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营的火,起得很快。
先是一线红光贴着草场窜开,眨眼间便烧成了半面火墙。
干草、旧帐、废车、油绳,被风一卷,火舌猛地抬头,像一头饿疯了的兽,张嘴就往皇甫嵩的营寨扑去。
官军营中顿时炸了。
“救火!”
“粮车往后撤!”
“别挤!别挤!”
几匹受惊的战马挣断缰绳,嘶鸣着撞翻木栏。两个小卒抱着水桶冲出去,还没跑到火边,热浪已经扑得他们连连后退。
曹安勒马停在坡上,看见那火势,脸都白了。
“公子,这火真冲皇甫中郎将营里去了!”
夏侯渊眯眼望去,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
“孟德,若让火烧进营里,不等黄巾杀来,官军自己就乱了。”
曹操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坐在马上,盯着火线边缘。
风声很乱。
旗子往东南偏,烟却时不时往北卷。
火最前头冲得凶,可两侧烧得并不齐,像有人早早铺好了引火的线,只等风把它们接上。
郭嘉策马赶到,衣摆还沾着南街的灰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又看向西营草场。
“这火不是一处点的。”
曹操道:“几处?”
郭嘉眯着眼数了数。
“三处明火,两处暗火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郭嘉指向草场边缘。
“明火在西营,逼官军往东撤;暗火藏在旧马栏和草料沟里,等人一乱,火会从背后抄营。”
曹安听得后背发凉。
“这也太阴了吧?”
郭嘉淡淡道:“不阴,怎么当渠帅?”
曹操笑了一声。
“波才这是想让皇甫嵩自己把营门撞开。”
曹安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曹操抬手指向营中。
“官军若救火,队形散。”
“若撤粮车,车道堵。”
“若退营,兵心溃。”
“波才不用马上冲,他只要等官军把自己折腾乱,再一口咬上来。”
曹安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救火还是撤营?”
曹操拨转马头,声音很稳。
“不救火。”
曹安眼睛一瞪。
“不救?”
曹操已经纵马下坡。
“拆营。”
皇甫嵩正在中军前。
他身披甲衣,脸上被火光映得发红,旁边几个军吏急得满头是汗。
“中郎将,火势太猛,先撤中军吧!”
“粮车不能丢!”
“若黄巾趁乱压上来,前营挡不住!”
皇甫嵩握着佩剑,眼神沉得吓人。
他不是没见过火攻。
可今夜不一样。
西营草场离中军太近,风又乱,一旦下错令,整座营寨就会被自己人的车马踩烂。
就在这时,马蹄声从后方传来。
曹操翻身下马,走到皇甫嵩面前。
“中郎将,不能撤。”
几个军吏一听,脸色都变了。
有人忍不住道:“曹尉,火都烧到营边了,不撤等死吗?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现在撤,才是等死。”
那军吏被噎得脸色一红。
皇甫嵩盯着曹操。
“你有法子?”
曹操道:“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拆西营。”
几个军吏齐齐愣住。
曹操指向火线。
“帐篷、木栏、废车、草垛,凡是能烧的,全拆掉。拆出一条空带。”
“让兵卒往北撤,不许往东挤。”
“粮车暂时不动,谁敢乱挪粮车,斩。”
军吏急声道:“粮车不动,万一烧到粮车怎么办?”
曹操反问:“现在乱动,万一堵死车道怎么办?”
那人一时语塞。
曹操语气冷下来。
“波才怕你们不动吗?”
“他怕的是你们太稳。”
“他这火就是逼你们乱跑。你们一跑,他就赢了。”
皇甫嵩眼神微动。
他看了一眼火线,又看向营门外若隐若现的黄巾旗影。
片刻后,他抬手。
“照曹尉说的做。”
那军吏一惊。
“中郎将?”
皇甫嵩沉声道:“听不懂军令?”
军吏脸色一白,连忙低头。
“诺!”
曹操转头。
“元让,带人拆帐。”
夏侯惇二话不说,拔刀就走。
“妙才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带三十骑绕旧马栏,从草料沟后面点反火。”
夏侯渊怔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。
“拿他的火,烧他的路?”
曹操道:“波才把锅架好了,我们不进去,对不起他这么努力。”
曹安差点没绷住。
这种时候还能嘴贫,公子是真的稳。
夏侯渊笑出一口白牙。
“懂了。”
他一挥手,三十骑跟着他冲向营后。
郭嘉没有动。
他看着曹操,忽然问:“曹公子,你真要赌风?”
曹操道:“不是赌。”
郭嘉挑眉。
曹操抬头看向远处黄巾营的旗子。
“火从西起,烟往北压,说明高处风已经转了。地面风慢一拍,再过半刻,火头就会偏。”
郭嘉眼底那点懒散彻底没了。
“你刚才一直在看烟?”
“我还看了旗。”
“旗会骗人。”
“所以还看了草灰。”
曹操摊开掌心。
掌心里有一点细灰,正被风吹向北侧。
郭嘉沉默片刻,笑了。
“我收回之前的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你不是听见雷声的人。”
郭嘉看着那片火。
“你是连风往哪儿拐都想算进去。”
曹操转身往前营走。
“少夸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再夸两句,曹安要飘。”
曹安刚想挺胸,立刻把胸收了回去。
“公子,我很稳。”
郭嘉看他一眼。
“嗯,稳得很努力。”
曹安:“……”
这郭奉孝的嘴,确实有点东西。
西营外,波才站在土坡上。
火光照着他的脸,半边红,半边黑。
他看见官军西营乱起来,嘴角终于扬了起来。
“曹孟德到了?”
身旁亲卫低声道:“到了。”
“他在做什么?”
“好像……在拆营。”
波才眉头一皱。
“拆营?”
亲卫点头。
“没有撤粮车,也没有开营门,只拆帐篷和木栏。”
波才的笑意慢慢淡了。
这和他想的不一样。
官军应该救火。
应该后撤。
应该把粮车推得到处都是。
然后黄巾趁乱杀进去,借着火势搅碎皇甫嵩先军。
可曹操不救火。
他居然拆营。
这不是正常人的路数。
波才冷声道:“让前队压上去。”
亲卫一怔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波才盯着火光。
“他想稳,我偏让他稳不住。”
黄巾鼓声骤然急了。
咚咚咚咚!
火光后,一队黄巾刀手贴着烟雾往官军营前摸去。
他们以为官军正在灭火,阵脚松散。
可刚冲到营边,迎面就是一排冷森森的长矛。
皇甫嵩的前营没有乱。
不但没乱,反而比方才更紧。
最前排的小卒用湿布裹住口鼻,蹲在木盾后,矛尖斜斜挑出。
黄巾刀手冲得太快,第一排直接撞上矛阵。
惨叫声瞬间响起。
“有埋伏!”
“官军没退!”
“后面火来了!”
他们想撤。
可身后那条草料沟已经被夏侯渊点着。
火不大,却贴着沟底走得极快。
像一把细刀,从他们后背绕了过去。
夏侯渊骑在马上,手中长刀一挥。
“堵住他们!”
三十骑从侧翼杀出。
黄巾刀手腹背受敌,当场乱成一团。
夏侯惇那边也拆开了隔火带。
几十座帐篷被推倒,木栏被劈开,湿土翻起,火烧到那一片时,势头顿时矮了下去。
可旧草沟里的反火,却借着风往黄巾前营卷去。
波才终于变了脸。
“不对。”
亲卫急声道:“波帅,风转了!”
风真的转了。
原本扑向官军的火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,先是一歪,接着轰地向北卷去。
火线贴着草场、旧沟、干芦苇,一路烧向黄巾前营。
那些藏在暗处准备冲营的黄巾,刚探出头,就被烟火糊了一脸。
有人被烧得惨叫。
有人丢了刀往后跑。
有人还想护旗,旗面却先被火舔上,黄布卷成一团黑灰。
曹安站在坡上,看得嘴巴都合不上。
“这……这火真回去了?”
郭嘉轻声道:“不是回去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被他送回去了。”
曹安喃喃道:“波才这是自己下单,公子给他原路退货?”
郭嘉愣了一下。
“退货?”
曹安点头。
“嗯,还拒绝七天无理由。”
郭嘉想了想,竟然笑了。
“这个说法不错。”
皇甫嵩站在中军前,看着火势反卷,手指缓缓松开剑柄。
他打了半辈子仗,见过勇将,也见过谋士。
可像曹操这样,前脚刚救粮仓、破水局,后脚就能在火场里算风、拆营、反烧敌营的人,他还真没见过几个。
不是胆大。
胆大的人多了。
这是敢在最乱的时候,下最冷的令。
皇甫嵩沉声道:“传令。”
“前营稳住,左右翼压上。”
“黄巾前队乱了。”
“打。”
官军战鼓随即响起。
咚!
咚!
咚!
这一次,鼓声不再慌乱。
长矛前推,盾阵推进。
黄巾前队被火逼得后退,又被官军压上,像被两扇门夹在中间,越挤越乱。
波才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咬牙看向官军营前那道玄色身影。
曹操没有冲得最前。
可所有变化,都是从他那里开始的。
不救火。
拆营。
点反火。
稳粮车。
压前阵。
每一步都像提前踩在他的算计上。
波才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。
他不是在跟一个北部尉打。
他像是在跟一双眼睛打。
他还没出刀,对方已经看见刀从哪边来。
“波帅,前营撑不住了!”
亲卫浑身是灰,声音发颤。
“官军右翼压上来了!”
“曹操的人从旧沟后面杀进来,弟兄们被火隔开了!”
波才猛地一巴掌抽过去。
“闭嘴!”
亲卫被打得跪倒在地。
波才喘着粗气,眼里全是血丝。
他不能退。
至少不能这样退。
他今夜连设三局:粮仓、颍水、井水、西营火线。
每一局都该让官军乱。
可每一局都被曹操拆开。
再退下去,黄巾前军的人心就散了。
火能杀人。
也能烧掉神坛。
曹操说得没错。
所谓黄天,也怕火。
“传令。”
波才声音嘶哑。
“压上火车。”
亲卫猛地抬头。
“波帅,那些车上……”
波才眼神阴冷。
“我说,压上去。”
亲卫嘴唇发白,不敢再说,转身跑入夜色。
官军这边,曹操正走到一辆烧焦的车旁。
夏侯渊押着几名黄巾刀手过来。
“孟德,抓了几个活的。”
几个刀手灰头土脸,跪在地上发抖。
曹操看向其中一人。
“波才在哪?”
那人咬牙不说。
夏侯渊抬脚踩住他的手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
刀手疼得冷汗直冒,却仍硬撑。
“黄天在上,波帅不会败!”
曹操淡淡道:“黄天在上,火烧的是你们。”
刀手脸色一白。
曹操蹲下,捡起地上一块烧焦的黄巾布。
“你们说黄天护佑。”
“可真起火时,波才让你们站在最前面。”
刀手眼神开始乱。
曹操继续道:“他若真有天命,为什么不自己冲在火里?”
那刀手嘴唇动了动。
“波帅……波帅还有后手。”
郭嘉从旁边走来,皱眉。
“什么后手?”
刀手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火车。”
曹操眼神一凝。
“什么车?”
刀手还没答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声。
吱呀。
吱呀。
吱呀。
声音不大,却让人心里发寒。
曹安转头看去。
火光尽头,十几辆木车被黄巾推了出来。
车上堆着干草,草上泼了火油,前端绑着粗麻绳。
可最刺眼的,不是那些草。
是草堆之间露出的手。
有人被绑在车上。
老人。
妇人。
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。
他们嘴被布堵着,身上也被黄巾布缠住,只能在火光里拼命挣扎。
曹安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他们疯了吗?”
郭嘉眼神也冷了下来。
“不是疯。”
曹操的声音很低。
“是波才知道,自己快输了。”
远处,黄巾鼓声又响了。
这一次,鼓声又急又乱,像垂死的人在拼命砸门。
火车前端,一名黄巾举着火把大喊:
“官军若敢进,先烧这些投官的叛民!”
“曹孟德!”
“你不是要救人吗?”
“来救啊!”
火把落下。
第一辆火车的草堆燃起火苗。
车轮被猛地一推,载着哭喊声,朝官军阵前缓缓滚来。
夏侯惇眼中杀气暴涨。
“畜生。”
夏侯渊握刀的手青筋直跳。
曹安气得浑身发抖。
曹操没有动怒。
他越是这个时候,脸色越冷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骤然铺开。
【长社夜火,阶段逆转。】
【皇甫嵩中军未溃。】
【波才前营火线反噬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三百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二千六百一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二千零一十点。】
【警告:波才命线进入残暴反扑。】
【当前目标:火车活祭。】
【提示:救下此局,黄巾民心将首次大裂。】
曹操抬起头。
火车越来越近。
车上的孩子挣扎着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声。
波才的笑声从火后传来。
“曹孟德!”
“你救啊!”
曹操缓缓拔剑。
剑锋映着火光,冷得刺眼。
“元让。”
“在。”
“断车轮。”
“妙才。”
“在!”
“射麻绳。”
曹操看着那一排火车,声音低得像从冰里磨出来。
“奉孝,跟我去抢人。”
郭嘉一怔。
曹操已经迈步向前。
“波才想让我选。”
“救人,还是破敌。”
他抬剑,指向火海。
“我偏两个都要。”
火车轰隆滚来。
黄巾旗影在火后疯狂摇晃。
而曹操的身影,已经迎着火光冲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