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令兵被按在泥里时,怀里的令筒还死死抱着。
夏侯渊一脚踩住他的手腕,硬是把令筒掰了出来。封泥没裂,火漆鲜红,外面还缠着皇甫嵩中军惯用的赤绳。乍一看,真得不能再真。
曹安追到近前,喘得直摆手:“公子,这东西若是真的,咱是不是把自己人给按了?”
那传令兵立刻抬头,满脸怒色:“曹尉!末将奉皇甫将军火令,前往东堤传令。你擅拦军令,误了火攻,担得起吗?”
这话很熟。
一路过来,曹操已经听了太多次。
谁都喜欢把“担得起吗”挂在嘴边,好像声音一大,锅就能自动飞到别人头上。
曹操没有拆封,先把令筒放在火把旁照了照。
赤绳没错。
封泥也没错。
连军印压痕都清楚。
可封泥边角太圆,像刚按下不久,还没被行军颠出细裂。
真正从中军一路传到东堤的火令,不该这么体面。
“火令什么时候出的?”
传令兵咬牙:“三刻前。”
“谁给你的?”
“中军记令官。”
“哪一个?”
传令兵顿了一下。
只这一顿,夏侯惇的刀已经贴到他耳边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
那人嘴唇发白:“自然是……王记令。”
郭嘉在旁边啧了一声。
“王记令半个时辰前被调去左营验鼓,到现在还没回中军。你这令,接得有点穿越。”
曹安忍不住看他:“郭先生,这词你都会了?”
“听多了,基础。”
传令兵脸色彻底变了。
曹操这才拆开令筒。
里面的火令写得很稳。
字迹像皇甫嵩,令式也像,连东堤、旧沟、火把、刀盾阵的安排都写得明明白白。若只看内容,军中大半人都会照做。
皇甫嵩赶到时,身后还跟着朱儁。
老将脸上没有怒意,只是把手伸出来:“给我看。”
火令看完,皇甫嵩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。
【二更前,东堤先燃。】
朱儁皱起眉:“这令若传到东堤,火手必会提前点火。”
“点了会怎样?”
曹安小声问了一句,问完就后悔了。
这个时候,好像不该显得自己太不懂。
曹操把令纸压在舆图上,令尾正好落在东堤旧沟处:“东堤先燃,火会顺着旧沟走。我们前面改过水口,原本能压黄巾退路。可若提前点,湿草未铺完,西北风尾还没过去,火会先烧官军左翼。”
朱儁看了皇甫嵩一眼。
皇甫嵩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把真正的令箭取出来,放到假令旁边。两份东西摆在舆图上,一真一假,字迹相似,印痕相似,连用词都像。
“若你断错,火攻失机。”
这句话压得很重。
曹操却只把假令往火盆边推了半寸。
火一烘,封泥边上冒出一丝极细的黑油。
郭嘉眼神一亮:“桐油。”
皇甫嵩的手指终于离开了剑柄。
军中封泥防潮,会掺细灰,不会掺桐油。十里亭火伏用的,恰好是桐油。
证据不用多。
一滴就够了。
朱儁看向那名传令兵,眼神冷了下去。
那人忽然暴起,想往火盆里扑。
夏侯惇刀背横扫,直接把他砸翻在地。令纸被曹操先一步抽起,火星只燎焦了边角。
“急什么?”
曹操蹲下,把那张假令放在他眼前,“你们花这么大力气送进来的东西,烧了多可惜。”
传令兵咬牙不说话。
“带他去东堤。”
曹安一怔:“公子,还去?”
“当然去。”曹操把假令重新卷好,“张梁等这道令生效,我们不让他等到,他会觉得不礼貌。”
东堤火手已经列好。
几十名兵卒握着火把,站在芦苇荡边缘,风吹得火头一歪一歪。只要假令早到半刻,火就会烧出去。
曹操到的时候,东堤校尉正盯着刻漏,脸色很紧。
“火令呢?”
曹操把假令递过去。
校尉伸手要接,皇甫嵩却从后方走出。
“按此令行。”
校尉愣了一下。
朱儁也看向曹操。
曹操没有解释,只指了指东堤外那片黑沉沉的苇丛。几处苇梢动得很轻,不像风吹,倒像有人伏在下面。
张梁的人在等。
等官军提前点火,等火线失控,等曹操和皇甫嵩自己把前军送进火口。
“点火。”
东堤校尉咬牙,挥手。
火把落下。
火起得很快。
远处苇丛里,几道黑影猛地抬头。有人压低声音喊:“成了!火令成了!”
可下一刻,他们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火没有往西北冲。
东堤下方不知何时铺了一层湿泥,火只沿着最外侧一条窄道往前走,像被人牵住了脖子。窄道尽头,是一片早已清出来的空地。
空地之后,才是真正干苇。
而干苇背后,夏侯渊带着轻骑已经等在那里。
“点。”
北侧第二道火线亮起。
这道火不大,却正好卡在黄巾伏兵退路上。前面是假令引出的窄火,后面是真正断路的背火,两道火一夹,藏在苇丛里的张梁亲卫被硬生生逼了出来。
“火怎么停了?”
“后路也有火!”
“撤!快撤!”
夏侯渊策马堵在北口,笑得比火还亮:“别撤了,来都来了。”
刀光落下,最前面的黄巾亲卫连人带旗滚进泥里。
曹安站在东堤旁,看得一阵发愣。
“公子,这算不算让假令上班,给真火带路?”
郭嘉慢悠悠接了一句:“不算上班,算加班到死。”
曹安想了想,觉得这话很有道理。
苇丛里的伏兵很快被压住。
为首一人身上带着地公将军府的黑黄腰牌,被拖出来时还死盯着曹操。
“曹孟德,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?”
曹操把那张假火令丢在他面前。
“你们自己送的位置,自己忘了?”
那人脸色发白。
所谓假令,原本是让官军误点东堤火。可曹操顺着假令的路线,把等着看火失控的人也一并找了出来。
皇甫嵩站在堤上,看着两道火线把黄巾伏兵赶进刀盾阵,过了许久,才把真正的火攻令箭交给曹操。
这一次,不是丢给他。
是递给他。
“继续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曹操接过令箭。
朱儁看着那支令箭,目光沉了沉,却没再阻止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展开。
【假火令已破。】
【张梁亲卫伏兵受挫。】
【长社火攻主令未失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一百二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二千七百六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二千一百六十点。】
【提示:张梁主旗,即将入场。】
曹操看着最后一行字,抬头望向北坡。
火光尽头,一面比先前更大的地公将军旗缓缓升起。
旗下一匹黑马立在坡顶。
马上之人披着黄甲,手中长槊斜指长社。
隔着滚滚火烟,那人身后的亲卫齐声高喊。
“地公将军到!”
皇甫嵩的眼神冷了。
郭嘉手里的草灰刚扬出去,就被风卷回掌心。
风,又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