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里的黑烟,升得很快。
曹府方向那一道烟柱刚冒出来时,还只是细细一缕,像有人在城中偷偷点了一炷香。可等曹操纵马冲入长街,那烟已经压过屋脊,带着一股刺鼻的焦味往北街滚。
街上的行人早就乱了。
有人抱着孩子往巷子里躲,有人挑着担子不知该往哪跑,还有几个闲汉一边跑一边回头看,脸上写满了“吃瓜吃到自己家门口”的惊恐。
洛阳人爱看热闹。
可热闹一旦烧到自己脚边,那就不好看了。
夏侯渊策马跟在曹操身侧,眼神冷得发亮。
“孟德,真是曹府。”
曹操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穿过烟雾,落在曹府上空。
那烟不对。
若是府中木楼、库房真被烧透,烟应该又黑又厚,火势会往上卷。可眼下这股烟黑里发黄,贴着屋檐乱窜,像是有人故意烧了湿草、油布和符灰。
不是要烧塌曹府。
是要让曹府先乱。
曹操眼底冷意更深。
“马元义不是想烧我家。”
夏侯渊一怔。
“那他想做什么?”
曹操勒住缰绳,声音很轻。
“逼曹府开门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曹府东侧门外,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。
“开门!”
“火要烧过来了!”
“快开东门!再不开门,里面的人都得死!”
喊声一浪接一浪,急得像真有几十条人命压在门后。
曹府墙内,也响起一片慌乱。
“老爷!东院起烟了!”
“水呢?快取水!”
“库房!库房里还有账箱!”
曹嵩站在前院石阶上,脸色铁青。
他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。可曹府被人当街放火,这还是头一回。
更要命的是,曹操不在。
北邙山那边刚起黄旗,曹府这边便冒火。这个时间卡得太准,准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曹操的脚步。
曹安满脸黑灰,手里拎着一桶水,从后院一路冲出来。
“东门不能开!”
旁边一个管事急得跳脚。
“不开门怎么救火?外面有人喊,火从东墙过来了!”
曹安一把抹掉脸上的烟灰,瞪着他。
“公子早说过,火起先看风,烟急莫开门!”
那管事脸色一僵。
曹安自己其实也怕。
怕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
可他更怕曹操回来之后看见东门大开,然后平静问他一句:谁让你开的?
那比火烧屁股还吓人。
就在这时,曹显从侧廊匆匆赶来,脸色发白。
“曹安,你一个家仆,凭什么拦门?”
曹安咬牙。
“凭公子交代过!”
曹显怒道:“库房若烧了,曹家损失谁担?你担得起吗?”
曹安刚要说话,一道冷淡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来。
“我担。”
所有人猛地回头。
曹府正门轰然打开。
烟雾里,曹操翻身下马,玄衣沾着北邙山的泥水,眼神却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铁。
他身后,夏侯渊带着十几名快骑鱼贯而入。
曹安看见曹操,眼睛都亮了。
“公子!”
那一瞬间,他差点哭出来。
不是委屈。
是终于有人能把这锅接过去了。
曹操走进院中,只看了一眼火势,便开口道:“东门不许开。”
曹显脸色一沉。
“孟德,东院烟大,外面有人可助救火……”
“外面的人不是来救火的。”
曹操打断他,抬手指向东墙。
“他们等的是门开。”
话音刚落,墙外那阵喊声忽然更急。
“快开门!”
“里面的人要死了!”
曹操笑了一声。
“听见了吗?”
曹显皱眉。
曹操淡淡道:“真正救火的人,会先找水路、梯子、湿毡。只有想进门的人,才会一直喊开门。”
曹显一时语塞。
夏侯渊已经明白过来,眼睛一亮。
“孟德,我去看看?”
“从西墙绕。”
曹操道,“别惊他们。门外有人,手里多半不止水桶。”
夏侯渊咧嘴一笑。
“懂。”
他带着几名骑卒转身就走,动作快得像一阵风。
曹操又看向院中众人。
“先救人,不救箱。”
这句话一落,几个正往库房方向跑的下人都僵住了。
曹操声音不高,却压得整个前院都安静下来。
“人撤到前院,女眷走西廊,老弱走井边。曹安带人取湿毡,封住东院门缝。”
“曹显。”
曹显脸色难看,却还是应了一声。
“你带族中人守正堂。谁敢趁乱抢箱、开门、乱跑,先绑起来。”
曹显一怔。
他原以为曹操会当众训斥他。
没想到曹操竟然把正堂交给了他。
曹操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“族叔,曹家现在要脸,也要命。”
“你若真顾全大局,就别让曹府先从里面乱。”
曹显嘴唇动了动,终于低头。
“好。”
曹操没有再理他。
有些人不是不能用。
只是不能让他站在决策的位置上。
该给面子的时候给面子,该收刀的时候收刀。家族不是公司群,不能只靠一句“收到”糊弄过去。
片刻后,东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紧接着是夏侯渊的大笑。
“孟德,你猜得真准!”
砰的一声。
一个灰衣汉子被从墙头踹进院里,摔得满嘴是血。
他手里滚出一把短弩,腰间还绑着一只小油囊。
院中众人脸色骤变。
短弩。
火油。
这哪是来救火?
这是等曹府一开门,就趁乱往里捅刀。
夏侯渊翻墙而入,手里还拎着两个人。
“外面一共七个,三个带弩,两个带油,还有两个专门喊门。”
他说着,把人往地上一丢。
“嘴里都藏着黄符灰,像是太平道的人。”
曹安看得后背发冷。
他刚才若真一慌开了门,此刻曹府前院怕是已经变成屠场。
曹操蹲下身,从一个灰衣人袖中取出一根细黄绳。
黄绳上打着三个结。
他眼神微动。
“三处火点。”
曹安忙问:“公子,哪三处?”
“东院是烟。”
曹操看向后方,“后库是火。”
他又看向书房方向。
“真正的刀,在西厢。”
话音刚落,西厢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撞门声。
“抓住他!”
李顺的声音从烟里响起。
紧接着,一个穿着曹府下人衣裳的中年男子被按倒在地。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木匣,脸上全是惊恐。
陈七跟在李顺身后,跑得气喘吁吁。
他脸色比之前镇定了许多,只是眼底还带着一点狠。
那是被人踩进泥里之后,终于看见一条活路的人才会有的狠。
“曹尉,他不是要救火。”
陈七把一片黄符递上来。
“他要取西厢书案里的匣子。”
曹操接过黄符,看向那中年男子。
“高福。”
那人浑身一颤。
曹安脸色一变。
“他是库房采买副管事!”
曹显脸色也瞬间变了。
因为高福,正是他平日里用得最多的人。
曹操没有急着发作,只是看着高福怀里的木匣。
“打开。”
高福咬着牙不动。
夏侯渊直接上前,一脚踩住他的手腕。
咔的一声。
高福惨叫,木匣落地。
曹安打开一看,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张纸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。
【下次想烧,先看门牌。】
曹安愣了。
夏侯渊愣了。
连曹嵩都愣了一下。
曹操却笑了。
“马元义以为我要把案卷藏在曹府。”
他看向高福。
“你们以为烧了曹府,便能烧掉蹇洪案、水门案、北掖门黄符,还有唐周的口供。”
“可惜。”
“你们烧的是空匣。”
高福脸色惨白。
曹安反应过来,差点当场笑出声。
好家伙。
敌人上强度,公子上预判。
别人费尽心思来偷家,结果偷到一张嘲讽小纸条。
这波伤害不大,侮辱性极强。
曹显脸色有些难看,低声道:“孟德,我不知高福……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族叔先别急着背锅。”
曹显一滞。
“你的锅,等火灭了再算。”
曹显:“……”
曹安默默低头。
这话听着像安慰。
但仔细一品,更吓人了。
高福还想低头装死,曹操却已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只问一次。”
“马元义让你点几处火?”
高福咬牙:“我不知道什么马元义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妙才。”
夏侯渊手上刚要用力,高福立刻崩了。
“六处!”
“洛阳六处!”
“北门、水门、南市、永和巷、北部尉署,还有曹府!”
院中一片死寂。
六处。
这不是普通纵火。
这是要把洛阳像干柴一样同时点着。
高福喘着粗气,颤声道:“北邙黄旗只是幌子。若曹操留在北邙,曹府烧。若曹操回曹府,北邙乱。若两边都压住,城中六处火一起,洛阳照样乱。”
曹安听得头皮发麻。
这局太毒。
不是单点爆破。
是多线开团。
换成普通人,别说处理,光听见就得当场CPU冒烟。
曹操却没有半分慌乱。
他只问:“信号怎么传?”
高福嘴唇发抖。
“曹府若乱,点黄烟三柱。”
“北门见黄烟,便开第二局。”
“若曹府没乱?”
高福不敢说。
曹操替他说了下去。
“那就说明我回得太快,北门暂缓。”
高福抖得更厉害。
曹操站起身,看着东院尚未完全压下的黄烟。
片刻后,他忽然道:“留一柱。”
曹安猛地抬头。
“公子?”
曹操道:“既然马元义想看曹府黄烟,那就给他看。”
众人愣住。
曹操声音很淡。
“传出去。”
“曹府火势失控,曹操被困府中。”
“北部尉署无人主事。”
曹安眼睛一点点亮了。
“公子,您这是要骗北门动?”
“不是骗。”
曹操看着远处烟色,笑意冷得吓人。
“是请他们下场。”
他转身吩咐:“曹安,你带人继续灭明火,动静要大,越乱越好。”
“陈七。”
陈七立刻跪下。
“在!”
“你去破槐巷,找你能信的人,把这条假消息放出去。”
陈七咬牙道:“小的明白。”
“李顺。”
“在!”
“回北部尉署,告诉许庚,案房不开,地牢不动,任何人持我名帖调唐周,先拿后问。”
李顺心头一凛。
“遵命!”
曹操又看向夏侯渊。
“妙才,带快马去北门,不要拦第一批人。”
夏侯渊眼神一亮。
“放他们进来?”
“放他们露头。”
曹操淡淡道,“鱼没张嘴,钩子不要急着拉。”
夏侯渊笑了。
“这活我喜欢。”
他转身离去。
曹府里的明火渐渐被压下去,只剩一柱黄烟,被人故意留在东院上空。
远远看去,就像曹府真的被烧得手忙脚乱。
墙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说曹府完了。
有人说曹操终于遭了报应。
还有人说太平道果然神通广大,连曹北部的家都能烧。
这些话像风一样传出去。
传到酒肆。
传到北门。
也传进某些人早就竖起耳朵的暗巷里。
曹操站在院中,看着那一柱黄烟,神色没有半点波澜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缓缓展开。
洛阳地图上,曹府的黄点被金光压住,随后一条暗线从曹府延伸向北门。
【曹府火局,阶段逆转。】
【曹府主要人员未损。】
【关键案卷未失。】
【太平道曹府备用线暴露。】
【洛阳暗网雏形稳定度提升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一百二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一千六百二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一千零二十点。】
【提示:火可焚屋,亦可照路。】
曹操看着最后一行字,低声笑了笑。
“马元义。”
“你送来的火,我收下了。”
“接下来,该我用它照照你藏在哪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忽然有一名巡卒冲进来。
他浑身是汗,肩上还有一道血口。
“曹尉!”
“北门那边有动静!”
曹操转身。
巡卒喘着粗气,声音发颤。
“有人见了曹府黄烟,已经开始聚人。”
“可夏侯将军发现,最先动的不是太平道。”
曹操眼神微眯。
“是谁?”
巡卒咽了口唾沫。
“是袁府的车。”
院中所有人同时安静。
曹安瞪大眼睛。
“袁术?”
巡卒摇头,脸色更白。
“不止。”
“那辆车上,还挂着大将军府的旧签。”
风吹过曹府焦黑的屋檐。
黄烟还在往天上升。
曹操慢慢抬眼。
“袁府车,大将军府签,太平道火。”
他忽然笑了。
“这洛阳的局,真是越来越热闹了。”
天命魏图上的北门光点,骤然变成猩红。
【警告:北门暗线提前暴露。】
【检测到未知势力插手。】
【下一节点:谁在替马元义开门?】
曹操握紧缰绳,翻身上马。
“走。”
“去北门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今晚这扇门后面,站的是人,还是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