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社城外,夜风刮得很硬。
草叶被吹得贴在泥地上,远处黄巾营火一簇接一簇,像有人把一把碎星撒在黑夜里。
可曹操看见的不是星。
是火。
一旦烧起来,能把整个大汉烧穿的火。
郭嘉蹲在土坡边,手里捏着一根枯草,懒洋洋地拨着泥。
“曹公子,看够了吗?”
曹安站在曹操身后,紧张得脖子都僵了。
他看了看远处密密麻麻的黄巾,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定的郭嘉,心里忍不住犯嘀咕。
这位郭奉孝是真的离谱。
别人看见黄巾夜聚,少说也得皱个眉、沉个脸,表示一下局势严峻。
他倒好。
像是来看夜市的。
就差问一句:这摊儿卖不卖青梅。
曹操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最高的那杆黄旗下。
旗上写着四个大字。
苍天已死。
字不算好看,甚至有些歪。
可那四个字在火光里一晃,周围跪着的流民、病户、脚夫、逃卒,竟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脊背,齐刷刷低下头。
曹操脑海中的天命魏图轻轻铺开。
金色山河图上,长社方向忽然起了一团黄雾。
雾中,一行字缓缓浮现。
【张角】
【命格:乱世开门人】
【当前影响:太平道民望已成】
【命线特征:借苦难聚人,借神名起势】
【提示:杀其人易,断其势难。】
曹操眼神微沉。
杀其人易。
断其势难。
这八个字,比远处的黄旗还扎眼。
张角不是单纯的妖道。
如果他只是个会画符、会喊口号的骗子,黄巾根本闹不到这一步。
真正可怕的,从来不是一张符。
是那些把符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人。
曹安看见曹操不说话,小声问:“公子,张角真有那么邪乎?”
曹操道:“他不邪乎。”
曹安一愣。
曹操看着远处跪地的人群。
“邪乎的是,这么多人宁愿信一碗符水,也不信朝廷会让他们活。”
曹安张了张嘴,一时说不出话。
郭嘉手里的枯草停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向曹操,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认真。
“曹公子这话,倒不像洛阳来的官。”
曹操笑了一声。
“洛阳来的官该怎么说?”
郭嘉学着某些士人的语气,慢悠悠道:“黄巾贼寇,妖言惑众,聚众犯上,皆当诛杀。”
曹安听得一激灵。
这话他在洛阳听过。
不止一个人这么说。
那些人说起黄巾的时候,眼里没有人,只有“贼”这个字。
曹操淡淡道:“首恶要杀,煽乱者要杀,劫掠者也要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若把所有活不下去的人都杀了,那不是平乱。”
“那是帮张角证明,他说得对。”
郭嘉嘴角微微一扬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我本来以为曹公子来长社,是抢功的。”
曹安不乐意了。
“郭先生这话说的,我家公子在洛阳拿五色棒打权贵,在北邙拔黄旗,在武库封门,在宫里验牌,哪一件是只为了抢功?”
郭嘉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嘴倒挺护主。”
曹安挺了挺胸。
郭嘉没听懂。
夏侯渊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曹操没有理他们的插科打诨。
他抬手指向黄巾营地外围。
“看见了吗?”
夏侯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营地最外圈,坐着的多是老人、妇人和病弱流民。
再往里,才是披黄巾、握木枪竹矛的青壮。
最里面靠近黄旗的地方,有几十人披着皮甲,腰间带刀,来回巡视。
夏侯惇冷声道:“他们把百姓放在外面。”
“不是放。”
曹操道,“是挡。”
夏侯渊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拿老弱病妇挡官兵?”
曹操道:“官兵若冲营,先踩死的是那些人。官兵若放箭,先倒的也是那些人。”
曹安听得后背发凉。
这招太脏了。
脏得不讲武德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鼓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黄旗下,一个披黄袍的道人站上木台,手中端着一碗符水,高声喊道:
“大贤良师有令!”
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!”
“喝下符水者,百病可消!”
“随黄天起事者,人人有粮!”
人群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前爬。
孩子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已经哭不出声。
那道人低头看她,眼神没有半点怜悯,只有一种被人膜拜久了的麻木。
“求仙师救救我儿……”
妇人把头磕在泥里。
“他已经三日没吃东西了,求仙师救救他……”
道人端起符水,往孩子嘴边送。
曹操忽然道:“妙才。”
夏侯渊早就等着了。
话音刚落,人已经从土坡后窜了出去。
像一支贴着夜色飞出去的箭。
郭嘉眼皮一跳。
“曹公子,这就动手?不怕惊了黄巾营?”
曹操往前走。
“他当着我的面给孩子灌脏水。”
“我怕他?”
郭嘉怔了怔,随即笑出了声。
“行。”
“这话够曹孟德。”
木台前,那道人刚把符水凑近孩子嘴边,手腕忽然一麻。
碗飞了出去。
符水洒在泥地上,冒出一股刺鼻的苦味。
道人大惊。
“谁?!”
夏侯渊一脚踹翻木台下的火盆,火星炸开。
周围黄巾青壮立刻躁动。
“官兵!”
“有官兵!”
“保护仙师!”
人群乱起来。
妇人吓得抱紧孩子,整个人缩在地上。
那道人刚要后退,夏侯渊已经一把扣住他的后颈,把人按在半塌的木台上。
“仙师?”
夏侯渊咧嘴一笑。
“来,给我也仙一个。”
道人拼命挣扎。
“大胆!黄天在上,你敢伤我,必遭天谴!”
夏侯渊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啪!
道人半边脸瞬间肿了。
夏侯渊甩了甩手。
“天谴没来,你先肿了。”
曹安跟上来时,差点笑出声。
这话太损了。
周围黄巾青壮握着刀枪围上来,却没敢立刻动手。
因为曹操已经走到木台前。
他没穿官服。
玄衣被夜风吹起,腰间长剑未出鞘。
可他一站在那里,乱糟糟的人群竟莫名安静了一截。
那道人被按着,还在喊:
“他是官兵!”
“官兵要杀我们!”
“他们不会给你们活路!”
这话一出,外围那些流民的眼神立刻变了。
恐惧,仇恨,绝望,全都混在一起。
几个年轻黄巾握紧竹矛,手背青筋暴起。
郭嘉站在不远处,神色微凝。
这才是张角最厉害的地方。
官兵还没动手,民心已经先站到官兵对面。
只要曹操拔刀,今晚不管杀多少人,太平道都会赢一半。
因为明日黄巾就能传出去:
曹孟德夜袭长社,屠杀饥民。
袁术那种人听了估计当场开香槟。
曹操看着那道人。
“你说官兵不会给他们活路?”
道人咬牙道:“难道不是?”
曹操点点头。
“那你给了?”
道人一滞。
曹操弯腰,从泥里捡起那只被打翻的碗。
碗底还残着一点符水。
他放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苦药渣,草灰,黄泥,还有一点让人犯晕的东西。”
道人脸色微变。
曹操看向那妇人怀里的孩子。
“他发热,饿了三日,你给他喝这个?”
道人强撑道:“此乃大贤良师赐下的神水!”
曹操笑了。
“神水?”
他把碗递给夏侯渊。
“灌他。”
夏侯渊眼睛一亮。
“好嘞。”
道人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你敢!”
夏侯渊捏着他的下巴,直接把残水往他嘴里倒。
道人拼命挣扎,刚喝了两口,整个人就开始干呕,脸色又青又白。
周围人一下子安静了。
曹操淡淡道:“不是神水吗?仙师怎么不多喝两口?”
曹安在旁边小声补刀:“可能是神水太神了,仙师自己也扛不住。”
夏侯渊差点没绷住。
道人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哪里还有方才半点仙气。
曹操没有再看他,蹲到那妇人面前。
妇人抱着孩子,身体抖得厉害。
“官爷……别杀我儿……”
曹操没有伸手抢孩子,只放缓声音。
“我不杀孩子。”
他回头道:“曹安,热粥。”
曹安立刻招手。
早就等在后面的几名曹府暗线抬着小锅上前,锅里热粥还冒着白气。
旁边还有简单药汤。
不是神药。
也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夸张本事。
但比符灰黄泥强太多。
妇人怔怔看着那碗粥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。
曹操道:“先喂半碗,别急。”
妇人手抖得几乎端不住。
孩子被喂了几口热粥,喉咙动了动,终于发出一点微弱的哭声。
就是这一声哭,把周围人的眼神哭变了。
有人盯着粥锅。
有人盯着道人。
还有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黄符。
曹操站起身,看向人群。
“我只说一遍。”
“手上没沾血、没劫掠、没杀官杀民的,放下兵器,站到粥棚这边。”
“想活,给粥。”
“有病,给药。”
“想回乡,登记。”
“想留下当兵,也可以,但要验身、记名、守军法。”
黄巾人群炸开了。
“官兵给粥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会不会是骗我们过去杀?”
“太平道说官兵见黄巾就砍头……”
曹操看向夏侯惇。
夏侯惇拔刀。
黄巾青壮立刻后退。
但下一刻,夏侯惇没有砍人。
他一刀劈断了旁边挂黄符的木架。
黄符哗啦啦落了一地。
夏侯惇冷声道:“要杀你们,不必给粥。”
人群又静了。
这话粗。
但有效。
道人见势不对,忽然嘶声大喊:
“别信他!”
“官府的粥有毒!”
“他是曹操!是来坏黄天大业的!”
“谁敢投他,谁就是背弃大贤良师!”
这话一出,内圈几十个披皮甲的黄巾刀手立刻抽刀。
其中一人厉声道:“退回去!谁敢过去,按叛教处置!”
一个瘦弱汉子刚往粥棚方向挪了半步,刀手抬手便砍。
刀还没落下,一支箭已经穿过夜色。
噗。
刀手手腕被射穿,惨叫着倒退。
众人猛地回头。
郭嘉站在土坡上,手里拿着一张短弓。
他揉了揉肩,叹气道:“哎,手生了。”
曹安眼睛都看直了。
这位郭先生看着懒,居然还真会射?
曹操看着那个倒地的刀手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看见了吗?”
“他们说官兵不给你们活路。”
“可你们想吃一碗粥,他们先要你们的命。”
他走到黄旗下,抬手握住旗杆。
几个刀手怒吼着冲上来。
夏侯惇和夏侯渊一左一右杀出。
刀光一闪。
惨叫声接连响起。
没有多余废话。
也没有花里胡哨。
夏侯兄弟就像两把真正出鞘的刀,把围上来的黄巾精锐硬生生砍开。
曹操手臂一沉。
咔嚓。
旗杆断裂。
写着“苍天已死”的黄旗轰然倒下,砸进泥水里。
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。
那道人瞪大眼睛,像是天塌了。
曹操踩在黄旗边上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周围所有乱声。
“大贤良师若真能救你们,为什么先让你们饿着?”
“黄天若真能立,为什么拿你们挡刀?”
“神若有用,他刚才为什么不救这个孩子?”
没人回答。
风吹过泥地,黄符沾了水,慢慢皱成一团。
一个老人忽然丢下手里的木棍。
啪嗒。
声音很轻。
可很快,第二声响起。
第三声。
第四声。
越来越多的人把竹矛、木棒、柴刀丢在地上。
那些黄巾刀手想拦,却被夏侯兄弟压得不敢乱动。
曹安看着这一幕,喉咙发紧。
这不是打赢一仗。
这是从张角手里抢人。
郭嘉从土坡上走下来,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曹公子,你这打法……”
曹操看他。
郭嘉笑道:“不讲道理。”
曹安不服:“怎么不讲道理?我家公子明明很讲理。”
郭嘉指了指地上的黄旗。
“他讲的是活人的理。”
“太平道最怕的就是这个。”
曹操没有接话。
他看着那些走向粥棚的流民,心里没有轻松多少。
因为天命魏图没有结算。
这说明真正的杀局,还没结束。
果然,下一刻,远处长社城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急促铜锣。
铛——
紧接着,是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郭嘉脸色一变。
“不是营里。”
曹操抬头看向长社方向。
夜色里,城南方向忽然亮起一点火光。
很小。
却极刺眼。
一名曹府暗线飞奔而来,满身泥水,几乎扑倒在曹操面前。
“公子!”
“长社南门有人举黄旗!”
“城内粮仓方向……起烟了!”
曹安脸色大变。
“粮仓?”
郭嘉手里的枯草断成两截。
“波才不在这里。”
曹操眼神彻底冷下去。
远处黄巾营地的鼓声忽然变了。
原本用来蛊惑人心的慢鼓,变成了急促的战鼓。
咚咚咚咚咚!
像有一只巨兽,在夜色里睁开了眼。
天命魏图猛然展开。
【张角命线第一次反噬。】
【长社黄巾主力已动。】
【当前目标:长社粮仓。】
【提示:民心可救,军粮不可失。】
曹操看着城南那点越来越亮的火,缓缓握住剑柄。
“奉孝。”
郭嘉抬眼。
曹操道:“你不是想看我是不是听见雷声的人吗?”
他翻身上马,声音冷得像刀。
“现在雷来了。”
“跟上。”
长社南门外,黄旗在火光中升起。
旗后,有人高声大笑。
“曹孟德救得了几个饥民?”
“他救不了长社粮仓!”
火光猛然拔高。
半座城墙,被照得血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