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苇荡三个字一出口,皇甫嵩手里的缰绳猛地一紧。
东南风已经起来了。
风贴着营墙吹过,卷起地上的草灰,往西北方向一层层压去。远处芦苇荡黑沉沉一片,像趴在长社城外的一头兽,只等一点火星,就能张嘴吞人。
那名斥候还跪在泥里,背后的断箭随着喘息轻轻晃动。他手里的黄布已经烧焦半边,剩下四个字被烟熏得发黑。
以火吞火。
曹安看得喉咙发干:“公子,这意思是……他们也要放火?”
郭嘉抓起一把草灰,任灰从指缝里飞走,脸上的笑没了:“不是也要放火,是等我们放火。官军若按原定火道烧过去,芦苇荡先起,火借东南风回卷,黄巾死不死另说,皇甫将军的前军肯定先乱。”
皇甫嵩没有说话,只把目光投向曹操。
他刚把令箭交出去,黄巾就送来这么一手。若曹操接不住,这支令箭不是信任,是笑话。
曹操低头看着黄布,忽然问:“芦苇荡里,水深多少?”
斥候愣了一下,连忙答:“外浅内深,靠东有旧沟,雨后能没马蹄。可西侧干得厉害,芦苇一烧,火能贴着地皮跑。”
“黄巾往哪边退?”
“西侧。”
曹操把黄布丢进泥里,用靴尖压住:“那就对了。他们不是怕火,是怕火烧得不够快。”
曹安听得一头雾水。
夏侯渊倒是先反应过来,眼睛一亮:“他们故意往干苇里钻,让我们以为一把火能烧穿黄巾主力?”
“对。”曹操拿起地上的令旗,在泥里划出一条弯线,“我们从东南点火,风往西北推,火先烧干苇。黄巾主力看着像被火追,实际早在芦苇荡内侧挖了水沟。火过不去,人能过去。等官军追火入荡,火线回卷,前军就成了他们的熟肉。”
曹安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不是钓鱼,这是把锅都架好了啊。”
波才被押在一旁,脸上终于又有了笑意。布团被抽出来时,他咳了两声,声音沙哑:“曹孟德,你看出来又如何?风已经起了。芦苇荡一烧,官军不进也得进。你们不追,黄巾主力就退;你们追,火就吞了你们。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会?”
波才冷笑。
“可惜,长社的风不听你的。”
曹操笑了笑:“风当然不听我的。”
他把令旗插进泥里,旗尖正对芦苇荡东侧旧沟。
“但火听沟的。”
皇甫嵩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郭嘉已经蹲下去看那条线,指尖在泥上轻轻一按:“你要先烧湿沟?”
“不是烧湿沟,是让他们以为我们要烧湿沟。”
曹操抬头看向皇甫嵩:“请将军传明令,前军备火,从东南角入荡,三通鼓后点火。”
皇甫嵩没有立刻接。
“三通鼓后,黄巾也能听见。”
“就是给他们听的。”
“暗令呢?”
曹操指向西侧干苇外那条不起眼的小坡:“元让带刀盾压西口,不许进荡。妙才带轻骑绕北,截水沟出口。奉孝,你去找几个熟悉地形的乡民,问清旧沟哪里最窄。”
郭嘉抬眼: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点第一把火。”
曹安差点跳起来:“公子!您又亲自去?”
曹操拍了拍他的肩:“别慌,这次不是送人头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送风向。”
曹安沉默了一下,小声道:“听起来也没安全到哪儿去。”
皇甫嵩忽然开口:“曹尉,军中火攻,最忌令出两端。你若动火,本将军便按你的法子走。错了,前军葬在芦苇荡里,你担不起。”
曹操弯腰捡起那片黄布,递还给斥候。
“将军放心,我不拿前军赌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波才。
“我拿他的剧本赌。”
三通鼓很快响了。
第一声,前军火把亮起。
第二声,黄巾芦苇荡里传来几声短促哨响。
第三声还没落地,东南角的火光已经窜起来。
火不大,只烧了一小片湿草。
可从远处看,像官军真的准备从东南角开火道。
芦苇荡里立刻有影子动了。
那些原本藏在西侧干苇里的黄巾主力,开始往更深处退。几面黄旗在黑暗里一闪,像是催促众人入沟。
波才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。
“曹孟德,晚了。”
曹操没有理他,只抬手:“吹角。”
号角忽然响起。
不是进攻号。
是撤火号。
东南角火把齐刷刷压低,原本要往芦苇荡里冲的前军停住脚步,火光像被人一把按在地上。
芦苇荡里的黄巾一愣。
还没等他们反应,西侧小坡后,夏侯惇的刀盾兵已经抬起一排湿草包,狠狠砸进干苇边缘。
湿草包滚开,下面露出一条被挖浅的泥沟。
泥水被掀开,顺着坡势往干苇里漫。
波才脸色一变。
“他改沟了?”
郭嘉站在旧沟旁,手里拎着一根竹竿,懒洋洋地看着几个乡民把沟口扒开:“不是改沟,是把你们没看上的小水口接上了。黄巾忙着装神弄鬼,大概没空修水利。”
曹安在旁边听得一乐:“这波叫基础设施打败封建迷信?”
郭嘉没听懂,但觉得这句挺顺耳。
火终于起了。
不是从东南角。
是从黄巾自己藏身的干苇背后起的。
夏侯渊带轻骑绕到北侧,射出的不是箭,是绑着火绳的小木签。火点落进事先撒开的干草里,顺着风猛地一卷,直接贴着黄巾退路烧了起来。
黄巾军里炸开了锅。
“火怎么从后面来了?”
“水沟呢?水沟怎么堵了?”
“往北走!”
北面马蹄声响。
夏侯渊一刀挑翻最前面的黄巾小帅,笑得锋利:“北面也不通。惊不惊喜?”
波才终于笑不出来了。
芦苇荡里,火借东南风往西北扑,原本该吞官军的火线,反把黄巾主力往曹操预设的泥沟和刀盾阵里压。
那些躲在水沟后的黄巾本以为火烧不到自己,结果水口被改,沟里水浅了一截,湿泥变成烂坑,跑快了陷脚,跑慢了被烟呛。
皇甫嵩站在高处,握着剑的手慢慢松开。
他看见的不是一场乱火。
是被人掐住脖子的火。
火势、风向、水沟、退路,每一处都被曹操拧了一下。拧得不重,却刚好让波才的后手全部偏了。
“传令。”皇甫嵩声音沉了下去,“前军不追火,只截人。投降者跪地抱头,持刀冲阵者杀。”
军令传下,官军终于动了。
这一次,没有乱冲。
刀盾兵压住西口,弓手封住北沟,轻骑来回切断黄巾散兵。火光把夜烧得通红,哭喊声、马蹄声、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。
波才被押在坡上,眼睛死死盯着芦苇荡。
他看着自己的人一批批被火逼出来,看着黄旗倒下,看着原本准备吞掉官军的火,变成了官军手里的刀。
曹操站在他旁边。
“这才叫以火吞火。”
波才喉咙动了动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:“曹孟德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曹操看着远处火线。
“一个不爱背锅的人。”
波才没听懂。
曹安听懂了,莫名有点热血。
天命魏图在曹操脑海中展开。
【芦苇荡火局已破。】
【波才主力受挫。】
【皇甫嵩火攻条件稳定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一百三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二千三百一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一千七百一十点。】
【提示:火势已成,长社胜机开启。】
曹操看着最后一行字,心头却没有放松。
因为火场西北角,有一面黄旗没有倒。
那面旗很小,藏在烟后,只闪了一下就消失。
郭嘉也看见了。
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住。
“曹公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不是波才的旗。”
曹操看向烟后。
夜火里,一名黄巾斥候跪在小旗下,把一封染血的密信塞进竹筒,交给了身后快马。
竹筒上,刻着两个字。
张梁。
马蹄声穿过火光,往北疾驰。
火烧得更旺了。
而曹操知道,真正能让张角震怒的人,快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