颍水桥的火,比长社城南那把火狠得多。
曹操赶到时,半边夜空都被烧红了。
桥头乱成一团。
官军辎重车堵在桥东,几辆车已经起火。受惊的马拖着断绳在泥地里乱撞,铁环敲着车辕,声音尖得让人牙酸。
河面上漂着火油。
风一吹,火舌贴着水皮往前爬,像一条条赤蛇,明明在水上,却烧得人心里发干。
桥西那边,黄巾旗帜密密麻麻。
为首一面黑边黄旗插在土坡上。
旗上两个字,被火光照得格外刺眼。
波才。
曹安勒住马,脸色当场变了。
“公子,这阵仗……有点不基础啊。”
夏侯渊抽刀,看了一眼桥面。
桥板还没全断。
但中间横着三辆烧了一半的粮车,车底垫湿草,外面泼火油,火不算猛,烟却大得吓人。
烟一卷,桥上连人影都看不清。
桥东官军被逼得连连后退。
桥西的黄巾却不急着冲,只一下一下敲鼓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鼓声不快。
像在等人自己跳下去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被人扶到曹操面前,甲叶烧黑,脸上全是灰。
他看清曹操,先怔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洛阳北部尉曹操?”
曹操翻身下马。
“皇甫中郎将呢?”
“中郎将还在后军整兵。”校尉咬着牙,“末将奉命先护粮道过桥。谁知刚到桥口,桥西百姓忽然作乱,黄巾从林中杀出,火车封桥,粮车堵路,前队被截在桥西,后队过不去。”
他抬手指向烟里。
手指抖得厉害。
“末将还有两百弟兄在桥那头。”
曹安顺着看去。
烟雾深处,厮杀声一阵一阵传来。
有人喊救命。
也有人喊“黄天庇佑”。
曹安手心全是汗。
这不是普通埋伏。
这是把官军粮道、先军和桥一起塞进一口锅里,盖上盖子慢慢煮。
波才站在桥西土坡上,远远望见曹操,笑声竟穿过鼓声传来。
“曹孟德!”
“你来得倒快!”
曹操抬眼。
火光里,波才穿皮甲,头缠黄巾,脸上没有洛阳士族那种养出来的傲慢。
他有的是另一种狠。
像从死人堆和饥民堆里磨出来的刀口,钝,却能剐肉。
他身边几个黄巾力士推着一辆木车。
车上绑着十几个百姓。
老人,妇人,还有两个孩子。
他们嘴被布堵住,满脸泪,被迫挡在黄巾刀手前面。
夏侯惇脸色一下冷了。
“拿百姓挡刀?”
波才听见了,笑得更大声。
“官军不是说要救民吗?”
“来啊。”
“过桥啊。”
“你们敢冲,我便先杀这些人。”
“你们不冲,桥西那两百官军就慢慢烧死。”
桥东官军一片死寂。
那校尉牙关咬得发响。
“狗贼!”
波才却不看他。
他只盯着曹操。
“曹孟德,我听说你在长社城外拔了黄旗,还给流民施粥。”
“你不是爱救人吗?”
“现在桥两边都是人。”
“你救哪边?”
曹安后背一凉。
这话阴得很。
冲桥,百姓死。
不冲,官军死。
救桥,粮道可能断。
救人,桥西先军就会被吃掉。
这哪是战场。
这是一道每个选项都淬了毒的题。
郭嘉骑马赶到时,正听见波才这句话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,低声道:“波才不是蠢人。”
曹操看着桥上的烟,没有说话。
夏侯渊握紧刀柄。
“孟德,让我带人冲过去。我先把那几个推车的剁了。”
曹操抬手。
“别急。”
夏侯渊皱眉。
“桥那边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曹操往前走几步,蹲下身,从桥头泥里捻起一点黑灰。
他放到鼻尖闻了闻。
不是普通木灰。
里面有油,有草药,还有被水泡过的湿泥味。
他又看向河面。
火漂在水上,烧得吓人,却没有往下游散。
反倒像被什么东西拦在桥下,绕着桥墩打转。
曹操眯起眼。
“奉孝。”
郭嘉凑近。
“桥下有东西。”
郭嘉盯着河面看了片刻,脸上的懒散一点点收住。
“木桩?”
“还有绳。”
曹操站起身。
“波才不想立刻烧断桥。”
曹安一愣。
“啊?可这桥都烧成这样了。”
“真要烧桥,火油该泼在梁柱上。”
曹操指向桥面。
“他却把火车横在桥中。烟大,火慢,挡人,却不立刻断桥。”
夏侯惇反应过来。
“他在等我们冲桥?”
“对。”
曹操看向桥西那些被绑住的百姓。
“等我们急着救人、救兵、救粮道,一头冲进去。”
郭嘉接过话:“然后桥下木桩绳索一放,火船顺水顶住桥墩,桥面断。冲过去的人回不来,桥东的人救不了。”
曹安脸色发白。
“这不是一锅端吗?”
夏侯渊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这波才心真脏。”
曹操淡淡道:“战场上,脏不稀奇。”
他看向波才。
“脏了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,才稀奇。”
波才站在远处,看曹操迟迟不动,脸上笑意更盛。
“曹孟德!”
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
“洛阳城里打权贵挺威风,到了战场,连桥都不敢过?”
黄巾阵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。
曹安气得脸都红了。
“公子,这人也太能叫了。”
曹操却笑了笑。
“让他叫。”
“叫得越大声,说明他越想我过去。”
郭嘉低头笑了一声。
“曹公子这脾气,倒真不像少年人。”
“少年人才急着证明自己。”
曹操看着桥西。
“我要赢。”
他转身看向那名受伤校尉。
“桥西还有多少人?”
“约两百。”
“有多少还听令?”
校尉一怔。
“大概……一百二三十人。”
“让他们别冲,往桥西左侧废磨坊退。”
校尉脸色变了。
“曹尉,那边是死角。”
“不是死角。”
曹操展开从李黑虎身上搜来的油布图,指尖落在颍水桥旁边一个极小的标记上。
“这是旧渡口。”
郭嘉眼睛一亮。
“粮仓图上标桥,是因为粮道不只走桥。”
“还有旧渡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波才知道桥,未必知道旧渡还能用。”
夏侯渊立刻道:“我去。”
曹操看他。
“带二十人,绕到下游旧渡。别打旗,别喊杀。先割桥下绳,再从废磨坊后面插进去。”
夏侯渊咧嘴。
“懂。”
“别懂得太快。”
曹操盯着他。
“你不是去杀人,是去救那两百人。”
夏侯渊脸色正了几分。
“明白。”
曹操又看向夏侯惇。
“元让,带人推三辆空车到桥头。”
夏侯惇皱眉。
“冲桥?”
“不冲。”
曹操指了指河边湿草。
“装湿草,盖泥,推到桥口。火船若来,先撞车,不撞桥。”
曹安听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公子,这是拿车挡火船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波才会不会看出来?”
曹操看向桥西,忽然提高声音。
“告诉桥西的人,我曹操不渡桥。”
曹安愣住。
“啊?”
曹操道:“喊。”
曹安虽然不懂,还是扯开嗓子喊起来。
“曹公子有令!”
“桥西官军听着!”
“往废磨坊退!”
“曹公子不渡桥!”
黄巾阵中先是一静。
随即爆出更大的笑声。
波才也笑了。
“不渡桥?”
“曹孟德,你这是要看着桥西官军死?”
曹操站在桥头,隔着火光看他。
“波才。”
“你不是想让我过桥吗?”
“我偏不过。”
波才脸上的笑微微一僵。
曹操继续道:“你绑百姓,我不冲。”
“你烧桥,我不冲。”
“你困官军,我还不冲。”
“你这台戏搭得挺热闹。”
“可惜,我不买票。”
曹安差点没忍住笑。
公子这嘴,真是走到哪儿怼到哪儿。
波才脸色沉下来。
“那你就看着他们死!”
曹操没有回话。
他抬手。
桥东官军开始照令后撤三十步。
这一下,黄巾阵中反倒乱了。
他们等的是官军冲桥。
官军不冲,桥上的烟和火车,便成了挡在他们自己面前的东西。
波才显然也察觉到不对。
他猛地回头。
“传令!”
“放火船!”
桥下,几名藏在芦苇里的黄巾立刻砍断绳索。
三艘小船带着火油顺水撞来。
可船刚动,河面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咔。
一根绳断了。
紧接着,第二根。
第三根。
火船方向猛地一偏,没有直撞桥墩,反被水流带向桥西岸边。
波才瞳孔一缩。
“谁在水下?”
下游黑暗里,夏侯渊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“你夏侯爷爷!”
他从水里翻身上岸,半身全是泥水,刀却亮得吓人。
二十名曹府暗线跟在他身后,从废磨坊方向杀出。
桥西被困的官军顿时精神一振。
“援兵!”
“从磨坊走!”
“曹尉来救我们了!”
波才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布在桥上的局,是为了吃掉过桥的人。
可曹操没过桥。
曹操从旧渡撕开了他的侧腰。
桥头的火车还在烧,挡住黄巾大队回转的路。
那些被绑在车上的百姓,反倒成了黄巾刀手不敢乱推的麻烦。
郭嘉站在桥东,看着桥西乱起来,轻声道:“这人真狠。”
曹安立刻看他。
“郭先生,你又说我家公子不讲道理?”
郭嘉摇头。
“这次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郭嘉望着曹操的背影。
“他没走波才给的路。”
“他自己开了一条。”
桥西,夏侯渊一刀劈翻挡路的黄巾,冲到绑着百姓的木车前。
“低头!”
刀光连闪。
绳索断开。
几个百姓滚下车,被官军拖向废磨坊。
黄巾刀手想杀人泄愤,刚抬刀,远处便有箭射来。
郭嘉站在桥东,用短弓慢悠悠地放箭。
他每次出手都不快。
可每一箭,都挑那些想杀百姓、想砍绳索的人。
曹安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郭先生,你不是谋士吗?”
郭嘉瞥他一眼。
“谋士不能射箭?”
曹安憋了半天。
“能。”
“就是有点不讲武德。”
郭嘉笑了。
“跟你家公子学的。”
桥口,夏侯惇已经把三辆裹着湿草和泥的空车推到最前面。
火船偏撞过来,轰的一声撞在车阵上。
火星炸开。
湿草和泥土被烧得冒烟,却没有立刻燃起。
桥墩保住了。
桥东官军看见这一幕,原本涣散的眼神一点点亮起来。
那名受伤校尉咬牙撑起身。
“曹尉有令!”
“稳住桥头!”
“谁敢乱退,军法!”
曹操终于拔剑。
“元让。”
夏侯惇转头。
“开桥。”
“早等你这句了。”
夏侯惇大步冲上桥头,长刀劈进燃烧的粮车横梁。
几名官军跟着上前,用铁钩拖车。
烟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有人被火燎到手臂,牙咬得咯响,却没松钩。
曹操站在最前面,抬脚踹开一块烧断的车板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冷得像铁。
桥西的黄巾还想反扑。
波才亲自拔刀,怒吼道:“杀了曹操!”
几十名黄巾精锐从烟里扑来。
曹操没有退。
他抬剑指向波才。
“你想拿桥困我。”
“我拿桥困你。”
波才还没听懂,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惨叫。
夏侯渊已经带着桥西官军从废磨坊杀回,直插黄巾鼓阵。
鼓声乱了。
黄巾阵脚也乱了。
战场上,鼓一乱,人心就乱。
原本被波才压住的外围流民,看见黄巾刀手被砍翻,立刻四散逃开。
有人哭喊着往粥棚方向跑。
有人丢了黄巾,直接跪在泥里。
“别杀我!”
“我没杀人!”
“我是被裹来的!”
曹操看都没看那些跪地的人。
“丢兵器者不杀。”
“杀百姓者,斩。”
“挡桥者,斩。”
声音不大。
可桥头桥尾都听见了。
那些原本还摇摆的黄巾,手里的竹矛开始一根根落地。
波才看着这一幕,脸色难看得像吞了火灰。
他原以为曹操会急。
会怒。
会为了救人冲桥。
结果曹操比他还稳。
不冲桥,先断绳。
不救桥,先救路。
不跟他比谁更狠,偏偏拿粥、军法和活路去拆他的黄天。
这打法,恶心得让人想吐血。
“曹孟德!”
波才怒吼。
“你以为救下一座桥,就能挡黄天?”
曹操穿过烟火,离他越来越近。
“我没想挡天。”
波才冷笑。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拆你的台。”
波才脸色一变。
曹操抬剑。
“张角给你们一面黄旗,你们就说苍天已死。”
“你们拿百姓挡刀,拿符水骗人,拿粮道设伏。”
“说到底,不就是怕别人看见一件事吗?”
波才咬牙:“什么事?”
曹操声音冷下去。
“所谓黄天,也要吃粮,也会设伏,也怕刀。”
“神坛底下,全是人造的木头。”
“我今晚,就一根一根拆给你看。”
波才眼角狠狠抽了一下。
夏侯惇已经杀到曹操身侧。
夏侯渊也从另一边逼近。
波才身边亲卫只剩十余人。
远处黄巾主力还在。
但桥头这局,已经被曹操撕开。
波才盯着曹操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好一个曹孟德。”
他猛地往后退,亲卫立刻挡上来。
“撤!”
夏侯渊刚要追,曹操喝住。
“别追。”
夏侯渊脚步一顿。
“孟德,他跑了!”
曹操看着波才退入夜色。
“他跑得太干脆。”
郭嘉走上桥,衣摆被火燎出一个洞。
“还有后手?”
曹操没有回答。
因为天命魏图已经展开。
【颍水桥危机,暂解。】
【皇甫嵩先军未溃。】
【黄巾主力受挫。】
【波才命线未断。】
【提示:桥可守,水不可误。】
水?
曹操眼神猛地一沉。
他转头看向颍水。
桥下,火油还在水面漂着。
可除了火油,还有一缕淡淡的黄灰,正顺着水流往下游散。
黄灰很细。
若不是火光映着,几乎看不见。
郭嘉也看见了,脸色骤变。
“他不是只想夺桥。”
曹操抬眼看向长社城方向。
长社城里有人喝水。
伤兵要洗创。
粮仓灭火也要取水。
如果颍水被动了手脚……
曹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声音都变了。
“公子,不会吧?”
没人回答。
远处,长社城头忽然响起急促铜锣。
一声接一声。
紧接着,一名骑卒疯了一样冲来。
“曹公子!”
“城内出事了!”
“南街粥棚有人喝水后呕血!”
“军医说……井里有黄符灰!”
桥上的火还在烧。
颍水的水面被映得通红。
曹操缓缓握紧剑柄。
波才远去的方向,夜色里传来一阵低沉笑声。
“曹孟德。”
“你救得了桥。”
“救得了一城水吗?”
风一吹,颍水上的黄灰散得更快。
长社城中,第三声铜锣炸响。
像整座城,都在这一刻被人掐住了喉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