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公将军旗升起来的时候,东堤上的火手先乱了半拍。
不是他们胆小。
那面旗太大,黑黄两色被火光一照,像一只从夜里睁开的眼。旗下一匹黑马缓缓压到坡顶,马上之人披黄甲,长槊斜指长社,身后的亲卫没有乱喊,只一下一下敲着皮鼓。
鼓声不急。
越不急,越像早有把握。
皇甫嵩站在堤上,手里的令箭没有落下。朱儁看了一眼东南火线,又看了一眼北坡,脸色比刚才更沉。
风确实变了。
原本往西北压的火烟,到了坡脚忽然打了个旋,像被什么东西拽住,反扑回东堤边缘。几个火手下意识往后退,火把差点碰到同伴衣甲。
“曹尉。”朱儁把视线压到曹操身上,“风若再逆,火先烧的就是我们左翼。”
这不是质问,是把刀递到他手里。
前面假火令破得漂亮,不代表现在还能照旧。火攻最怕风变,一阵风错,烧的就不是敌人,是自己人。
曹安嘴唇发干,想说话,又怕一开口显得自己很没见识。夏侯渊倒是盯着北坡,咧了咧嘴:“这张梁还挺会挑时候,主打一个卡点上号。”
郭嘉没有笑。
他蹲下去捏了一撮草灰,松手后,灰往西北飘。很轻,但方向没错。
“坡上旗在反,灰没反。”
曹操伸手拿过一支火把,没有看风旗,反而把火把插在脚边。火苗被吹得往西北歪,歪得很稳。
“不是风变,是他们在让我们以为风变。”
朱儁眼神一动。
曹操指向北坡半腰:“看那三根长杆。最上面的黄布是湿的,下面绑了细绳。坡顶人一拉,湿布挡风,火烟在坡脚回卷,看着像逆风。真正的风没变,变的是他们的旗。”
东堤校尉忍不住道:“只凭火苗?”
曹操把火把往他面前一递:“火不会替张梁演戏。”
这句话不重,却让那校尉闭了嘴。
张梁在坡顶看着东堤迟迟不动,终于抬起槊。鼓声一变,北坡两侧忽然亮出十几面小旗。黄巾亲卫从坡后压下来,前排举湿盾,后排背油罐,走得不快,却一步步逼近火线。
他们不是冲锋。
是在等官军怕火退开。
只要东堤一退,火道一断,张梁就能把波才败兵重新拢起来,再借“地公将军压阵”的名号把黄巾士气打回来。
皇甫嵩把令箭递到曹操手里,只问了一句:“你说火能烧,那便让本将军看见。”
曹操接过令箭,没有急着下令。他用刀鞘在地上划出三道线,一道指东堤火口,一道指北坡长杆,一道指黄巾湿盾阵。
“元让压住东堤,不许追人。妙才带轻骑绕坡后,砍杆不砍旗。奉孝,盯鼓。鼓声一乱,就告诉我哪一面旗先停。”
曹安在旁边小声问:“公子,那我呢?”
“你去把刚才那张假火令挂到东堤旗杆上。”
曹安愣住:“挂那个做什么?”
曹操看着北坡:“让张梁以为,他那道假令还在替他做事。”
曹安抱着假令跑出去时,脸上写满了“我又成道具了”。夏侯渊从他身边掠过,顺手拍了他一下:“放心,这次不是替身上岗,是挂件上岗。”
东堤旗杆很快多了一卷火令。
北坡上的张梁果然看见了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他的脸,却能看见那杆长槊往前压了半寸。湿盾阵开始加快,背油罐的黄巾亲卫也跟着往前贴。
他们以为官军还被假令牵着。
他们更以为东堤怕风。
第一排湿盾冲到火线前十步,忽然停住。盾后有人举起火把,准备往东堤侧面的湿草包上丢。只要湿草先起烟,官军左翼会以为火线失控,自己先乱。
曹操手里的令箭落下。
“断杆。”
坡后传来一声脆响。
第一根长杆被夏侯渊砍断,湿黄布滚进泥里。坡脚回卷的烟顿时散了一截。第二根、第三根接连倒下,原本看似逆回来的火烟被真正的东南风一推,猛地压向湿盾阵。
黄巾亲卫脸色变了。
湿盾挡箭,不挡烟。
他们刚想后退,东堤下早已铺好的细火线被点起。火不大,却沿着曹操划出的窄道往前走,像一条贴地爬行的蛇,刚好绕到他们脚边。
湿盾阵一下子挤在一起。
背油罐的人怕火,举盾的人怕烟,前排不敢进,后排退不出。夏侯惇带刀盾兵从东堤侧面压上来,一刀砸翻最前面的黄巾小帅。
“跪地不杀,举火者死!”
喊声压过鼓声。
张梁的鼓终于乱了半拍。
郭嘉手里的草灰刚撒出去,眼睛便眯了起来:“左二旗先停。”
曹操望过去。
左二旗停的地方,不是湿盾阵后方,而是北坡右侧一条黑沟。那里没有火,没有人喊,安静得过分。
“张梁主旗不是在坡顶。”
曹安刚跑回来,一听这话差点喘岔气:“啊?那坡顶那个是假的?”
“旗是真的,人未必真。”
曹操把令箭插进泥里,目光落在那条黑沟上:“他用主旗压我们眼睛,真正等的是左二旗停。那边才是他的出兵口。”
朱儁听到这里,终于没忍住看了曹操一眼。
这小子看火,看风,看旗,现在连鼓声停半拍都要算进去。
若不是亲眼见过前面几局,他真会觉得这是在胡扯。
可下一刻,黑沟里果然动了。
一队黄巾精骑从沟后翻出,甲上涂泥,马嘴裹布,几乎没有声响。他们没有冲东堤,也没有救湿盾阵,而是直奔火令台后方。
张梁要夺的,还是火令。
皇甫嵩脸色一寒:“拦住。”
“不急。”曹操抬手按住令箭,“让他们再进二十步。”
朱儁看着越来越近的黄巾精骑:“二十步后,他们就能冲进火令台侧营。”
“对。”
曹操看向曹安:“把假令举起来。”
曹安人都麻了。
“又举?”
“快。”
假火令在火把下展开,赤绳和封泥被照得很清楚。黑沟冲出的黄巾精骑看见那道令,速度果然慢了一瞬。
他们在确认。
确认东堤那边是不是已经中计。
就这一瞬,够了。
火令台侧营突然亮起两排弩机。郭嘉早就让人把缴来的短弩架在草车下,车布一掀,箭雨贴着地面射出。
冲在最前的黄巾精骑连人带马栽进泥里。
夏侯渊从右侧斜刺杀出,长刀一挑,直接把那面左二小旗斩落。小旗落地,黑沟后方的黄巾像断了眼睛,前后撞成一团。
曹安举着假令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公子,我现在是不是有点危险?”
“有点。”
“那您不早说?”
“说早了,你手会抖。”
曹安默默把假令举得更稳了。
坡顶的大地公旗终于动了。
那匹黑马从旗后压出,马上之人摘下覆面的黄巾,露出一张瘦长阴沉的脸。张梁没有暴怒,也没有乱喊,只把长槊慢慢指向东堤。
他身后的亲卫齐声擂鼓。
这一次,不再是假旗。
皇甫嵩握紧剑柄:“张梁亲自下来了。”
曹操看着那杆长槊,眼底反而安静下来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浮现。
【张梁主旗入场。】
【假风旗局已破。】
【黑沟精骑受挫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一百一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二千八百七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二千二百七十点。】
【提示:地公将军亲自压阵,长社决火将启。】
曹操把令箭收回袖中。
远处,张梁的声音穿过火烟。
“曹孟德,敢不敢与我正面一战?”
曹安听得脸一白。
皇甫嵩和朱儁都没有说话。
这一战若接,便是把曹操推到张梁眼前。若不接,刚刚压住的人心又会被张梁喊回去。
曹操看着北坡,忽然笑了笑。
“正面?”
他抬手,从曹安手里拿过那卷假火令,直接丢进火盆。
赤绳烧断,封泥炸裂。
“告诉张梁。”
“他想正面,我给他正面。”
火光升起时,北坡后方忽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。
一名黄巾传令兵冲到张梁身侧,几乎从马上摔下来。
他递上的不是军令。
是一只染血的童鞋。
张梁看见那只鞋,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曹操也看见了。
那鞋,他认得。
东坡祭坛上,被他救下的三百童子里,有个孩子穿过一模一样的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