吏们脸色难看，却不敢不写。
第一人落笔很稳，字瘦。
第二人手抖，墨滴糊了半个“罪”。
第三人写到“问罪”二字时，笔锋轻轻一收，最后那一点落得很短。
曹操把三张纸并排放下，没有说话。
郭嘉原本还靠在门边，看到第三张时，笑意收住了半寸。
夏侯渊凑过去看了半天：“这不都差不多吗？”
“差远了。”曹安小声嘀咕，“我虽然看不懂，但公子看这架势，肯定有人要凉。”
曹操把假令推到第三人面前。
“你写‘罪’字，最后一点习惯往回收。假令也是。”
那文吏脸色一白，立刻叩头：“曹尉明鉴！小人只是字像，不能凭这个定罪！”
“凭字不够。”
曹操从烧剩的底簿里抽出一页，半页上还留着一个时辰：丑正，取朱泥一次，借赤绳三尺。
“你值的是后半夜。假令封泥是新泥，赤绳也是掌印房的。你说你没碰，那就说说，谁替你取的？”
文吏嘴唇发抖，眼神下意识往左侧扫了一下。
左边站着一个军医署药吏。
那药吏一直没说话，腰间药囊却被火烤出一股淡淡刺鼻味。
曹操拿起假令筒，在筒口轻轻一嗅。
“硝石味。”
药吏脸色终于变了。
夏侯惇已经按住他的肩。药囊被翻开，里面除了伤药，还有半块铜色印模和一截黑黄细布。
人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。
皇甫嵩的眼神沉得可怕。
药吏咬牙：“曹操，你不过是运气好。张梁已知火攻布置，你们就算抓我，也挡不住地公将军！”
曹操把那半块印模拿在手里，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不，你说反了。”
药吏一怔。
“不是我运气好，是张梁运气差。假令已经被我拆了，他现在不知道我们拆没拆，也不知道火攻布置有没有改。”
郭嘉手指轻轻敲了敲门框。
“所以，可以送一封他想看的回令。”
曹操看向那个脸色惨白的文吏。
“你字写得不错。”
文吏抖得更厉害。
“再写一封。”
“写什么？”
曹操把火盆里的灰拨开，用刀鞘在灰上画出三道线。第一道是假草束，第二道是假油车，第三道，却绕到了北坡背风口。
“就写：曹操已入罪，夏侯兄弟被调离，东堤火手照旧不变。”
药吏脸色一变。
“你想骗张梁？”
“骗？”曹操笑了下，“他给我假令，我还他一封真字。礼尚往来，基础礼仪。”
曹安差点笑出声。
皇甫嵩盯着灰上的三道线，半晌后，把帅令木牌推到曹操面前。
“你来写后半句。”
帐外的风压着火烟往北卷。
曹操在回令末尾补了一行：火起之后，中军自乱。
这行字，像是写给张梁看的。
可郭嘉看了一眼，指尖忽然停住。
他知道，曹操没说完。
回令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，一名黄巾暗哨被夏侯渊从芦苇沟里拖回来。那人怀里也藏着一封信，封泥没干，显然刚从北坡传下。
信不是给张梁的。
落款处，只有两个字。
【张宝】
曹操拆开。
里面没有军图，也没有火令。
只有一句话。
【曹孟德识令，郭奉孝识风。先取郭嘉。】
帐中一下子静了。
曹安猛地回头。
方才还站在门边的郭嘉，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