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社城里的铜锣声,敲得人心发麻。
南街粥棚外,几个刚喝过水的流民趴在地上干呕,脸色灰白,嘴边沾着一点黄褐色的水渍。
有妇人抱着孩子哭。
有老卒提着水桶,站在井边不敢动。
还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“井里有毒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人群像被火燎了一下,瞬间乱了。
“黄符灰!是黄符灰!”
“太平道的人说得没错,官府的粥有问题!”
“曹孟德刚进城,井水就出事,这还能是巧合?”
“快跑!别喝官府给的水!”
曹安赶到时,脸色都变了。
他刚从颍水桥那边回来,身上的烟味还没散,听见这话,差点当场拔刀。
“谁说粥有问题?”
人群里没人答。
可恐慌已经散开。
它比火快,比刀狠。
一口井出事,能让整条街都不敢喝水。
一条街不敢喝水,半座城都要乱。
曹操翻身下马,扫了一眼地上的人。
他没有先骂人,也没有先抓人。
他蹲下身,伸手按住一个呕吐流民的腕脉,又看了看对方嘴角的黄灰。
那人吓得想躲。
曹操声音很低。
“别动。”
那人僵住。
曹操掰开他的手指,看见指缝里有一点黄粉,像是从水桶边缘蹭上的。
他又走到井边。
井水很清。
井口石沿上却有一层极淡的黄灰,被水洇开,像有人故意用湿手抹过。
曹操看向旁边的水桶。
桶底有灰。
井绳上也有灰。
郭嘉跟过来,弯腰看了一眼,眉头动了动。
“灰在桶上,不在井底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不是把整口井毒了。”
曹安一怔。
“不是井?”
曹操把水桶踢到一边。
“是桶。”
曹安顿时明白了一半,脸色更难看。
“他们往桶和井绳上抹黄符灰?”
“嗯。”
曹操站起身。
“井水还没废,他们想废的是人心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县卒都愣住了。
县令急匆匆赶来,衣襟都没系好,脸白得像纸。
“曹尉,南街、医棚、县署外三口井都有人呕血,下官已经让人封井了!”
曹操看他一眼。
“谁让你封的?”
县令一噎。
“井水有毒,自然要封。”
“封了之后呢?”
“这……”
曹操指向街口乱成一团的人群。
“城里百姓喝什么?伤兵喝什么?灭火用什么?熬粥用什么?”
县令嘴唇发抖。
曹操声音冷了下去。
“你封的不是井。”
“是长社城的命。”
县令脸色刷地白了。
郭嘉站在旁边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这招比烧粮仓还脏。”
曹安咬牙道:“波才这也太会甩锅了吧?刚把桥那边打乱,又回头说咱们粥里有毒。”
“不是甩锅。”
曹操看着南街。
“是逼城自己断水。”
他转身下令。
“许庚。”
许庚快步上前。
“在!”
“所有井,不许再用旧桶旧绳。井口派人守住,谁敢靠近井绳,先拿下。”
“是!”
“曹安。”
“在!”
“把粮仓内未启封的水瓮搬出来,先供粥棚和医棚。水必须过布、过炭、再煮。”
曹安一愣。
“过炭?”
“炭能吸杂味,布能拦灰,煮沸再分。”
曹安眼睛亮了。
“懂了,先把水洗一遍。”
郭嘉瞥了他一眼。
“水洗水?”
曹安噎住。
夏侯渊在旁边笑出声。
“这话听着不太聪明,但意思到了。”
曹操没理他们。
他看向县令。
“让城中医匠来。”
县令连忙点头。
“还有,把南街三口井今日打水的人名记下来。”
“若有人主动散话,说官府粥有毒,先别打,跟着。”
夏侯惇眉头一动。
“不直接抓?”
曹操看向远处。
“抓一个嘴,会漏十个嘴。”
“跟着嘴,才能找到舌头后面的人。”
人群还在乱。
一个穿灰布衣的汉子挤在人群里,扯着嗓子喊:
“别喝官府水!”
“南门外有净渠!”
“黄天赐水,喝了就不会吐!”
“曹孟德要断水,他是要困死长社!”
这几句话像火星掉进干草里。
不少流民立刻抬头。
净渠。
黄天赐水。
人一渴,脑子就会先软三分。
更何况刚才真有人吐了。
曹安脸色一变,刚要冲过去,曹操抬手拦住。
“让他说。”
曹安急了。
“公子,再让他说,人都要被他带跑了。”
曹操道:“带跑才好。”
曹安呆了一下。
曹操看向夏侯渊。
“妙才。”
夏侯渊立刻懂了,咧嘴一笑。
“跟嘴找舌头?”
“别让他死。”
“明白。”
灰衣汉子喊了几嗓子,见真有人往南门方向走,眼里闪过一丝喜色。
他压低斗笠,转身钻进巷子。
夏侯渊像一只贴着墙根的豹,无声跟了上去。
曹操则没有动。
他走到粥棚前,端起一碗刚盛出的粥。
周围人立刻安静。
许多人盯着他手里的碗。
曹安也紧张起来。
“公子……”
曹操没有喝。
他把碗递给那个在第27章被救下的妇人。
妇人怀里的孩子已经醒了,只是脸色还虚。
曹操问:“你儿子刚才喝粥了吗?”
妇人怯怯点头。
“喝了。”
“吐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曹操又问旁边几个被救的流民。
“你们喝粥了吗?”
“喝了。”
“吐了吗?”
几人摇头。
曹操指向井边那几个呕吐的人。
“他们吐,是因为喝了沾灰的井水。”
“不是粥。”
人群里有人小声道:“可那黄灰不是太平道的符灰吗?”
曹操看了过去。
说话的人立刻缩了缩脖子。
曹操道:“对。”
他弯腰捡起井绳上刮下来的黄灰,摊在掌心。
“太平道把这东西抹在你们打水的桶上,再告诉你们官府水有毒。”
“你们信了,就不敢喝井水。”
“你们不喝水,就会去南门外找所谓净渠。”
“南门一乱,城门一开,黄巾刀手就能混进来。”
他把黄灰吹落。
“你们以为自己在找活路。”
“其实,是他们在拿你们的命敲城门。”
街上一片死寂。
有些人听懂了,有些人还没完全懂。
但他们看见了曹操掌心的黄灰,也看见了井水本身清亮。
更看见刚喝粥的孩子没有吐。
恐慌没有完全散去。
却已经被按住了脖子。
这就够了。
郭嘉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曹公子,你这话若早几年有人讲,太平道未必能起这么快。”
曹操看着南门方向。
“早几年?”
他笑了一声。
“大汉朝堂上,忙着争脸的人多,忙着看桶的人少。”
郭嘉沉默片刻。
“这话扎心。”
曹安在旁边小声道:“扎心但基础。”
郭嘉看向他。
“你这基础,最近用得挺顺。”
曹安挺直腰。
“跟着公子,总得进步。”
话音刚落,南门方向传来一声惨叫。
紧接着,夏侯渊拖着一个人从巷子里出来。
那灰衣汉子脸贴在地上,一边挣扎一边喊:
“我只是卖水的!”
“我是卖水的!”
夏侯渊一脚踹在他背上。
“卖水的袖子里藏刀?”
曹安冲过去,从那人袖里掏出一把短刃,又搜出一卷黄符和一小包药粉。
药粉刺鼻。
和井边味道一模一样。
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夏侯渊又把几个木桶拖过来。
桶外写着两个字。
净水。
桶盖一开,里面却漂着淡淡黄灰。
灰衣汉子脸色彻底白了。
曹操走到他面前。
“黄天赐水?”
灰衣汉子嘴唇哆嗦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曹操点头。
“那就喝。”
灰衣汉子猛地抬头。
“不!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你自己都不喝,凭什么让他们喝?”
灰衣汉子开始发抖。
这一下,人群彻底明白了。
所谓净水,也是假的。
所谓黄天赐水,不过是另一桶脏东西。
曹操没有真让他喝死。
他让许庚按住灰衣汉子,从桶里舀了一点点,沾在对方嘴边。
只是沾了一口,那人便立刻干呕起来。
曹安看得眼睛冒火。
“你们拿这东西骗百姓喝?”
灰衣汉子趴在地上,终于绷不住了。
“我只是照令办事!”
“谁的令?”
“波帅麾下吴斗。”
“人在哪?”
“南门旧陶窑……”
话音还没落,一支冷箭忽然从巷口射来。
目标不是曹操。
是灰衣汉子。
夏侯惇反应最快,刀鞘一横。
铛!
箭被撞偏,钉进旁边木柱。
巷口一道人影转身就逃。
曹操眼神一冷。
“抓活的。”
夏侯渊已经冲了出去。
这一次,他没再给对方拉开距离的机会。
巷口传来几声闷响。
片刻后,一个穿短褐的黄巾暗哨被拖了回来,肩头被夏侯渊卸了一条胳膊,疼得脸色扭曲。
曹操从他怀里翻出一张薄木片。
木片上写着几行字。
【南街井,乱民。】
【粥棚水,坏曹。】
【南门净渠,引众。】
【拖至亥时,西营风起。】
郭嘉看完最后一行,脸色变了。
“西营风起?”
曹操抬头。
风从东南吹来,卷着城中的烟,正往西北方向飘。
郭嘉声音沉下去。
“波才在拖时间。”
曹安一头雾水。
“拖什么?”
郭嘉看向城外。
“等风。”
曹操把木片攥在手里。
“颍水桥只是第一刀。”
“井水只是第二刀。”
“真正的刀在风里。”
县令听得脸都白了。
“风里?”
曹操问:“长社西营外,有没有干草、芦苇、柴垛?”
县令愣了一下。
“有……有一大片旧草场,去年秋后存了不少干草,本来是给驿马用的。”
郭嘉闭了闭眼。
“若波才把草场点了,借东南风,火会往哪里走?”
县令嘴唇一抖。
“皇甫中郎将的营寨……”
“还有长社西门。”
曹操接过话。
县令腿都软了。
如果西营起火,皇甫嵩先军刚从颍水桥撤回来,人疲马乏,粮车未稳。
火一起,官军先乱。
官军一乱,城内刚被压下去的谣言会再次炸开。
那时候,就不是井水有毒。
是整座城都觉得自己没活路。
曹安咽了口唾沫。
“公子,波才这人……是真不当人啊。”
曹操冷笑。
“他当然不当。”
“他站在黄旗下,早把自己当天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看向街上的百姓。
“听着。”
原本乱糟糟的人群立刻抬头。
曹操的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场。
“井水之事,已查明。”
“黄灰在桶,不在井。”
“今夜所有井由官府和曹军共同看守,水过布、过炭、煮沸后分给各棚。”
“谁敢传官府下毒,先问他喝不喝自己的净水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。
很轻。
可这声笑,比哭声更有用。
压在众人头顶的恐惧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跪下。
“谢曹公子救命。”
一个老人跟着跪下。
接着,是第三个,第四个。
曹操没有让他们跪太久。
“站起来。”
众人一愣。
曹操道:“留着力气,排队领水。”
曹安忍不住低声嘀咕。
“公子这救人也太硬核了。”
郭嘉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硬点好。”
“软话救不了长社。”
不远处,医匠已经按照曹操的办法支起三层布滤,又把木炭砸碎装进陶罐。
滚水的白气冒起来,混着未散的烟,像给这座惊魂未定的小城续了一口气。
可曹操没有看太久。
他翻身上马。
夏侯惇走到马侧。
“去西营?”
曹操点头。
夏侯渊拎着那个黄巾暗哨走来。
“孟德,这人怎么办?”
曹操扫了一眼。
“带着。”
暗哨脸色一变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曹操道:“让你看看,你们波帅等的风,最后会吹到谁脸上。”
暗哨忽然大笑。
“曹孟德,你来不及了!”
“西营草场早已铺满火油!”
“亥时一到,火起连营!”
“皇甫嵩也好,长社也罢,都要给黄天让路!”
夏侯渊抬手就要抽他。
曹操拦住。
他看着暗哨,忽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暗哨被他笑得后背发凉。
曹操抬头看向城外。
“我笑波才不懂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曹操一夹马腹。
“风会变。”
马蹄踏过湿冷长街,朝西营方向冲去。
郭嘉跟在后面,抬头望了一眼天。
天边云层被火光映红。
风声里,隐约已经有草木焦味。
他脸色微变。
“曹公子。”
曹操没有回头。
郭嘉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风真的要变了。”
远处西营,一线火光忽然跃起。
先是一点。
然后连成一片。
干草被风一卷,火舌轰然抬头。
城墙上,有人惊恐大喊:
“西营起火!”
“火往皇甫中郎将营里去了!”
曹操勒马立在坡上。
火光映着他的眼,像有一把刀,终于烧到了刃口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里骤然铺开。
【长社断水局,暂解。】
【波才火营线,已触发。】
【当前风向:东南。】
【提示:火能杀人,也能破敌。】
曹操看着那片卷向官军营寨的火,缓缓拔剑。
“奉孝。”
郭嘉抬头。
曹操声音很轻。
“你说,若这把火不烧官军。”
“转头烧回黄巾营呢?”
郭嘉怔了一下。
下一刻,他眼底亮了。
西营火起。
黄旗在火海尽头猎猎翻飞。
而风,真的开始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