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邙山的烟,远远看去像一条灰色的蛇。
它伏在洛阳北面的山脊上,尾巴拖进坟冢之间,头却朝着城门的方向一点点抬起。
曹操出宫时,身后的宫门还没彻底合上。
沉重的门轴声在晨光里拉得很长,像是有人把大汉最后那点体面关回了黑暗里。
曹安骑在马上,脸色还没从方才的震惊里缓过来。
进宫一趟,公子不但把太平道的人从殿里拎出来,还让皇帝亲口把唐周交给他。
这事听起来就离谱。
离谱到像话本先生喝多了以后现场编的。
可更离谱的是,北邙山那边已经挂出了黄旗。
旗上四个字。
苍天已死。
这不是暗线了。
这是把刀直接亮在洛阳城外。
曹安咽了口唾沫,小声道:“公子,太平道这是不是急眼了?”
曹操望着北方,声音很淡。
“不是急眼。”
“是被我逼得不能再藏了。”
唐周被夹在两名巡卒中间,双腿还在发软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被太平道逼进宫,已经是这辈子最要命的一关。
没想到刚从宫里捡回一条命,转头就要被曹操拖去北邙山见马元义。
这哪是逃出生天。
这是刚出虎口,又被人塞回虎窝门口。
唐周声音发颤:“曹尉,马元义在北邙山下经营许久,那里不止有太平道弟子,还有被符水骗来的百姓、流民、病户。若强攻,只怕会乱。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我才要你活着带路。”
唐周喉咙一紧。
曹操道:“你最好记住,你现在不是太平道的人,也不是宫里的人。”
“你是我手里唯一一把能开北邙这道门的钥匙。”
“钥匙若断了,我不介意换一把。”
唐周脸色白得像纸。
曹安听得头皮发麻。
公子说话越来越吓人了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吓人归吓人,听着还挺踏实。
至少跟着这种人走,锅不会从天而降。
就算真有锅,公子也会当场把锅砸回对面脸上。
北部尉署的人很快集合。
许庚带着李顺赶来,身后是两队巡卒,人数不多,却比前几日精神了太多。
昨夜五色棒之后,这些人的腰杆像被重新接上了。
以前他们穿官衣,是怕权贵看见。
现在他们穿官衣,是想让百姓看见。
曹操扫过众人。
“今日去北邙,不是杀百姓。”
众人一怔。
曹操声音沉稳。
“太平道把穷人、病人、流民推到前面,就是想让官府下手。”
“只要我们一乱杀,他们就能喊官逼民反。”
“所以记住。”
“拿刀者,拿。”
“纵火者,拿。”
“传符惑众者,拿。”
“跪地求活的百姓,不许伤。”
许庚拱手:“属下明白。”
夏侯惇握着刀柄,眼神冷硬。
“若他们拿百姓挡刀呢?”
曹操道:“那就先断他们的刀。”
夏侯渊笑了。
“这活我熟。”
曹操看向他。
“你带曹安和十名快脚,从山后绕过去。”
“找鼓,找号,找点火的人。”
“太平道要让人群乱,必然有人在暗处发令。”
“把发令的人拔掉。”
夏侯渊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曹安一愣,指着自己。
“我也去?”
曹操看他。
“你不是一直想立功?”
曹安嘴角一抽。
他是想立功,不是想把自己做成立碑材料。
可话已经到这儿了,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抱拳。
“公子放心,我保证不拖妙才公子后腿。”
夏侯渊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放心,你要是跑慢了,我会拎着你跑。”
曹安:“……”
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。
曹操又看向夏侯惇。
“元让,你带人封山道。”
“不要让百姓继续往山上挤,也不要让山上的人往城门冲。”
夏侯惇沉声道:“若有人硬冲?”
“先喝止,再拿人。”
曹操眼神一冷。
“若敢趁乱杀人,斩。”
一个“斩”字落下,所有巡卒心头都是一凛。
曹操最后看向北邙山。
“我带唐周,从正面上去。”
许庚急声道:“曹尉,这太险了。”
曹操笑了笑。
“马元义既然把黄旗挂出来,就是要我看见。”
“他摆了台,我不上去,他这戏怎么唱?”
北邙山下,已经聚了很多人。
有衣衫破烂的流民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瘦得只剩骨头的老者,也有眼神狂热的太平道信众。
山道口,一面黄旗迎风招展。
旗面粗糙,字却写得极大。
苍天已死。
旁边还有人不断高喊。
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!”
“岁在甲子,天下大吉!”
那声音一浪接一浪,把人群里的恐惧和愤怒都煽了起来。
曹操勒马停在山道前。
他没有急着拔剑。
因为他看见,最前面跪着的,不是拿刀的人。
是病人。
他们捧着符水,眼睛里不是造反的凶光。
是活不下去的绝望。
一个小孩躺在妇人怀里,脸色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得起皮。
妇人跪在黄旗下,哭着求太平道道人赐符。
道人站在石阶上,手里捏着黄符,声音拖得很长。
“饮符水,消灾厄。”
“信大贤良师者,可得活路。”
“挡黄天者,皆为恶吏。”
曹操听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前排百姓耳中。
道人脸色一沉。
“何人发笑?”
曹操翻身下马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“我笑你们太平道的售后不太行。”
道人一愣。
百姓也愣了。
曹操指了指那碗符水。
“烧黄纸,兑冷水,念两句口号,就敢说能治病。”
“这要放在后世,少说也是三无产品。”
曹安不在旁边,否则又要听得一头雾水。
可这话虽然怪,意思却很直白。
骗人。
道人怒道:“大胆!你敢辱大贤良师?”
曹操没有理他,走到那妇人面前。
妇人吓得连连后退。
曹操蹲下,看了一眼孩子的脸色,又摸了摸额头。
“烧了多久?”
妇人颤声道:“两……两日。”
“喝过符水?”
“喝了。”
“好了吗?”
妇人嘴唇一抖,说不出话。
曹操抬头看向众人。
“看见了吗?”
“符水若真能救命,这孩子现在就不该烧成这样。”
道人厉声道:“那是她心不诚!”
曹操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好一个心不诚。”
“病没治好,是百姓心不诚。”
“人死了,是百姓命不好。”
“银钱收了,名声拿了,最后责任一点不背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。
“你们太平道这套话术,我熟。”
“前世我老板也这么干。”
人群听不懂“老板”是什么。
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。
曹操在骂那个道人。
而且骂得很准。
道人脸色发青,猛地挥手。
“此人乃朝廷鹰犬!他要断你们活路!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几个隐藏在人群里的太平道弟子立刻跟着喊。
“官府来了!”
“他们要烧黄旗!”
“他们要杀信众!”
恐慌像风,瞬间吹乱了前排百姓。
有人后退,有人推搡,有人想往山上跑。
就在这时,山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紧接着,鼓声戛然而止。
原本节奏分明的木鼓像被人一刀砍断,人群的骚动竟然跟着停了一拍。
曹操眼神微动。
夏侯渊得手了。
果然,山腰另一侧传来夏侯渊的笑声。
“抓到了!”
“敲鼓的在这儿!”
片刻后,两个穿灰衣的太平道弟子被从山坡后拖了出来。
他们身边还滚着一面小鼓和几束油绳。
曹操抬手指过去。
“看清楚。”
“你们怕,是因为有人敲鼓。”
“你们乱,是因为有人点火。”
“你们以为自己在跟着黄天求活路。”
他声音骤然一沉。
“其实你们只是被人当成挡刀的草人。”
人群更静了。
就在这时,那妇人怀里的孩子忽然抽搐了一下。
妇人吓得尖叫,抱着孩子就要去抢道人手里的符水。
曹操一把按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再喂了。”
妇人哭道:“不喂符水,他会死啊!”
曹操看着她,声音难得放轻。
“你信我一次。”
妇人愣住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,这个刚刚还一脚踩到太平道脸上的年轻官吏,低头看她时,眼里竟没有半点嫌恶。
曹操转头喝道:“李顺!”
李顺立刻上前:“在!”
“取干净水,布巾,城中粥药棚随行药包。”
李顺没有半句废话,转身就跑。
曹操又看向许庚。
“记下这孩子姓名,家在何处,谁引他们来的北邙。”
许庚怔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
这不是小事。
太平道能把病户引到北邙,就说明城中有人专门负责“送人上山”。
那些人比举旗的人更可恨。
因为举旗的人站在明处,送人的人藏在穷巷里。
不多时,李顺带着水和布巾回来。
曹操没装神弄鬼,也没念什么咒。
他只是让人用温水润孩子的唇,用湿布擦额头,又让随行懂些药理的老卒按先前永和巷粥药棚的方子,把简单草药煎开。
整个过程很慢。
一点都不神奇。
可正因为不神奇,反而让周围百姓看得更真。
孩子没有立刻痊愈。
但他急促的呼吸,确实一点点平了下来。
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时,妇人整个人都怔住了。
她抱着孩子,眼泪忽然砸下来。
“活了……”
“他哭了……”
人群开始动摇。
太平道说符水能救命。
可符水喝下去,孩子烧得更厉害。
这个被道人骂作朝廷鹰犬的曹尉,没有念咒,没有收钱,只是让人拿水、拿布、拿药。
偏偏孩子真的缓过来了。
曹操抬眼看向山道上的道人。
“看见没有?”
“治病靠药,救命靠人。”
“不是靠你们这几张烧了都嫌呛嗓子的黄纸。”
道人脸色变了,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,直扑曹操。
夏侯惇早已等得不耐烦。
他一步踏出,刀鞘横扫。
砰的一声。
道人还没碰到曹操,整个人便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黄旗下。
夏侯惇冷声道:“跟孟德动刀,你也配?”
曹操走到黄旗前。
旗杆插得很深,周围还绑着几道符绳。
几个太平道弟子想扑上来护旗,却被巡卒当场按住。
曹操握住旗杆。
人群屏住呼吸。
那一瞬间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黄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苍天已死四个字,像四道割在洛阳城外的伤口。
曹操手臂用力。
咔嚓。
旗杆被他硬生生拔了出来。
泥土翻起,符绳断裂。
黄旗倒下的那一刻,人群中竟有人低低惊呼。
曹操把黄旗扔在地上,一脚踩住。
“苍天死没死,我现在不评。”
他看着山道上那些脸色发白的道人,声音冷得像刀。
“但你们这些拿穷人命当柴烧的东西。”
“今天先死一死。”
这句话落下,北部尉署巡卒齐声应诺。
夏侯惇拔刀。
夏侯渊从山腰跃下。
许庚带人封住左右山道。
太平道的第一层局,当场崩了。
唐周站在人群后,浑身发抖。
他看着被踩在泥里的黄旗,又看着那个一身玄衣、站在风口的曹操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恐惧。
马元义算得很好。
用病人挡在前面。
用黄旗煽起人心。
用鼓声推动恐慌。
用火油逼官府先乱。
可他没有算到,曹操不是来砍百姓的。
曹操是来拆戏台的。
戏台塌了,戏子就没法唱了。
就在此时,一个被按倒的道人忽然大笑。
“曹孟德,你拔了一面旗,又能如何?”
“黄天之火,已入洛阳!”
曹操转头看他。
“马元义在哪里?”
道人满嘴是血,笑得癫狂。
“大贤良师法力无边,马帅早已不在此处!”
“北邙只是第一声雷!”
“你今日来得快,可你能跑过洛阳六门吗?”
曹操眼神一冷。
他刚要开口,天命魏图猛地震动。
洛阳地图在脑海中展开。
原本被压下去的几道黄线,忽然在城中六处同时闪了一下。
北门。
水门。
南市。
永和巷。
北部尉署。
以及——
曹府。
曹操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下一刻,远处洛阳城内,竟有一缕黑烟升起。
不是北邙。
是城里。
曹安不在身边,许庚却也看见了。
“曹尉!”
“城中起烟了!”
唐周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尽失。
“不是说子时吗……”
“马元义提前了……”
曹操缓缓转身。
风吹起他的玄色衣袖。
地上的黄旗被他踩在脚下,泥水一点点浸透“苍天已死”四个字。
天命魏图血光闪烁。
【北邙黄旗局,阶段逆转。】
【太平道明面煽乱失败。】
【北邙百姓恐慌下降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一百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一千五百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九百点。】
【警告:马元义启动备用线。】
【洛阳六门火点,即将同时引燃。】
【最近火点:曹府。】
曹操看着最后一行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轻。
却让所有听见的人后背发寒。
“好。”
“拿北邙当幌子,回头烧我家。”
他抬脚,把黄旗踩进泥里。
“马元义。”
“你这波路,真是越走越窄了。”
曹操翻身上马,回头看向夏侯惇。
“元让,留下封山,护住百姓。”
夏侯惇急道:“孟德,我跟你回去!”
“你留下。”
曹操声音不容置疑。
“这里一乱,马元义就还有第二面旗。”
他又看向夏侯渊。
“妙才,带快马跟我回城。”
夏侯渊眼神一亮。
“明白。”
曹操勒紧缰绳,玄衣在风中翻起。
远处洛阳城内,黑烟越来越浓。
曹府方向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正把火一点点举起来。
曹操眼底冷光彻底压不住了。
“走。”
“他敢烧曹府。”
“我就让他知道,什么叫烧错了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