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营撤兵鼓响到第五声时,皇甫嵩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怒。
是冷。
那种久在军中、真正见过死人堆的人才有的冷。
鼓声从西侧营地传来,一下一下砸在夜里。几个后营军吏站在原地,脸上全没了血色。撤兵鼓一旦传开,前营不知道后营真假,右营不知道左营为何动,只要有一处先乱,波才就能把半个长社战局撕开。
曹操没有立刻催马。
他从亲兵手里拿过一支火把,照向地上那枚刚缴来的假令牌,又照了照被押住的黄巾头目。
火光一偏,令牌背面露出一点黑色蜡痕。
郭嘉蹲下来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:“这不是普通封蜡。”
皇甫嵩看了他一眼。
“像军中封令蜡。”
郭嘉点头:“像,但不一样。军中封令蜡里掺细灰,是为了防潮。这块太亮,像是从帐中灯蜡现刮出来的。”
曹安听得后背一凉。
“也就是说,假令不是早就做好,是刚在营里做的?”
没人接话。
有些话不用说满。
刚在营里做的假令,能送到左营,能让撤兵鼓敲响,说明内鬼不在外面。
就在皇甫嵩身边。
夏侯惇按着刀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将军,末将带人去左营,谁敢敲鼓,先砍谁。”
皇甫嵩没有立刻答。
这个法子快,也狠。
可快刀下去,若砍错人,左营更乱;若真内鬼趁乱转移,假令就彻底断线。
曹操把火把往旁边一插。
“现在去左营,只能抓敲鼓的人,抓不到下令的人。”
一个皇甫亲兵皱眉:“那也不能任由鼓响。”
“谁说任由?”
曹操看向左营方向,撤兵鼓还在响,可中间已经多了一点细微停顿。敲鼓的人紧张了。
他转身拿起一面小令旗,把旗头压在泥地里,划出三道线。
“后营假火,目的是诱粮车。粮车不成,假令入左营。左营一退,西侧空开,黄巾主力就会从颍水旧堤压过来。若我们现在全往左营赶,后营、粮仓、主帐都会空。”
皇甫嵩盯着泥地上的线。
“你觉得他们还要主帐?”
“不是要主帐。”曹操把令旗往泥里一插,“是要将军的军令。”
空气像被冻住。
曹安张了张嘴,没敢接。
皇甫嵩慢慢抬眼:“你说清楚。”
曹操捡起那枚假令牌,抛给他。
“假令只能乱一营。真令,能乱三营。波才今夜输了太多,他若还想翻盘,就必须拿到一个能让官军自己崩的东西。皇甫将军人在,真令就不可能轻易到手;所以他们先敲左营撤鼓,逼将军离帐。”
郭嘉顺手在泥地上添了一道线。
“将军一离帐,帐中留守之人便有机会动军匣。”
皇甫嵩眼神彻底冷下来。
军匣里放着调兵符信、营中口令、各营小印。
哪怕只丢一件,今晚都会出大事。
一个亲兵脸色发白:“军匣有两队亲卫守着。”
曹操看向他。
“若守匣的人里面,就有一个想让你们相信左营更急呢?”
那亲兵没话了。
远处撤兵鼓忽然断了一下,又重新响起,比刚才更急。
皇甫嵩终于开口:“你想怎么做?”
曹操没有回答得太快。
他走到被绑的波才面前,抽出堵在他嘴里的布。
波才冷笑:“曹孟德,你又想拿我钓什么?”
“钓鱼讲究饵新鲜。你这条大鱼还活着,不用白不用。”
曹安小声嘀咕:“这话听着,多少有点伤鱼。”
波才脸色难看。
曹操看向皇甫嵩:“请将军立刻传令,称波才招供,黄巾主力将袭左营。将军亲往左营督战,军匣暂封主帐,不许任何人接近。”
皇甫嵩眉头一动。
“这是明令?”
“是给内鬼看的明令。”
“暗令呢?”
曹操笑了笑,把那面小令旗拔起来,转手递给夏侯渊。
“妙才,你带十个人绕回主帐后侧。谁在将军离帐后靠近军匣,别急着抓,放他拿。”
夏侯渊眼睛一亮:“放他拿?”
“让他把东西送出去。”曹操看向黑暗里那条通往西沟的小路,“送得越远,接他的人越清楚。”
皇甫嵩盯着曹操,半晌没有说话。
帐前火把噼啪一声。
这个年轻北部尉胆子太大。
放内鬼拿军令,等于把刀递出去,再赌自己能在对方捅人前把刀夺回来。若错一步,左营真退,波才主力真压上来,今晚长社就不是守不守的问题,是官军还能剩几成的问题。
皇甫嵩忽然问:“若你赌错了呢?”
曹操把波才嘴里的布重新塞回去,动作不急不缓。
“将军斩我。”
曹安脸色一白。
“公子!”
曹操看都没看他。
皇甫嵩反倒笑了一声。
那笑不大,却让周围亲兵心头一凛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落下,几名亲兵立刻动了。
明令很快传遍后营:波才招供,黄巾将袭左营,皇甫将军亲往督战,主帐军匣封存。
消息传出去时,左营撤兵鼓还在响。
皇甫嵩带着一队亲卫往左营方向去了,火把连成一条线。曹操没有跟上,只带着郭嘉、曹安和夏侯惇留在主帐外的阴影里。
曹安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“公子,咱真不去左营啊?”
“左营有人处理。”
“谁?”
“皇甫嵩。”
曹安愣了一下,忽然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。
也是。
那可是皇甫嵩。
又不是路边临时组队的野队友。
郭嘉靠在帐外木桩旁,低声道:“曹公子把最危险的地方留给自己,倒是不怕皇甫将军怀疑你抢功?”
曹操看着主帐。
“真能抢到功,说明他本来就守不住。”
郭嘉笑了。
“这话若让皇甫将军听见,少说也要瞪你一眼。”
“他听得见。”
郭嘉微微一怔,随即看向左营方向,眼神多了点意味。
皇甫嵩那种人,怎么可能真把主帐完全交出去。
明面上去左营,暗地里未必没有眼睛留着。
主帐门口,两队亲兵仍旧站得笔直。
半刻之后,一个记室模样的中年人匆匆从侧帐出来,手里捧着一卷文书,脸上满是焦急。
“将军有令,左营需调右队弓手,速取军匣小印!”
守帐亲兵拦住他:“将军有令,军匣封存。”
“战机误不得!”
那人急得脸都红了。
“若左营失守,你担得起?”
守帐亲兵有些迟疑。
中年人压低声音,拿出一块半旧铜牌:“此为将军随身副牌,速让开。”
阴影里,曹安眼睛都瞪圆了。
“公子,他真来了。”
曹操没动。
守帐亲兵终于退了半步。
中年人进帐很快,出来更快,袖口比进去时鼓了一点。他没有直接往左营走,而是绕过主帐后侧,钻进一条运水的小道。
夏侯渊早就贴在暗处。
见人走远,他冲曹操做了个手势,带人悄无声息地跟上。
曹安低声问:“现在抓不抓?”
“不抓。”
“还不抓?”
“鱼刚咬钩,线还没绷直。”
郭嘉偏头看了曹操一眼:“曹公子以前钓过鱼?”
“钓过甲方。”
曹安没听懂。
郭嘉也没听懂,但莫名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那中年记室一路走到西沟边。
沟旁停着一辆送柴车,车夫裹着破斗笠,整个人缩在阴影里。记室左右看了看,把袖中小印交给车夫。
“东西到手,鼓可停了。”
车夫没有接。
记室一愣。
斗笠下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停什么?”
夏侯渊一把掀开斗笠,露出一张带笑的脸。
“我还没听够呢。”
中年记室脸色惨白,转身就跑。
下一刻,夏侯惇从路口走出,刀背横在他胸口。
砰。
人直接摔进泥里。
曹操从后面走来,捡起那枚小印。
印是真的。
记室抖得厉害,嘴唇发白:“曹尉,我……我是被逼的。”
“被谁逼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不用说了。”
曹操把小印递给夏侯惇。
夏侯惇会意,抬手就要按刀。
记室吓得魂都飞了:“我说!是西沟外的黄巾小帅,他说若我不做,便把我儿子绑去祭坛!”
曹操停住脚步。
“名字。”
“梁渠。”
郭嘉走到送柴车旁,伸手翻开柴堆,里面藏着三面小鼓、两套汉军甲,还有一卷写好的撤军令。
他翻开看了一眼,笑意冷了些。
“连撤军令都写好了。字倒是像皇甫将军,就是这人太急,少写了一个避讳。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连皇甫嵩的字迹都认得?”
郭嘉把文书合上。
“来之前看过。”
曹安忍不住道:“郭先生,你到底是来凑热闹的,还是早就准备好了?”
郭嘉慢悠悠回了一句:“基础。”
曹安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这词被偷走了。
西沟外忽然传来喊杀声。
夏侯渊提前布下的人已经动手,几名黄巾接应被堵在沟口。为首一人披着汉军外衣,腰间却挂着黄巾木牌,被按倒时还在大喊:“鼓怎么还不停?左营为什么没退?”
曹操走到他面前。
“因为你们的鼓手,水平不行。”
那人抬头,看见曹操,又看见被绑来的波才,脸色当场变了。
波才被堵着嘴,眼神阴得像毒蛇。
梁渠终于明白了。
不是他们在调动官军。
是曹操拿着他们的假鼓、假令、假内应,把这条线从主帐一路钓到了西沟。
他整个人瘫了下去。
远处左营方向,撤兵鼓声戛然而止。
没多久,真正的进兵鼓响起。
咚!
咚!
咚!
皇甫嵩的旗火在夜色里重新压向西侧。
曹安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“这回稳了吧?”
曹操没有回答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浮现。
【假令线已破。】
【皇甫嵩后营军心稳定。】
【波才三重后手受挫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九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二千一百八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一千五百八十点。】
【提示:长社火攻条件恢复。】
【警告:东南风将起。】
曹操看着最后一行字,眼神微微一动。
东南风。
火攻之机,终于来了。
郭嘉也像是察觉到什么,弯腰抓起一把草灰,轻轻一扬。
灰往西北飘。
他的笑意一点点收起。
“曹公子,风变了。”
皇甫嵩从左营方向策马而回,甲上还带着血。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记室,又看了一眼曹操手中的撤军令,什么都没问。
只把一支令箭丢给曹操。
“你来排火。”
曹安眼睛猛地睁大。
这不是夸。
比夸重多了。
曹操接住令箭。
令箭入手很沉。
皇甫嵩看着他:“别让本将军后悔。”
曹操笑了笑。
“将军放心。”
“今晚这把火,烧黄巾。”
话刚落,远处长社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。
一名斥候滚下马,背后插着半截断箭,双手死死举起一片烧焦黄布。
“将军!曹尉!”
“黄巾主力正在后撤!”
“他们不是退回大营,是往芦苇荡去了!”
郭嘉脸色一变。
芦苇荡。
那地方一旦点火,烧起来的不只是黄巾。
还有官军预设的火道。
曹操低头看向那片黄布。
上面只剩四个被烟熏黑的字。
【以火吞火。】
远处东南风,吹得更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