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甫嵩后营的火,不像失控。
火舌沿着粮车一排排蹿起,烧得很高,烟却不重。几辆车翻在营道中央,车上的麻袋裂开,滚出来的不是满袋粟米,而是一捆捆半干的稻草。
曹安勒马停住,眼睛都瞪圆了。
“公子,粮车烧了!”
被绑在马后的波才满脸血污,听见这话,竟低低笑了起来。
“曹孟德,东坡祭坛被你拆了又如何?皇甫嵩后营一乱,长社照样守不住。你救得了几个孩童,救不了一军粮草。”
曹操没有看他,只盯着火场旁边那几队“官军”。
那些人穿着汉军甲衣,头上没有黄巾,正扯着嗓子喊:“后营失火!奉皇甫将军令,开北侧营门,引车出营!”
几名守营兵被喊得发懵,已经有人去搬门栓。
夏侯惇一眼看见,手按刀柄:“孟德,再晚营门就开了。”
曹操抬手。
“门不许开。”
曹安愣住:“可火还在里面烧啊。”
“烧的是草。”
“草?”
曹操策马上前,声音不高,却直接压住了营门前的乱声:“传我令,谁敢开北侧营门,以通贼论。”
守门校尉脸色一变,手僵在门栓上。
那队假官军的头目猛地回头。
他脸上抹了灰,甲衣也沾着血,看起来像刚从火里冲出来,可脚下的泥却不对。后营地面干硬,只有东坡那边才是黄泥混草灰。他一路跑过来,靴底还没擦干净。
这人不是后营兵。
曹操看见了。
郭嘉也看见了。
两人谁都没急着说破。
头目拱手,语气又急又硬:“曹尉,后营火势已起,皇甫将军有令,开门转运粮车。你若误了军粮,担得起吗?”
曹操笑了一下。
“你说皇甫将军有令。”
“正是!”
“令牌呢?”
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,高高举起。
营中不少兵卒脸色缓了些。
木牌确实是皇甫嵩军中样式。
曹安看得心里一紧,小声嘀咕:“坏了,对面带证件来的。”
夏侯渊瞥了他一眼:“证件也能造假,别看谁都像正规军。”
曹操没有接木牌,只问:“皇甫将军若要开门转粮,为何不走中营令鼓?”
头目顿了一下。
“火势太急,来不及击鼓。”
“来不及击鼓,却来得及让你绕半个后营,拿着令牌跑到北侧营门?”
那人脸色沉了沉。
营门前的兵卒开始互相看。
问题不大,却很扎。
军中传令,最怕乱。若真是皇甫嵩下令,令鼓比人跑得快,旗号比嘴喊得准。偏偏这些人不用鼓,不举旗,只拿一块木牌四处喊。
太像真的了。
也太想让人立刻信了。
头目咬牙:“曹尉若不信,可随我去见皇甫将军。”
“可以。”
曹操点头,忽然看向他身后,“先把你们腰上的黄布解下来。”
那人眼神猛地一变。
夏侯惇已经动了。
刀鞘横扫,直接砸在最近一人的腰侧。甲衣缝隙里,一截被藏起来的黄布露了出来。
周围兵卒哗然。
“黄巾!”
“他们是黄巾!”
假官军头目脸色一狞,抽刀便退。
“动手!”
几个假官军立刻冲向鼓楼。
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营门。
是鼓。
后营令鼓一响,整个营盘都会以为皇甫嵩真的下令撤车开门。到那时,北侧营门一开,黄巾外应冲入,火势、人马、粮车、败兵挤成一团,皇甫嵩的后营就算没被烧穿,也会自己乱成一锅粥。
曹安看明白时,冷汗都下来了。
“这帮人主打一个假传圣旨啊。”
郭嘉站在火光后,手里捏着那根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枯草,轻轻一折。
“不是假传圣旨,是借真牌传假令。比假牌子还阴。”
鼓楼下,黄巾刀手已经冲到木阶前。
夏侯渊比他们更快。
他从侧面翻过栏杆,一脚踹翻最前面那人,长刀贴着木阶划出半圈寒光,硬生生把三个人逼了回去。
“想敲鼓?”
夏侯渊咧嘴一笑,“排队了吗?”
黄巾头目见鼓楼被拦,猛地吹了一声短哨。
火场旁又有几辆车被推了出来。
车上盖着麻布,下面却传出细碎的哭声。
曹安脸色大变:“车里有人!”
波才趴在马后,笑得肩膀发抖。
“曹操,你不是要救人吗?粮车、营门、令鼓、百姓,你先救哪一个?”
这就是波才给他留的局。
救车,鼓楼失守。
守鼓,车里的人被烧。
封门,营内军心乱。
开门,外应进来。
四面都是火,步步都像死路。
皇甫嵩就在这时赶到。
老将甲衣未整,脸上还带着烟灰,身后跟着数十亲兵。他看见曹操拦住营门,第一眼没有发怒,只把目光落在那几辆冒烟的车上。
“曹孟德,你凭什么先封门?”
这句话不轻。
旁边几名军侯也盯着曹操。
救火是本能,开门是常理。曹操一来就封门,若说不出理由,后营这一乱,他第一个背锅。
曹操没有急着辩。
他抬手指向火场。
“皇甫将军,看火。”
皇甫嵩眼神一沉。
“火怎么了?”
“烧得高,散得快,烟不黑。真粮车起火,粮袋会爆,烟会沉,味道也不该这么轻。那里烧的是草车,不是粮车。”
曹操又指向那几辆盖着麻布的车。
“真正要命的,在那里。车里藏的是被掳来的百姓,不是粮。他们想逼我们先救人,再趁鼓楼乱令,开门引贼。”
皇甫嵩没说话。
火光照着他的脸,沟壑一样的皱纹里全是冷意。
他没有夸曹操,也没有立刻信。
只是抽出腰间短刀,亲手挑开一辆燃烧粮车上的麻袋。
麻袋裂开。
里面滚出来的,果然是稻草。
营门前静了一瞬。
皇甫嵩回头看曹操,眼神终于变了。
“那你准备如何破?”
曹操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元让守鼓楼,妙才截车,奉孝盯火场后路。皇甫将军只做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亲自站到令旗下,不许任何人替你传令。”
皇甫嵩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会使唤老夫。”
曹操也笑。
“将军站在那里,比一百句军令都有用。”
这话不奉承。
是真话。
后营现在最怕的不是火,是令乱。皇甫嵩只要现身,假令就废了一半。
老将没有再问,直接登上令台。
亲兵举起皇甫嵩大旗。
“后营诸部听令!老夫在此,未闻令鼓者,不得开门,不得弃位,不得乱传一令!”
老将的声音不算洪亮,却压得住兵。
乱起来的营卒像忽然找到了骨头,纷纷按回原位。
曹操拔剑。
“救车。”
夏侯渊早就冲到第一辆黑布车旁,一刀斩断车轴,车身侧翻,几个被绑住的百姓滚了出来。黄巾刀手刚要点火,箭已经从后方射来。
郭嘉站在一堆空粮袋旁,揉了揉手腕。
“我这人不爱动手,但你们非要让我加班。”
曹安拔刀去割绳,嘴上还忍不住接了一句:“郭先生这叫被迫营业。”
火场后的黄巾头目见局势反转,脸色彻底变了。他原本以为曹操会被几辆人车拖住,皇甫嵩会被假令搅乱,后营会自己开门。
可现在,门没开,鼓没响,人车被救,皇甫嵩还亲自压住了军心。
这局不但没成,还把他们自己锁在了营里。
夏侯惇一刀劈断最后一名冲鼓楼的黄巾刀手,转头看向头目。
“轮到你了。”
头目转身想跑。
曹操却已经挡在他前面。
剑锋未动,只横在他喉前三寸。
“跑什么?”
曹操看着他,语气很淡,“你们不是喜欢穿官军甲吗?现在正好,按军法审。”
头目眼皮一跳。
“曹操,你得意不了多久。波才将军还有……”
话没说完,波才被夏侯渊拎着后领拖了过来。
那头目脸色瞬间僵住。
波才也僵住了。
场面一时很安静。
曹安看得差点乐出声。
这就尴尬了。
前脚还喊波才将军有后手,后脚波才本人像麻袋一样被拖出来。
这波属于正主亲自塌房。
曹操看着头目。
“继续说。”
头目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没吐出来。
皇甫嵩从令台上下来,看了一眼被救出的百姓,又看了看被堵死的营门,最后把目光落在曹操身上。
“你若晚来半刻,后营会乱。”
曹操收剑入鞘。
“不是我来得快,是他们太急。”
皇甫嵩沉默了片刻,从亲兵手中取过一卷后营舆图,递到曹操面前。
“看看。”
周围军侯脸色微动。
这不是普通舆图。
这是后营布防图。
曹操接过,没有客套。
地图摊开,火光落在几处营门、粮仓和水道上。郭嘉凑过来看了一眼,眉梢忽然动了动。
曹操指尖停在一条细窄的运草道上。
“这里谁守?”
一名军侯立刻答:“朱儁将军临时派来的人。”
皇甫嵩眉头一皱。
“朱儁的人?”
曹操抬眼。
那名军侯也察觉不对,声音低了下去:“半个时辰前来的,说是朱将军担心后营火势,派人协守。”
郭嘉轻轻啧了一声。
“又来了。”
曹操把舆图往案上一按。
“皇甫将军,朱儁现在何处?”
“中营。”
“他可知道后营遇袭?”
“未必。”
曹操笑意冷了下来。
“那这支‘朱儁的人’,来得比消息还快。”
营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。
一名斥候几乎从马上滚下来,跪地举起一枚染血令牌。
“报!西北运草道失守!”
“有一队人打着朱将军旗号,已经穿过后营,往中营去了!”
令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“马”字。
皇甫嵩脸色骤沉。
曹操盯着那个字,脑海中的天命魏图无声震动。
【后营假旗局已破。】
【皇甫嵩后营暂稳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九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二千零八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一千四百八十点。】
【提示:马元义线,已入中营。】
火光还在营外跳。
曹操抬手,慢慢把那枚令牌扣在舆图上。
“波才在外面烧火。”
“马元义在里面换旗。”
他抬头看向中营方向。
那里,忽然传来一声不该响起的鼓。
咚。
只一声。
皇甫嵩脸色变了。
那不是求援鼓。
是主将聚兵鼓。
中营,有人替朱儁发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