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坡的风,比长社城下更冷。
冷风卷着草灰,从坡顶一路刮下来,吹得人眼睛发涩。
远处,黄巾营地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灭。
被曹操反手改道的火车撞翻在土沟里,黑烟滚滚,车架上的绳索已经被斩断,那些原本要被推去“活祭”的百姓,正被官军和曹府暗线一个个扶到后方。
有人跪在地上哭。
有人抱着孩子不撒手。
还有几个刚被救下来的老人,连站都站不稳,却仍旧朝曹操离开的方向磕头。
曹安看得鼻子有些发酸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,小声骂道:“这些太平道的人是真畜生啊。”
夏侯渊把刀上的血甩掉,冷笑一声。
“畜生还知道护崽。”
“他们不如畜生。”
曹操没有回头。
他骑在马上,目光只盯着东坡方向。
那里有火。
不是乱火。
是一圈一圈摆好的火。
火光之中,一座用木架、黄布、竹符搭起来的祭坛立在坡顶。祭坛四周挂满黄符,风一吹,哗啦啦乱响,像一群人在黑夜里低声念咒。
更刺眼的是祭坛下面。
一排排孩子被绑在木桩旁。
有的不过七八岁,有的更小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他们身上披着粗糙黄布,额头被人用朱砂点了红印。
远远看去,像是被摆在神坛前的贡品。
曹安只看了一眼,拳头就攥紧了。
“公子……”
他的声音发抖。
“那都是孩子。”
曹操勒住马。
夜风从他衣袖间穿过,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脑海里的天命魏图却已经铺开。
长社东坡方向,一团黄雾翻滚。
雾中浮出几行字。
【临时节点:东坡雷火祭。】
【目标:三百童子。】
【风险:极高。】
【提示:若祭成,长社民心崩裂,黄巾士气暴涨。】
【提示:雷火非天降,火药藏于坛下。】
曹操眼神一沉。
火药。
这东西在这个时候,不该如此成熟。
但太平道手里未必是后世意义上的火药,更可能是硝石、硫磺、木炭和油脂混出来的粗劣燃物。
威力不一定大。
可在夜里,在祭坛上,在三百孩子前炸开,已经够了。
百姓不懂这些。
他们只会看见“雷火降世”。
只会相信黄天显灵。
波才这一手,不只是杀人。
是要把神坛立起来。
郭嘉骑着一匹瘦马,慢悠悠追了上来。他脸上还沾着灰,平日里那点懒散笑意已经淡了不少。
“曹公子。”
他望着东坡火光,眯了眯眼。
“这局不太好拆。”
曹安急道:“有什么不好拆的?直接冲上去救人!”
郭嘉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冲得上去,孩子呢?”
曹安一滞。
郭嘉指着祭坛两侧。
“看见那些木桶了吗?”
曹安顺着看过去,脸色顿时变了。
木桶摆在孩子身后,每隔十几步就有一只,桶口用黄布盖着,旁边站着黄巾刀手。
郭嘉道:“桶里若是油,只要他们点火,孩子先死。”
夏侯惇握紧刀柄。
“那就先杀点火的人。”
郭嘉摇头。
“祭坛四面都有人,火把不止一处。只要有一人点成,便来不及。”
曹安急得额头冒汗。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看着吧?”
曹操抬眼,声音很轻。
“他们不敢立刻点。”
几人同时看向他。
曹操道:“波才要的是雷火降世,不是简单烧孩子。”
“若他只想杀人,早就点了。”
“他要等。”
郭嘉眼神一动。
“等官军到?”
“对。”
曹操看着祭坛上方。
“他要当着官军、百姓、黄巾的面,让所谓雷火落下来。”
“孩子一死,火光一起,黄巾会信他,百姓会怕他,官军会乱。”
“这不是祭。”
曹操嘴角扬起一点冷意。
“这是直播造神。”
曹安愣了一下。
“直播?”
夏侯渊小声道:“大概就是当众装神弄鬼。”
曹安立刻懂了。
“那这不就是大型诈骗现场?”
郭嘉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差不多。”
曹操翻身下马,把马缰丢给曹安。
曹安一愣:“公子,您要做什么?”
“拆台。”
曹安脸色一变。
“现在?”
“等他演完?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曹安立刻闭嘴。
公子这眼神他太熟了。
谁再废话,谁就要被顺手安排活儿。
曹操指向东坡左侧一片暗林。
“妙才,你带二十人,从林后绕上去,不许出声。看见祭坛后方那几根粗绳了吗?”
夏侯渊眯眼看了一会儿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砍绳,不杀人。”
夏侯渊怔了一下。
“不杀?”
曹操道:“绳断之后,木架会偏,坛下火药出不了正势。”
夏侯渊眼睛亮了。
“明白。”
曹操又看向夏侯惇。
“元让,你带人压住坡下黄巾,别急着冲。谁敢点桶,先射手。”
夏侯惇沉声道:“好。”
曹操转向郭嘉。
“奉孝。”
郭嘉挑眉:“我也有活?”
“你不是说想看雷声?”
曹操指了指祭坛,“去帮我听听,风从哪边来。”
郭嘉愣了一下,随后笑了。
“曹公子,你这是连风都要算进去?”
曹操道:“波才等风。”
“我也等。”
郭嘉看着他,眼神里那点玩世不恭终于彻底散了。
片刻后,他翻身下马,捡起一撮草灰,放在指尖轻轻一扬。
草灰往西南斜飞。
郭嘉道:“半刻之后,风会转北。”
曹操问:“准吗?”
郭嘉懒洋洋道:“不准你砍我?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准就让曹安记账。”
曹安一脸懵。
“啊?”
郭嘉笑出了声。
“那我必须准。”
坡顶祭坛上,波才终于出现了。
他穿着黄袍,头戴黄巾,手持一柄桃木剑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显得阴沉又狂热。
他站在祭坛中央,向下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。
“苍天已死!”
“黄天当立!”
黄巾军跟着高呼。
声音像潮水一样压下来。
“苍天已死!”
“黄天当立!”
被绑在木桩旁的孩子哭得更厉害。
一个小女孩拼命挣扎,嘴里喊着“娘”,旁边的黄巾刀手皱眉,抬手就要打。
箭声破空。
那黄巾刀手手背被射穿,惨叫着后退。
坡下顿时乱了。
波才猛地转头。
“谁?!”
黑暗里,曹操一步一步走出。
他手里没有拿剑。
只是抬头看着祭坛上的波才。
“你曹爷。”
曹安差点没绷住。
这出场有点狂。
但爽也是真爽。
波才看见曹操,眼中先是一惊,随即冷笑。
“曹孟德,你来得正好。”
“今夜黄天降雷火,正缺一个见证之人。”
曹操看了一眼那些孩子。
“拿孩子给你当台阶?”
波才冷声道:“他们是黄天选中的童子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说人话。”
波才脸色一沉。
曹操继续道:“就是你想把他们烧死,再告诉别人这是天意。”
坡下不少黄巾神色微变。
波才怒道:“胡言乱语!”
“黄天雷火,岂是你一介凡夫能懂?”
曹操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我懂不懂不重要。”
“我只想问一句。”
他抬眼看向祭坛。
“既然黄天要雷火,为什么你坛下埋了硝石、硫磺和油罐?”
这句话落下,祭坛附近的几个黄巾头目脸色瞬间变了。
坡下人群也骚动起来。
“硝石?”
“油罐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是黄天雷火吗?”
波才眼中杀意陡然暴涨。
“杀了他!”
祭坛两侧黄巾刀手立刻冲下坡。
夏侯惇长刀出鞘。
“来!”
他一刀劈翻最前面的黄巾,刀光在火下亮得刺眼。
坡下官军和曹府暗线立刻压上,却按着曹操先前的吩咐,没有冲祭坛,只死死卡住坡道。
波才见冲不破,脸色更冷。
“曹操,你以为拦住几个人,就能破我黄天大祭?”
他抬起桃木剑。
“点火!”
几个黄巾刀手立刻举起火把,朝木桶奔去。
弓弦声连响。
夏侯惇带来的弓手同时放箭。
两个点火人倒下。
可还有一人扑到木桶旁,狞笑着把火把往桶口按去。
火刚挨上黄布。
一道黑影从侧后方窜出。
夏侯渊一刀斩断那人手腕,又顺势将木桶踹翻。
桶里流出的不是清油。
是混着刺鼻味道的黑色燃物。
周围人脸色都变了。
“真是油!”
“他们真要烧孩子!”
祭坛附近的黄巾开始慌了。
波才却没有慌。
他猛地回头,看向祭坛后方。
“起雷!”
几个藏在坛后的黄巾立刻去拉绳。
可手刚碰到绳,脸色就变了。
绳断了。
不止一根。
后方支撑火药罐的木架已经歪了一半,几个陶罐卡在架中,根本无法顺着原本的槽道滚入火盆。
夏侯渊站在暗处,冲波才咧嘴一笑。
“惊不惊喜?”
“意不意外?”
曹安在坡下小声道:“妙才将军这话学得挺快。”
郭嘉看着祭坛,眼神发亮。
“不是硬破,是让他的雷火歪掉。”
曹操没有说话。
因为风开始转了。
火光斜了一下。
原本吹向坡下的烟,忽然往祭坛方向倒卷。
郭嘉指尖一动。
“北风到了。”
曹操抬手。
“放湿草。”
曹府暗线立刻把早已准备好的湿草点燃。
湿草不出明火,只冒浓烟。
烟被北风一卷,直接扑向祭坛。
波才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曹操!”
曹操淡淡道:“你不是要雷火吗?”
“送你点烟。”
浓烟扑上祭坛,呛得黄巾刀手连连咳嗽。
那些被绑住的孩子也被烟熏得哭喊起来。
夏侯渊带人趁机冲上去,先砍绳,再抱人。
一个。
两个。
十个。
几十个。
坡下官军也终于开始往上压。
波才眼看祭坛大乱,猛地咬牙,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,直接扑向坛中央最大的陶罐。
郭嘉脸色一变。
“他要硬点!”
曹操已经动了。
他冲上祭坛,长剑出鞘。
剑锋在火光里一闪,直接斩断波才手里的桃木剑。
波才踉跄后退。
曹操一脚踩住那枚火折子。
火星熄灭。
波才死死盯着曹操,眼中满是怨毒。
“曹孟德!”
“你坏我黄天大势!”
曹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直接将人按在祭坛边。
“你所谓大势,就是绑孩子、埋油罐、装雷火?”
波才脸色狰狞。
“你懂什么?”
“这些人活着也是苦!”
“黄天降世,他们死得其所!”
曹操眼神冷了下去。
下一刻,他抓着波才的头发,把他的脸按向祭坛下方。
那里,被救下来的孩子正哭着扑进父母怀里。
有个小男孩腿软得站不住,却还死死抱着救他的曹府暗线。
一个老妇跪在地上,哭得几乎背过气。
曹操声音低沉。
“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。”
“他们想活。”
“不是想给你当祭品。”
波才牙关紧咬,还想挣扎。
曹操一膝撞在他腹部,撞得他整个人弓成虾米。
曹安在下面看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公子今天是真生气了。”
郭嘉淡淡道:“他不是生气。”
曹安看他。
郭嘉看着祭坛上的曹操。
“他是在拆神。”
波才被按在地上,忽然低笑起来。
笑声沙哑,带着血。
“曹操,你以为救下这些孩子,你就赢了?”
“长社外有黄巾十万。”
“你救得了一坛,救得了天下吗?”
曹操低头看他。
“我救不了天下所有人。”
波才眼中露出一丝讥讽。
可下一句,曹操的声音已经落下。
“但我今天能先把你这座破坛拆了。”
他抬手。
夏侯惇立刻会意,一刀砍断祭坛主柱。
咔嚓。
主柱断裂。
整座黄布祭坛晃了两下,轰然塌下。
挂满黄符的木架砸在泥地里,火星四散,很快被湿草烟压灭。
黄巾人群彻底乱了。
有人跪在地上发呆。
有人扯下自己额头的黄巾。
还有人看着那些被救走的孩子,眼里第一次露出迟疑。
黄天的雷火,没有降下来。
所谓仙师的祭坛,被曹操一脚掀了。
曹操站在倒塌的祭坛前,剑尖垂下。
“传令。”
夏侯惇抱拳:“在!”
“救下的孩子送入城中,登记姓名。”
“被胁从者放下兵器,可暂免死罪。”
“祭坛主事、绑童之人、点火之人,一个不留。”
曹操看向波才。
“至于他。”
波才冷笑:“要杀便杀。”
曹操也笑了。
“不急。”
波才一愣。
曹操道:“你还有用。”
波才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曹操蹲下身,拍了拍他的脸。
“你不是爱当众造神吗?”
“明日天亮,我也让长社百姓看看。”
“黄天的大将,是怎么用油罐和硝石请雷的。”
波才瞳孔猛缩。
杀他,他不怕。
可把这些东西摊开给百姓看,比杀他更狠。
这是把黄天的脸皮扒下来,挂在城墙上晒。
曹安听得浑身舒坦。
这才叫对味。
杀人只是物理输出。
公子这是精神暴击。
就在这时,一名曹府暗线从坡下狂奔而来。
“公子!”
“长社西北方向发现黄巾主力调动!”
“还有……”
那人脸色难看。
曹操转头。
“说。”
“皇甫将军的后营,被人截了!”
郭嘉脸色微变。
“皇甫嵩后营?”
暗线点头。
“有人打着官军旗号,骗开营门,放火烧了粮车。”
曹安脸色一白。
“又是火?”
夏侯渊骂了一声。
“这波才到底藏了多少后手?”
波才趴在地上,忽然笑了。
笑得满嘴是血。
“曹操。”
“你拆了我的坛。”
“可皇甫嵩若败,长社一样守不住。”
曹操看着远处西北方向。
那里,夜色中隐隐泛起火光。
不是东坡的祭火。
是军营的火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猛地一震。
【东坡祭坛已破。】
【三百童子命线偏移。】
【波才民望受损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一百二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一千九百九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一千三百九十点。】
【警告:皇甫嵩后营遇袭。】
【提示:此败若成,长社火攻之机将提前崩坏。】
曹操看着最后一行字,眼神慢慢冷了下来。
皇甫嵩。
火攻之机。
原来波才真正要断的,不只是粮,不只是水,不只是民心。
他要断的是长社反攻的那把火。
曹操翻身上马。
郭嘉也收起笑意,快步跟上。
曹安急声道:“公子,波才怎么办?”
曹操没有回头。
“绑上。”
“带着他去后营。”
波才脸上的笑僵住。
“你要带我去?”
曹操勒马回头,嘴角微微一扬。
“当然。”
“你不是喜欢看火吗?”
“今晚让你看个够。”
远处西北,火光又高了一截。
夜风里,隐约传来官军惊乱的号角声。
而那片火光深处,有人披着官军甲衣,正缓缓摘下头盔。
头盔下,不是官军的脸。
是一张系着黄巾、满是笑意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