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轰隆滚来。
车轮碾过烧焦的草根,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。
火油已经被点着,火舌顺着干草往上爬,像一条条红蛇,贴着木车边缘乱窜。
车上的老人和妇人被麻绳捆住,嘴里堵着布,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。
最前面那辆车上,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。
他一只脚露在草堆外,脚踝被绳子勒得发紫,眼睛瞪得很大,却哭不出声。
曹安看得头皮发麻。
他跟着曹操从洛阳一路查到长社,见过黄符,见过毒水,见过粮仓火,也见过西营火线。
可这一幕,还是把他胸口堵得厉害。
太平道嘴里喊着救苦救难,真到了要输了的时候,拿出来的却是活人当火柴。
这哪里是什么黄天。
这分明是把人往地狱里推。
“公子!”
曹安声音都变了,“火太大了!”
曹操没有停。
他迎着火车往前走,剑锋在火光里一闪一闪。
黄巾阵后,波才的笑声隔着火烟传来。
“曹孟德!”
“你不是要救人吗?”
“今日我倒要看看,是你的刀快,还是火快!”
第一辆火车越滚越近。
车前绑着粗麻绳,几个黄巾刀手躲在火光后,拼命往前推。
他们不靠近官军阵,只把车推到斜坡上,让火车自己往下冲。
人质在车上。
火在车上。
车一撞进官军阵,官军若让开,人质会被烧死。
官军若上前救人,火车后面的黄巾弩手就能放箭。
波才这局,脏得很。
脏到曹安都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“这人是真没底线啊。”
郭嘉跑在曹操身侧,衣摆被火风掀得乱飞。
他扫了一眼火车下方的车轴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车轮外侧加了铁钉。”
曹安没听懂。
郭嘉道:“撞到阵里,不只烧人,还会勾盾、绊马、撕开前排。”
曹安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波不是送火车。
这是送全家桶。
夏侯惇早已冲到左侧。
他没有直接去砍车上的绳子,而是盯准第一辆车的左轮,低吼一声,长刀斜斩。
铛!
刀锋劈在车轴铁箍上,火星炸开。
车轮猛地一歪。
车上的孩子发出一声闷叫,整辆车差点侧翻。
夏侯惇眼中杀气更重。
“妙才!”
“看见了!”
夏侯渊在右侧纵马而来,弓弦已经拉满。
咻!
第一箭射断车头麻绳。
第二箭贴着火苗飞过,射穿一个黄巾刀手的手腕。
第三箭钉在车侧木楔上。
木楔一断,车身猛地晃了一下,速度顿时慢了半截。
夏侯惇趁势上前,一刀劈开右轮轴销。
整辆火车歪倒在坡边,火苗窜起,却没有冲进官军阵。
车上的妇人被烟呛得浑身发抖。
曹操已经到了。
他一剑割开绑在最外侧老人身上的麻绳,反手把人推给曹安。
“拖走。”
曹安一把接住老人,差点被带得摔倒。
“快!快来人!”
几个曹府暗线冲上来,用湿布裹住手,把车上的人往下拽。
黄巾弩手在火后吼叫。
“放箭!”
弩声响起。
夏侯渊转身拨刀,砍落两支箭。
第三支箭擦着他的肩过去,钉在泥地里。
他咧嘴笑了。
“就这?”
下一瞬,他从马鞍旁取出短弓,连珠三箭射回去。
火后传来几声惨叫。
曹安拖着老人往后退,嘴里还不忘嘀咕。
“妙才将军这嘴,也挺硬。”
郭嘉抬手挡烟,顺着车轮痕迹看了一眼。
“曹公子,后面还有。”
不用他说,曹操也看见了。
火光深处,第二辆、第三辆、第四辆火车已经被推下斜坡。
车上绑着的人更多。
波才显然不打算给曹操慢慢救人的机会。
他要用一排活人火车,把曹操和皇甫嵩的前阵硬生生撞散。
皇甫嵩在后方看得脸色铁青。
“盾阵前移!”
“弓手压住火后弩手!”
军令传下,官军前阵开始移动。
可火车不是普通兵。
它不会怕死。
它不会停。
只要坡势还在,车就会往下滚。
曹操盯着车轮。
火光映在他眼底,冷得吓人。
“奉孝。”
郭嘉立刻抬头。
“在。”
“那几辆车,为什么都往这边滚?”
郭嘉一怔。
曹操没有等他回答,蹲下抓起一把泥。
泥里混着草灰,下面却是硬土。
他又看向坡面。
火车滚下来的地方,被人提前压出两道浅浅的车辙。
车辙两侧,还铺着半截湿草。
湿草不起火,却能让车轮不至于偏太远。
波才不是乱推火车。
他提前给火车铺了路。
曹操嘴角一冷。
“他想让车进前阵。”
郭嘉眼睛一亮。
“那就不让它进前阵。”
曹操起身。
“让它进他该进的地方。”
曹安刚拖完老人回来,听见这话,脑子还没转过来。
“公子,火车还能改道?”
曹操道:“人能被带节奏,车也能。”
曹安:“……”
这话好像很离谱。
但从公子嘴里说出来,又莫名合理。
曹操指向坡下左侧一条旧沟。
那是废弃的排水沟,里面还有昨夜翻出来的湿泥。
“把木栏推进去。”
夏侯惇立刻明白。
他带人拆下营边剩余的木栏,狠狠插进沟口。
曹操又道:“湿土压住右边车辙,左边留口。”
曹安急忙带人铲土。
官军小卒虽然不明白曹操要做什么,但前面几次已经被曹操打服了。
曹操让拆,他们就拆。
曹操让堵,他们就堵。
没有人废话。
第二辆火车冲下来时,右边车辙被湿土一垫,车身猛地一偏。
车头撞上插入地面的木栏,轰的一声歪向左侧。
车轮顺着曹操留下的缺口,直接滑入旧沟。
火车没有撞进官军阵。
它贴着旧沟继续往前,竟朝着黄巾刀手藏身的方向滚去。
火后原本等着放箭的黄巾弩手一下子懵了。
“车怎么过来了?”
“让开!”
“躲开!”
可火车已经滚到眼前。
车上火油被颠得四溅,草火扑到他们身前。
一名黄巾弩手躲闪不及,衣袖被点着,惨叫着在地上乱滚。
第三辆火车紧跟着被改道。
第四辆也偏了。
原本用来冲官军的火车,被曹操硬生生导进了黄巾自己的弩手阵。
曹安看得眼睛发直。
“这也行?”
郭嘉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他不是在救火。”
“他在改路。”
曹安喃喃道:“波才送来的火车,公子给他改了收货地址?”
郭嘉终于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“这个说法,倒也贴切。”
黄巾阵后,波才脸色彻底变了。
亲卫满脸焦黑地冲回来。
“波帅!火车偏了!”
波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。
“偏了?”
“车辙被官军堵了!曹操改了坡道,火车全往咱们弩手那边去了!”
波才胸口猛地起伏。
他今夜算了风,算了火,算了官军救人的软肋。
他连曹操会不会救人都算进去了。
可他没算到,曹操不仅救人,还能把火车改道。
这根本不是正常打法。
这像是在战场上拿着他的剧本现场改词。
还改得他没法接。
“推第五辆!”
波才咬牙,“加人!多绑几个!我看他能救到什么时候!”
亲卫脸色一白。
“波帅,前面已经乱了,再推……”
“我说推!”
波才一脚踹翻他。
“黄天大业,容不得妇人之仁!”
亲卫爬起来,跌跌撞撞跑开。
可他刚跑出几步,就看见前方人群有些不对。
几个黄巾青壮没有再推车。
他们站在车旁,低头看着车上绑着的人。
那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。
她嘴里的布被火烧掉一半,终于喊出声来。
“二郎!”
“二郎,是娘啊!”
推车的年轻黄巾浑身一震。
他猛地抬头,看见车上那张被烟熏黑的脸,手里的木杆啪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娘?”
旁边黄巾头目怒吼:“推车!”
年轻黄巾扑过去,拼命去解绳。
“这是我娘!”
头目一刀抽出。
“误大业者,死!”
刀没落下。
一支箭先穿透他的喉咙。
夏侯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“这大业,听着挺费娘。”
年轻黄巾呆住了。
四周不少黄巾也呆住了。
他们原本被太平道裹挟着往前冲,嘴里喊着黄天,心里未必没有怕。
可当火车上绑着的是自己的母亲、妻子、孩子时,那句黄天忽然就喊不出口了。
曹操走到火光前,声音冷得像铁。
“看清楚。”
“波才让你们推的,不是官军。”
“是你们自己的家人。”
周围一片死寂。
他拔剑指向黄巾阵后。
“他说黄天会救你们。”
“可真要输的时候,他先烧你们的娘。”
年轻黄巾眼睛红得吓人。
他一把撕下头上的黄巾,跪在车旁,拼命给母亲解绳。
“我不推了。”
“我不推了!”
旁边又有一人丢下木杆。
“我媳妇也在车上!”
“谁绑的人?”
“是波帅亲卫!”
黄巾阵里乱了。
不是被官军冲乱。
是从人心里炸开的。
比火更快。
波才站在后方,看着那些停下来的火车,脸色一点点发青。
他忽然意识到,曹操真正拆掉的不是火车。
是他“黄天救苦”的皮。
这层皮一撕开,下面全是血。
“杀!”
波才嘶声大吼。
“凡退者,杀!”
他身边亲卫冲上去,挥刀砍向那些不肯推车的黄巾。
曹操等的就是这一刀。
他抬手。
“弓。”
郭嘉愣了一下。
曹安已经把弓递上来。
曹操搭箭,拉弦。
火光里,箭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。
嗖!
波才亲卫刚举起刀,箭已经穿过他的肩窝,把他整个人带得倒飞出去。
曹操放下弓。
“元让,压上。”
夏侯惇早就憋着火。
他带着前队盾兵撞进黄巾阵前,长刀横扫,硬生生劈开一条路。
夏侯渊从侧翼绕过去,专挑那些拿刀逼迫百姓推车的黄巾头目下手。
皇甫嵩见状,立刻下令。
“前军推进!”
“护住火车上的百姓!”
官军鼓声响起。
这一次,黄巾前阵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硬冲。
有人还想跟着波才亲卫抵抗。
有人却回头去救车上的家人。
有人撕下黄巾,哭着跪地。
还有人举着刀,不知道该砍谁。
乱。
彻底乱了。
郭嘉站在曹操身后,轻声道:“黄巾民心裂了。”
曹操道:“还不够。”
郭嘉看他。
曹操盯着远处波才的旗。
“波才还没死。”
郭嘉摇头。
“今晚杀他,不容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这种人,最会把别人推出去死。”
曹操笑了一声。
“那就先把他能推出去的人救下来。”
郭嘉听见这话,眼神微动。
他忽然明白,曹操今夜为什么一定要救那些火车上的人。
不是心软。
也不只是仁义。
他是在夺波才的兵。
黄巾靠苦难聚人。
那曹操就让这些人亲眼看见,谁在拿他们挡火,谁在把他们从车上救下来。
这种东西,比十篇檄文都狠。
曹安拖着一个孩子回来,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。
“公子,前面几辆都救下来了!”
他喘得厉害,却笑得很亮。
“就是衣服烧了点,人没死!”
曹操点头。
“带他们去后面。”
曹安刚要走,又停住。
“公子,还有一辆。”
曹操抬眼。
火光最深处,一辆黑色火车被缓缓推了出来。
那辆车比前面的都大。
车上没有老人妇人。
只有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官军小校的衣服,浑身被绑得死死的,胸口挂着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写着四个字。
皇甫旧部。
皇甫嵩脸色骤变。
“孙校尉?”
那小校嘴里堵着布,拼命挣扎。
他身后堆着的不是干草。
是装满火油的小陶罐。
曹操眼神一沉。
郭嘉也变了脸。
前面的火车,是逼曹操救民。
这一辆,是冲着皇甫嵩来的。
若曹操不救,皇甫嵩军心受损。
若曹操去救,陶罐一炸,救人的人都要死。
波才的笑声再次响起,带着嘶哑的疯狂。
“曹孟德!”
“这一辆,你也敢接吗?”
火车被推下斜坡。
速度越来越快。
车上陶罐互相撞击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每一声,都像催命。
夏侯惇握刀要上。
曹操抬手拦住。
“别碰车身。”
“那怎么救?”
曹操看着那辆火车,眼神落在车底。
车底拖着一条细细的铁链。
铁链一端没在火光里,另一端却连着后方斜坡上的绞木。
曹操忽然笑了。
“波才不是想让我接车。”
郭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色一变。
“他想等你靠近时,把车拉翻。”
车一翻,陶罐碎裂,火油炸开。
救人者必死。
曹安听得脸都白了。
“这还能怎么玩?”
曹操从地上捡起一把被烧焦的短矛。
“他能拉。”
“我也能断。”
他抬头看向夏侯渊。
“妙才,链。”
夏侯渊没有问第二遍。
他翻身上马,整个人贴着火车侧面冲出去。
火光几乎擦着他的衣角卷过。
他一刀斩向铁链。
铛!
铁链崩出火星,却没有断。
后方黄巾已经开始转动绞木。
黑色火车猛地一歪。
曹操眼神一冷。
他手中短矛脱手而出。
短矛贴着车底飞过,精准卡进铁链和车轴之间。
夏侯渊第二刀落下。
咔!
铁链断了。
黑色火车失去牵引,直直往旧沟方向滑去。
曹操厉声道:“湿土!”
早已准备好的官军把一袋袋湿土扔进沟口。
火车撞进湿泥里,速度骤降。
陶罐在车上晃动,却没有立刻碎开。
夏侯惇冲上去,一刀劈开绑着孙校尉的木架。
曹操则抓住对方后领,把人从车上硬生生拖了下来。
两人刚滚到坡下,车上的陶罐终于碎了。
轰!
火油炸开,火光冲天。
热浪扑面而来。
曹安被掀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公子!”
烟火散开时,曹操从泥地里站起,玄衣被烧破了一角,脸上沾着灰,眼神却冷得没有半点波动。
他把孙校尉丢给皇甫嵩的人。
“还活着。”
皇甫嵩看着他,半晌没有说话。
孙校尉被解开嘴里的布,第一句话便是嘶声喊:
“波才不在前营!”
众人脸色一变。
曹操低头看他。
孙校尉咳出一口血。
“他派人假扮前营主旗……真身去了东坡祭坛。”
“祭坛?”
孙校尉眼中满是惊恐。
“那里绑着三百童子。”
“他们说……要借童血请大贤良师天雷。”
夜风忽然冷了。
连火光都像矮了一截。
曹安脸色惨白。
“童子?”
郭嘉握紧了手里的短弓。
皇甫嵩眼中杀意暴涨。
曹操没有说话。
脑海中,天命魏图骤然一震。
【火车活祭,已破。】
【黄巾民心首次大裂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二百八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二千八百九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二千二百九十点。】
【警告:波才残局启动。】
【目标:东坡祭坛。】
【提示:若祭成,长社民心将再次反噬。】
曹操看向东坡方向。
那边的夜色里,忽然亮起一圈诡异的黄火。
火光围成圆。
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远处,有孩子的哭声被风送来,细得像刀。
曹操缓缓握紧剑柄。
“波才。”
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是真该死了。”
东坡祭坛上,黄旗升起。
一个披黄袍的人站在火圈中央,举起染血的木杖。
“黄天借命!”
“雷火降世!”
第一声童哭,刺破了长社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