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箭钉上降营门柱时,粥锅旁刚安静下来的降卒又往后缩了一圈。
黑黄相间的布条还在箭尾晃,像一条故意露出来的蛇信。夏侯渊把箭拔下,念完那两行字,手指在“十里亭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曹孟德,敢来十里亭否。”
营门边没人接话。
刚才降营差点被一句“官军下毒”掀翻,现在张梁又点名邀战。几个军吏脸色都不好看,去也不是,不去也不是。
去,十里亭外必有伏。
不去,降卒会觉得官军怕了张梁,刚压下去的人心又要翻。
朱儁把那支短箭递到曹操面前:“你怎么看?”
这不是客套。
前一刻他才把降营交给曹操处置,现在张梁一箭点名,若曹操接不住,降营就会先松。
曹操没有看布条,先看箭杆。
箭杆被削短过,羽尾很新,箭头却是旧的。最怪的是箭身上没有泥,也没有火场灰,只有一点淡淡的桐油味。
“这箭不是从十里亭射来的。”
曹安愣了愣:“公子,箭上又没写出发地。”
“十里亭那边是碎石路,夜里风大,箭若从外面递进来,羽尾多少会沾灰。它太干净,像是刚在营外不远处装好,故意钉给我们看。”
郭嘉蹲在一旁,用手指摸了摸布条边缘:“布也太新。张梁真要挑衅,不会舍得拿亲旗新布给你写字。新得像临时裁的。”
朱儁盯着曹操:“所以,这是假的邀战?”
“邀战是真的,人在不在那里,未必。”
曹操把箭杆横在地上,用刀鞘压住“十里亭”三个字,又捡了两块碎石,一块放在降营,一块放在中军火令台前。
“张梁要的不是我死在十里亭。他要所有人都以为,我必须去十里亭。降营看我出营,中军看我离位,朱将军这里要分兵,皇甫将军那边要担心火攻令。一个亭子,把三处都牵住了。”
朱儁没说话,只是把手按在腰间佩剑上。
曹操知道这是试探。
朱儁不是不信他,是不能轻信。长社一战打到这个时候,任何一步错,都会死人。
“那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曹安脸色一变:“公子……”
“但不是按他的路去。”
十里亭在长社北坡外,旧驿道旁边。亭子不大,四角木柱,檐下挂着一盏破灯。灯没有点,却被擦得很干净。
太干净了。
曹操停在五十步外,没有再往前。
夏侯惇带刀盾兵压在左侧,夏侯渊绕去了亭后废沟,郭嘉站在一处矮坡上,手里捏着一撮草灰。曹安跟着曹操,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那座亭子。
“公子,亭里没人。”
“所以才有人。”
曹操指向亭柱下方。
新泥压着旧石,柱脚边的草叶被桐油浸过,颜色发暗。亭中石案上摆着一只酒盏,盏口朝北,像是等人入座。
曹安小声吸气:“这是请您喝酒?”
“请我上路。”
郭嘉从坡上走下来,脸上没了笑:“亭后井绳是湿的,井边却没有水脚印。有人用井绳吊过东西,又把脚印扫了。”
夏侯渊的声音从暗处传来:“后沟有油罐,六只。还有两个人,已经按住了。”
曹操看向亭子。
张梁这局做得不差。
只要他进亭,火箭一落,桐油先起,井下油罐再炸。就算烧不死他,也能让十里亭火光冲天。降营的人看见火,会以为曹操中伏;中军的人看见火,会以为张梁真在亭中;后面藏着的人再趁乱换火令,正好。
局不大。
但很阴。
“把曹字旗插过去。”
曹安一怔:“插亭里?”
“亭外。”曹操把自己的外袍解下,丢给他,“挂在旗上,离柱子三步。别进亭。”
曹安抱着外袍,脸都白了:“公子,我这算不算替身上岗?”
夏侯渊在后面笑:“放心,你没资格替公子死,最多替衣服走两步。”
曹安:“……”
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。
旗很快插到亭外。
夜风一吹,玄色外袍在旗杆上鼓起来,远远看去,真像有人站在亭边。
几息之后,破空声响起。
不是一支箭。
是十几支火箭同时从两侧乱石后射出,直奔亭子。
轰的一声,亭柱下的桐油被点着,火舌顺着木柱窜起。紧接着,亭后井口炸开,油罐碎裂,火光猛地往上翻,整座十里亭眨眼间被火吞了半边。
曹安看得头皮发麻。
若曹操刚才真走进去,此刻不死也要脱层皮。
火光里,几道黄巾身影刚要撤,夏侯渊已经从废沟后杀出。夏侯惇堵住右侧乱石口,刀盾兵往前一压,那些伏兵连第二轮火箭都没来得及放。
为首那人被按到曹操面前时,还想咬舌。
夏侯渊一把卸了他的下巴。
“别急,话还没说呢。”
曹操蹲下,看着那人腰间的黑黄令牌。
“张梁亲卫?”
那人眼神发狠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。
曹操没有逼他,只把那支短箭放到他面前:“十里亭火起之后,你们的人要去哪里?”
那人不答。
曹操起身:“拖去降营。就说张梁派人烧死曹操不成,反要把降卒家眷一并烧了。让那些刚放下刀的人都看看,地公将军是怎么护他们的。”
那人眼睛骤然瞪大。
“不……”
下巴被夏侯渊装了回去,他第一句话就漏了。
“不是降营!是火令台!”
周围一下安静。
郭嘉的笑意收了半截。
那亲卫知道自己说漏了,脸色惨白。
曹操低头看着他:“继续。”
“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十里亭火起,火令台那边就会有人递新令。你若死,官军乱;你若没死,也会被十里亭拖住。张将军说,只要火令一换,长社这把火,就不是皇甫嵩烧黄巾,而是黄巾烧皇甫嵩。”
曹安听得后背发冷。
十里亭不是杀曹操的终点。
只是给换火令争时间的锣。
远处中军方向,忽然亮起三点红火。
不是寻常火把。
是火令台的令灯。
郭嘉猛地回头:“糟了,火令已经出帐。”
曹操看着那三点火,脸色没有变。
“走。”
“回中军?”
“不。”
曹操翻身上马,目光越过十里亭的残火,落向火令台后方那条黑沉沉的小道。
“去截送令的人。”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冷冷浮现。
【十里亭火伏已破。】
【张梁换令线暴露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一百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二千六百四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二千零四十点。】
【提示:假火令,已离中军。】
马蹄声冲进夜色。
火令台方向,一名披着汉军甲衣的传令兵正贴着营墙疾行。
他怀里的令筒上,封泥鲜红。
封泥下,却压着一片黑黄相间的细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