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名斥候滚进营门时,背上的血已经把半截甲衣染透。
他没有先报伤,也没有喊救命,只把一截断箭和一枚小竹筒捧到皇甫嵩面前。竹筒上刻着两个字。
张梁。
刚被火逼出芦苇荡的黄巾败军还在远处乱跑,哭喊声、马嘶声、甲叶撞击声混在一起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按常理,这时候就该趁胜追击,一鼓作气,把波才的主力彻底压散。
几个军侯已经急得按不住刀。
“将军,黄巾已乱,若不追,等他们收住残兵就晚了。”
皇甫嵩没立刻下令,只把那枚竹筒递给曹操。
这动作很轻。
帐前几名军吏却都看见了。
不是夸,也不是信了他全部,只是把最该看的东西先递给他。对一个刚入局的北部尉来说,这已经比满帐“少年英才”四个字重得多。
曹操接过竹筒,没急着打开。他先看断箭。
箭杆很短,羽尾被削得齐整,箭头却没有血,只有一点烧焦的苇灰。
“箭不是射人的。”
那名主张追击的军侯一怔:“不是射人,难道射鬼?”
曹安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鬼都没他们会整活。”
没人笑。
曹操把断箭横在舆图上,箭头压住芦苇荡西北角:“这箭是递信的。张梁不是来救波才,是来接收波才的败兵。我们现在追进去,追到的不是残兵,是他们重新扎好的口袋。”
军侯脸色不太好看:“曹尉只凭一支箭,就断定张梁设局?”
皇甫嵩也看着他。
这一问不是帮那军侯,是试。
刚才火局破得漂亮,不代表下一步也能听曹操的。长社一战,牵着几万人的命,谁都不能因为一场胜利就把脑子交出去。
曹操把竹筒翻过来,指尖停在封口处:“这封口没上死蜡,只用草灰压了一层。真给张梁的密信,不会这么容易打开。它是给我们看的。”
郭嘉蹲在旁边,伸手沾了一点封口草灰,放在鼻下闻了闻。
“芦苇灰里混了马汗味。送信的人故意从火场边绕过,像怕我们不知道他来过。”
那军侯皱起眉。
曹操把竹筒打开,里面只有一片黄布。
黄布上没有长篇密令,只有八个字。
【波才若败,引入北坡。】
帐前一下安静。
曹安看得头皮发麻:“这不是明牌吗?”
“太明了。”曹操把黄布丢在舆图上,“明到像有人拿着牌往我们脸上怼,生怕我们不追。”
皇甫嵩的手指停在北坡旁边。
北坡外是一片碎石沟,沟后有旧驿道,若黄巾败兵从那里散开,官军追起来确实费劲。可若张梁已经在沟后布了伏,追击的前军会被夹在火场和碎石之间。
“你说不追?”
“不追败兵。”曹操抬眼,“追接兵的人。”
皇甫嵩盯着他:“怎么追?”
曹操没有立刻答,反而看向被押在一旁的波才。
波才原本满脸灰败,听见张梁二字后,眼底重新有了点光。那一点光很细,却没逃过曹操的眼睛。
“他还在等。”
夏侯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“等张梁救他?”
“不是救。”
曹操走过去,一把扯开波才嘴里的布。
波才咳了两声,冷笑:“曹孟德,你敢追吗?张将军一到,长社火局便是你的葬身地。”
曹操笑了笑:“你急了。”
波才脸色一僵。
“你若真盼张梁来救你,就不会一直往北坡看。那边不是救你的路,是灭口的路。”
这句话落下,波才眼角轻轻跳了一下。
够了。
有些答案,不需要对方亲口承认。
曹操转身:“把波才押上囚车,走北坡。车帘放下,外面只留两名看守,动静越像转押越好。”
曹安愣住:“公子,这不是把人送给他们杀吗?”
“送的是车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换成草人。”
曹安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这波属于给黄巾安排沉浸式体验?”
夏侯渊已经笑了,转身去点人。
囚车很快出了营。
车轮压过湿泥,声音故意弄得很重。两名披甲兵守在左右,走得不快,像真怕车里人跑了。
北坡黑沉沉的。
碎石沟后,几道影子贴地而伏。
为首的黄巾小帅盯着囚车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奉张梁亲卫之令在此等候,只要波才被带过来,便立刻射杀,再高喊波才已叛,逼败军回头。
到时候官军抓了个死人,黄巾那边也少一个败将的污点。
这局干净。
至少他原本是这么想的。
囚车到了沟口。
一支弩箭破风而出,正中车帘。
车里没有惨叫。
黄巾小帅脸色一变。
下一瞬,车帘被风掀开,里面坐着的不是波才,是一捆扎成人形的稻草。草人胸口插着箭,头上还歪歪斜斜绑了一块黄布。
夏侯渊的声音从坡后响起。
“箭法不错,就是客户不在。”
黄巾小帅猛地转身。
晚了。
左右两侧的草丛里同时亮起火把,夏侯惇带刀盾兵封住退路,夏侯渊从碎石沟后翻出,长刀压住最前面那人脖颈。
那人想喊,嘴刚张开,刀背已经砸在下巴上。
砰的一声,人滚进泥里。
曹操从后面走来,手里捏着那枚竹筒。
“张梁的人?”
黄巾小帅咬牙不答。
“不是也行。”曹操把竹筒丢到他面前,“那我就当你是波才的人。波才叛乱、你奉命灭口,这个说法传出去,你猜张梁会不会保你?”
黄巾小帅脸色一下白了。
曹安在旁边看得直咂舌。
公子这嘴,真是专挑人命门扎。
郭嘉慢悠悠翻开那人身上的皮袋,里面除了短弩,还有一块黑黄相间的小令牌,背面刻着一个“梁”字。
“坐实了。”
黄巾小帅彻底垮下去:“我说!张将军亲卫已经入了降营,他们不是要救波才,是要让投降的人重新乱起来。只要降营一乱,官军便再也不敢收降,黄巾败兵就只能回头拼命。”
皇甫嵩赶到时,刚好听见最后一句。
老将的脸色比夜色还冷。
收降这件事,看着是仁义,实际也是军略。败兵若能降,黄巾主力就散;败兵若被逼回去,波才和张梁就还有人可用。
张梁这一刀,扎的不是兵,是人心。
曹操把令牌交给皇甫嵩:“将军,现在追败兵,败兵会怕。稳降营,张梁才疼。”
皇甫嵩没有夸他。
他只是把令牌握紧,转头下令:“降营加哨,不许乱杀,不许乱搜。曹尉,你去。”
曹操接令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里冷冷浮现。
【张梁前锋线已触动。】
【北坡灭口局已破。】
【黄巾败兵回流受阻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一百一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二千四百二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一千八百二十点。】
【提示:降营之乱,将起。】
曹操刚要转身,营内忽然传来一阵尖叫。
一个被救下的童子跌跌撞撞跑来,手里攥着半片黄符,哭得满脸都是泥。
“曹公子,有人给我们发这个。”
黄符背面,用血写着四个字。
【子时,营啼。】
远处降营里,第一声孩子的哭声,忽然响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