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社南门的火,烧得太漂亮了。
漂亮得不像失控。
火光贴着城墙根一截截窜起,黄烟压着夜色往上卷,远远望去,像有人在城下铺了一条发亮的火蛇。
曹安骑在马上,眼睛瞪得发圆。
“公子,粮仓真烧了!”
夏侯渊已经抽刀。
马蹄踩过泥水,溅得他衣摆全是黑点。
“孟德,冲不冲?”
曹操没立刻答。
他盯着那片火看了片刻,忽然一勒缰绳。
战马前蹄刹住,身后几匹马也跟着停下。
曹安差点撞上来,硬生生拽住马,脸色都白了一瞬。
“公子?”
远处鼓声仍在催。
咚咚咚。
一声比一声急。
长社城墙上,守卒已经乱了套。有人拎着水桶往下跑,有人冲粮仓方向喊破了嗓子,还有人把门闩都抬起来了,像是下一刻就要放城外的人进来救火。
郭嘉抬头看了一眼。
他眯了眯眼,眉梢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这火,有点讲究。”
曹安转头:“郭先生,火还分讲究不讲究?”
郭嘉抬手指了指天。
“风从北边来,烟却往西卷。”
曹安愣住。
他抬头看风,又看烟。
还真不对。
曹操声音很冷:“粮仓若真烧了,不该是这个味。”
曹安吸了吸鼻子,被烟呛得咳了一声。
“这不就是烧东西的味吗?”
“没有焦米味。”
曹操夹了夹马腹,朝南门走去。
“湿草,黄泥,少量火油。”
夏侯渊眼睛一亮。
“假火?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
曹操看着城门。
“火是真的,烧粮是假。”
郭嘉把手里的枯草丢到泥里,笑了一声。
“好一出戏。外头喊粮仓烧了,城里守卒必乱;守卒一乱,就会有人开门;门一开,藏在外头的人便能进去。”
曹安后背一凉。
“他们不是要烧粮仓?”
曹操道:“他们要粮仓。”
三个字落下,曹安一下明白了。
烧粮只是吓人。
真正要命的是逼长社自己把粮仓门打开。
曹安忍不住骂了一句:“这帮人,脏得还挺会拐弯。”
夏侯惇冷声道:“城门不能开。”
曹操已经策马冲出。
“元让,压南门。”
“妙才,绕西侧。看见车,先砍车轴。”
“曹安,带粥棚那边的人退远些,别让流民被黄巾裹进火线。”
曹安连忙应声。
郭嘉骑马跟上,嘴角还挂着笑。
“曹公子,你倒真不客气。刚见面,就连我也算进去了?”
曹操没回头。
“你跟上来,不就是想看戏?”
郭嘉一噎。
随即又笑开。
“行,这戏我买票。”
“买票就干活。”
曹操甩下这句,马已经冲到南门外。
郭嘉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这人怎么连看热闹都要收工钱。”
南门下,长社县令正急得满头是汗。
他四十上下,官袍被烟熏出一片灰黑,帽翅歪了都顾不上扶,冲着仓吏怒吼。
“还跪着干什么?开粮仓!先救火!”
仓吏跪在地上,嘴唇发白。
“大人,粮仓钥符在内库。内库门一开,外面黄巾若冲进来……”
县令一脚踹过去。
“冲不冲进来,也不能看着粮烧!”
旁边几个守卒已经抬着门闩往粮仓侧门跑。
曹操翻身下马,一把按住门闩。
几个守卒被他按得一滞,竟没抬动。
县令转头怒道:“谁敢拦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看清曹操的脸,声音当场短了一截。
“曹……曹北部?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谁让你开内库?”
县令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紧。
可火就在眼前,他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火都烧到粮仓边了,不开内库搬粮,难道等着一起烧?”
曹操道:“开了,粮就没了。”
县令急声:“不开,也会没!”
曹操抬手指向粮仓东墙。
“你闻见焦米味了吗?”
县令一怔。
曹操又指向墙根。
“你看见火从库里冒出来了吗?”
县令张了张嘴。
曹操没给他喘气的空。
“你只看见黄烟,就急着开仓。对方连火都没烧进去,你先替他们把门打开。”
他语气不高。
却像刀背一下下敲在县令脸上。
“长社粮仓要是丢了,你不是救火。”
“你是给黄巾递钥匙。”
县令脸色刷地白了。
仓吏趴在泥里,汗水混着烟灰往下淌。
城墙上几个守卒也僵在那里,门闩压在肩上,谁都不敢先动。
就在这时,城外忽然响起一阵喊声。
“粮仓烧了!”
“官府不救人!”
“乡亲们,冲进去拿粮!”
“黄天赐粮,人人有份!”
火光后,一群披着破衣的流民被人推着往前涌。
最前面几人抱着孩子,哭喊着扑向粮仓侧门。
他们身后,十几个黄巾刀手混在人群里,刀藏在草席下面,眼睛却死死盯着侧门。
曹安带人赶到,看见这一幕,头皮都麻了。
“公子,他们把流民往门上赶!”
郭嘉扫了一眼,脸色沉了些。
“开门,刀手进。不开门,流民被踩死,明日照样能骂官府见死不救。”
他低声笑了一下。
笑意却冷。
“波才手底下,有会下脏棋的人。”
县令嘴唇发抖。
“曹北部,这……这如何是好?”
曹操看着涌来的人群,忽然问:“城中有没有空仓?”
仓吏连忙抬头。
“有!西侧旧马仓,前几年废了,里面无粮,只堆些破草料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开旧马仓。”
县令没听明白。
“开旧马仓做什么?”
曹操看向他。
“给他们看。”
县令仍然愣着。
曹操已经转身。
“把旧马仓门打开,里面点火。”
仓吏差点从地上跳起来。
“还点火?”
曹安也懵了。
“公子,咱不是来救火的吗?”
曹操看他一眼。
“他们要烟,我给他们烟。”
郭嘉眼睛微亮。
“好招。”
曹安急得抓头。
“不是,郭先生,你怎么也懂了?能不能照顾一下我这种普通人?”
郭嘉道:“他们用黄烟骗城里开粮仓,曹公子就用更大的烟,骗外面的刀手进错仓。”
曹安一拍脑门。
“懂了。假货碰假货,同行见面分外眼红。”
曹操没再废话。
“曹安,你去喊。就说粮仓门开了,黄天赐粮,想拿粮的往西走。”
曹安瞪大眼。
“我喊?”
“你嗓门大。”
“公子,这算夸我吗?”
“算活。”
曹安立刻闭嘴,转身就跑。
片刻后,西侧旧马仓被打开。
几捆湿草料被点燃,黄烟腾地往上冒,味道呛得人眼泪直流。
曹安站上墙头,扯着嗓子喊:
“粮仓开了!”
“西门领粮!”
“黄天赐粮,先到先得!”
喊完这一句,他自己都觉得离谱。
曹安低声嘀咕:“我这算不算打入敌方宣传部?”
下面的流民果然乱了方向。
原本被推向侧门的人群,有一部分下意识往西侧看。
那边烟更浓。
门也真开着。
几个黄巾刀手急了。
“别往西!”
“那边是假门!”
可他们越喊,越露馅。
一个瘦汉猛地回头。
“你怎知是假门?”
黄巾刀手脸色僵住。
就是这一僵,让人群彻底炸开。
有人往西跑。
有人抱着孩子往后缩。
还有人一把扯掉头上的黄巾,转身朝粥棚方向退。
藏刀的人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杀进去!”
十几个刀手掀开草席,抽刀冲向真正的粮仓侧门。
他们刚冲出人群,一阵马蹄声便从侧面炸起。
夏侯渊带着几名骑卒从烟里杀出。
刀光一闪,最前面两名刀手直接被劈翻。
“还装流民?”
夏侯渊冷笑。
“你们这演技,放洛阳酒肆都没人给赏钱。”
另一边,夏侯惇已经带人压住南门。
他一刀砍倒企图搬门闩的黄巾,横刀立在门下。
“南门不许开!”
“谁敢动门,先问我手里的刀!”
守卒看见夏侯惇站在那里,原本乱成一团的心忽然稳了些。
有时候一百句军令,不如一把横在门前的刀。
曹操站在粮仓前,目光扫过火线。
“水渠呢?”
仓吏连滚带爬地指向东南角。
“在那边!只是渠口被杂物堵了!”
曹操看向郭嘉。
郭嘉已经蹲在地上,捏起一块湿泥闻了闻。
“堵得不久。泥还新。”
曹操道:“挖开。”
郭嘉抬头。
“我?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不然你继续吃青梅?”
郭嘉沉默片刻,弯腰捡起一把铁锹。
“曹公子,你以后若真成事,底下人恐怕不好摸鱼。”
曹操淡淡道:“我前世最恨摸鱼还甩锅的人。”
郭嘉没听懂前世。
但他听懂了甩锅。
他笑了笑。
“那袁公路要遭老罪了。”
几名仓卒跟着郭嘉去挖水渠。
曹操没有闲着。
他走到火线边,捡起一截烧焦的木片。
木片外面焦黑,里面却还湿着。
火势看着大,其实烧不透。
真正铺了火油的地方,是侧门和车道。
一旦守卒开门搬粮,车道起火,人群冲散,黄巾刀手趁乱夺仓印、抢钥符,再把粮车推出去。
等官府回过神来,粮没了,人死了,黑锅也扣好了。
曹操把木片丢到地上。
“好算盘。”
他眼神冷下来。
“可惜。”
不远处,一个黄巾头目躲在烟后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叫李黑虎,是波才手下管粮车的人。
今晚这局,本该十拿九稳。
城内有人放烟。
城外有人喊乱。
流民冲门。
刀手混入。
只要长社县令吓破胆,内库一开,他们便能拿下粮符,把粮车推出去,再把火往库里一引。
粮到手。
罪归曹操。
干净。
可曹操偏偏看穿了。
不但看穿,还反手开了旧马仓,把人群和刀手都引歪了。
李黑虎狠狠咬牙。
“曹孟德……”
他转身想撤。
刚走两步,面前忽然落下一支短箭。
箭尖扎进泥里,尾羽还在颤。
李黑虎僵住。
郭嘉拎着铁锹站在不远处,肩上沾着泥,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样。
“别走啊。”
李黑虎眼神一狠,抽刀便冲。
郭嘉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动作说不上漂亮。
但刚好。
下一瞬,夏侯渊的刀背砸在李黑虎后颈。
砰。
人直接栽进泥里。
夏侯渊看了郭嘉一眼。
“你不会真想拿铁锹打他吧?”
郭嘉低头看看手里的铁锹。
“试试也不是不行。”
夏侯渊乐了。
“奉孝,你这人有点意思。”
郭嘉笑道:“你也不错,砍人挺快。”
“基础。”
“这又是什么意思?”
“夸你跟上时代。”
郭嘉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们曹家说话,都这般不讲前因后果?”
水渠终于被挖开。
积水顺着渠口轰地冲出,沿低洼处灌向火线。
黄烟被水一压,顿时矮了半截。
粮仓东墙露出来。
墙根完好。
连一处焦痕都没有。
城墙上的守卒看得目瞪口呆。
县令脸色红一阵白一阵。
他刚才差一点就开了内库。
若真开了,长社粮仓今晚就完了。
他走到曹操面前,深深一拜。
“曹北部,下官……”
曹操抬手止住。
“少说废话,记三件事。”
县令立刻低头。
“第一,内库不许开。”
“第二,外面流民登记给粥,不许驱赶。”
“第三,抓到的刀手和粮车,一个都不许丢。”
县令连声道:“下官明白。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你最好真明白。”
县令喉咙一紧。
曹操继续道:“今晚这粮仓,不只是粮。”
“是长社城里所有人的胆。”
“粮仓若丢,城先塌一半。”
县令额头冒汗,重重点头。
曹操转身走向被按在泥里的李黑虎。
夏侯渊已经从他身上搜出一块木牌和一卷油布。
“孟德,有东西。”
油布摊开,上面画着长社城南粮仓、旧马仓、水渠、南门、侧门,还有几条通往城外的粮车路线。
郭嘉看见那张图,眼神一沉。
“他们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曹操道:“当然不是。”
他指尖落在图上一个小小的红点。
“这里是什么?”
仓吏凑过来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“颍水桥。”
曹安怔住。
“粮仓图上,为什么标桥?”
没人答。
因为答案已经摆在图上。
李黑虎趴在泥里,嘴角忽然咧开。
“曹孟德,你是聪明。”
他吐出一口血沫,笑得满脸泥。
“可惜,聪明人最容易被聪明误。”
夏侯渊一脚踩在他背上。
“少废话。”
李黑虎疼得闷哼一声,却还在笑。
“你救粮仓,救流民,拆神水,拔黄旗。”
“可波帅要的,本就不是这座粮仓。”
曹安脸色变了。
“不是粮仓?”
李黑虎抬起头。
眼里全是被逼到绝处后的癫狂。
“粮仓只是让你回头的绳。”
“你回头了,颍水桥那边,就没人了。”
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。
一名斥候浑身是血,从夜色里冲来,到了曹操面前直接滚下马。
“曹公子!”
“皇甫中郎将先军……在颍水桥遇伏!”
“黄巾主力断桥焚车,官军粮道被截!”
“波才亲自挂旗!”
长社城头的火还没灭尽。
颍水方向,又亮起一片更大的红光。
郭嘉看着那卷油布,脸上的懒散终于彻底没了。
“粮仓是假火。”
他抬头看向曹操。
“颍水桥才是真刀。”
曹操没有说话。
脑海中的天命魏图骤然展开。
【长社粮仓,暂保。】
【张角民望裂隙扩大。】
【警告:波才主力已现。】
【当前危机:皇甫嵩先军被围。】
【提示:若颍水桥断,长社孤城。】
曹操握住缰绳,翻身上马。
夏侯惇、夏侯渊同时看向他。
曹安咽了口唾沫。
“公子,咱们刚救完粮仓,又要去救桥?”
曹操看向颍水方向。
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,又很快沉下去。
“不是救桥。”
他一夹马腹,声音冷得像铁。
“是去会会波才。”
远处,颍水桥上黄旗如林。
旗影之间,一面黑边黄旗缓缓升起。
旗上只有两个字。
波才。
而桥下的水面,已经被火光烧成了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