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个孩子哭起来的时候,降营里已经没人敢碰粥锅了。
热粥还在冒气。
锅边围着的降卒却一圈圈往后退,像那不是救命的粮,而是一口会吃人的黑井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,哭得直发抖。她怀里的孩子脸色发青,额头上贴着半张黄符,嘴里只反复喊冷。
“是官军下毒!”
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。
这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。
几十名刚放下兵器的黄巾败卒立刻躁动起来,有人去摸藏在裤腿里的短刀,有人往营门方向挤,还有人把孩子挡在身前,眼神又惊又狠。
曹安赶到时,后背都凉了。
“公子,真乱了。”
曹操没有去看那些喊得最凶的人,先看粥锅。
锅边的木勺倒在地上,勺柄上沾着一点黄色粉末。旁边有半只空药包,外面绑着白线,线头却打成了死结。
真要救病,不会这么绑。
真要下毒,也不会下在最显眼的勺柄上。
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像是怕别人看不见。
朱儁站在营门外,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刚从中营赶来,甲衣上还带着火灰。长社一夜几变,先是波才火局,后是张梁暗线,如今连降营都要炸。换成任何主将,都会先想到一件事。
收降,或许是个麻烦。
“曹尉。”
朱儁看着营内躁动的人群,“若降营失控,必须先杀一批压住。”
曹安脸色一紧。
这话冷,但不是胡说。
几千降卒若真在营内反扑,比外面一队黄巾还难控。刀兵一起,孩子、妇人、病户都会被卷进去。
曹操却把那只木勺捡了起来。
“现在杀,正中张梁下怀。”
朱儁盯着他:“你凭什么断定是张梁?”
曹操把勺柄递过去:“黄粉在勺柄,不在锅底。若真要毒翻一营,往锅里下就行。留在勺上,是给人看的。”
朱儁没接,只看了一眼。
“也可能是下毒之人慌了。”
“慌的人不会把药包放在锅边,还把线头打成张梁亲卫常用的死扣。”曹操把药包翻过来,线结压在指腹下,“这不是下毒,是造证。他们要的不是毒死人,是让降卒相信官军要毒死他们。”
人群里又有人喊:“别听官军的!他们先给粥,后下药,就是要把我们骗进来杀!”
喊话的人藏在人堆后面,声音很尖,位置却一直在换。
曹操没动。
夏侯渊已经动了。
他没冲人群,反而翻到一辆空粮车上,居高临下扫了一圈,忽然抬手一掷。
刀鞘飞出,砸中一个灰衣汉子的肩。
那人惨叫一声,刚要往地上滚,夏侯渊已经跳下去,一脚踩住他后背。
“喊得挺努力,嗓子不累?”
灰衣汉子拼命挣扎:“我也是降卒!官军打人了!官军要杀降!”
人群又要乱。
曹操终于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放开他。”
夏侯渊挑了挑眉,还是收脚。
那灰衣汉子爬起来,立刻往人堆里钻。可他刚迈一步,曹操手里的木勺已经落在他脚边。
“站住。”
灰衣汉子僵住。
曹操指了指他的鞋。
“你从哪里降的?”
“芦苇荡。”
“芦苇荡昨夜起火,泥水没过脚面。真正从那里逃出来的人,鞋底要么湿,要么烂,要么粘苇根。你这双鞋,底子干得很。”
灰衣汉子脸色微变。
周围降卒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鞋。
有的人鞋上全是泥,有的人草绳都断了一半。只有灰衣汉子那双鞋,鞋帮干净,鞋底沾的是营中细灰。
朱儁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曹操没有停。
“还有,你右手虎口有新茧,拇指外侧有弩弦勒痕。普通败卒拿木枪竹矛,不会有这种茧。你不是从芦苇荡逃出来的,你是先一步进营的张梁亲卫。”
灰衣汉子猛地拔刀。
刀刚出半寸,夏侯惇的刀背已经砸在他腕上。
咔的一声。
短刀落地。
人也跪了。
降营里静了片刻。
不是所有人都信曹操,但他们看见了鞋,看见了手,也看见了那把短刀。
有些证据,比一百句解释都有用。
曹操看向朱儁:“请将军让人搬三口新锅,当众换水换米。旧锅不倒,封起来验。药包也别收,挂在营门上。”
朱儁问:“挂药包做什么?”
“让所有人看清楚,他们所谓官军下毒,用的是什么粗活。”
曹安立刻招手去办,嘴里还压低声音嘀咕:“这叫公开处刑,主打一个透明。”
郭嘉不知何时也进了降营,手里拎着一只破鞋。
“曹公子,后排还有七个人,鞋底都干。”
“抓。”
“其中两个混在孩子旁边。”
曹操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。
夏侯渊听见这句,眼神一下冷下来:“拿孩子挡?这活儿我熟。”
七个人很快被拖出来。
其中一人怀里还藏着一小包黄粉,见事情败露,忽然把粉末往最近的孩子脸上撒去。
箭声破空。
郭嘉的短箭先到,正中那人手背。
黄粉洒在他自己脸上,他惨叫着倒地,眼泪鼻涕一起流。
曹安看得一阵舒坦:“这波属于自作自受。”
朱儁再没有犹豫。
“验鞋,验手,验身。真降者给粥,混入者押下。”
军令一下,降营反倒稳了。
真正的败卒怕死,也怕被冤。现在官军没有乱杀,而是当众验鞋验手,他们心里那口气慢慢落回肚子里。
一个老人颤巍巍放下木棍,朝曹操跪下。
“官爷,我们不是想反。我们只是怕,怕喝了粥也活不成。”
曹操扶住他的胳膊,没让他磕下去。
“想活,就排队。”
他指了指营门旁那七个被按住的人:“想让你们死的,不在锅里,在他们身上。”
新粥很快煮起。
曹操先让曹安盛了一碗。
曹安看着那碗粥,嘴角抽了抽:“公子,我现在是验毒担当吗?”
“你话多,说明身体好。”
曹安沉默了一下,只能端起来喝。
周围紧绷的人群里,终于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这一声很轻,却把降营里那股快要炸开的气,硬生生压下去半截。
朱儁看着这一幕,眼里那点审视没有消失,只是多了一层别的东西。
他走到曹操身边,压低声音:“你不怕他们里面还有人?”
“当然有。”
“那你还敢给粥?”
曹操看向排队的人群:“不给粥,所有人都会变成张梁的人。给粥,至少大多数人会先想活。”
朱儁半晌没说话。
最后,他把腰间一枚小令摘下来,递给曹操。
“降营暂归你处置。若乱了,我先拿你问罪。”
曹操接过令牌。
“将军放心,锅我背过很多,但这口不背。”
朱儁听不懂前半句,却听懂了后半句。
他没笑,只转身下令各营不许擅入降营。
天命魏图在曹操脑海中浮现。
【降营造乱局已破。】
【张梁亲卫七人被擒。】
【黄巾降卒初步稳定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一百二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二千五百四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一千九百四十点。】
【提示:张梁线已由暗转明。】
曹操还没收起令牌,营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一支短箭钉在降营门柱上。
箭上绑着一条黑黄相间的布。
夏侯渊拔下来看了一眼,脸色沉了些。
布上只有两行字。
【曹孟德,敢来十里亭否。】
【张梁。】
远处北坡之外,一面地公将军旗,缓缓升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