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在曹操身后缓缓合上。
那一声闷响,不大,却像一块沉铁落进水里,压得人胸口发紧。
宫墙之内,风都像被驯过。
不敢高,不敢急,只贴着青砖慢慢走。
曹操沿着长廊往前,脚下青石被晨露打湿,远处殿角挂着铜铃,铃舌不动,却隐约让人觉得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。
曹安和夏侯兄弟被拦在宫门外。
这是规矩。
北部尉入宫面陈,不许带刀兵。
换成旁人,少了夏侯惇、夏侯渊这两把刀,心里多少要发虚。
可曹操没有。
他甚至有点想笑。
前世他在公司开会的时候,也经常被人单独叫进办公室。
门一关,领导坐在里面,旁边还站着人事,开口就是一句“我们也是为你好”。
那场面,懂的都懂。
只不过前世他坐的是会议室。
这一世,他进的是大汉皇宫。
而且这一次,他不准备低头挨训。
带路的年长宦官走在前面,步子很稳,可袖口偶尔一抖,还是泄了些紧张出来。
曹操看在眼里,没有点破。
宫里的人最擅长藏脸色。
可有些东西藏不住。
比如害怕。
比如心虚。
比如一场局被人掀开之后,所有参与者都在等着看谁先露馅。
殿门开时,一股安神香气扑面而来。
香味很淡。
可曹操眉头还是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这味道,他在北掖门碎开的陶罐里闻过。
不是一模一样。
却像同一个药铺里抓出来的东西。
好家伙。
曹操心里冷笑。
这火都烧到殿门口了,还搁这儿玩香薰疗法呢?
殿内人并不多。
上首垂着薄帘,帘后隐约可见一道身影,坐得很散,像是身子被病气掏空了大半。
两侧站着几名宦官。
张让在左,赵忠在右。
蹇硕也在,只是脸色极冷。
昨夜蹇洪被五色棒打得半死,这位禁中亲贵不可能没有火气。
可越是有火气,他越不能先开口。
因为今日曹操不是私闯宫门。
他是被诏召入宫。
曹操一眼扫过去,最后目光落在殿角。
那里站着一个端药盘的年轻人。
身形瘦,衣服旧,头低得很深。
看起来只是个太医署下面跑腿送汤药的小吏。
普通。
安静。
不起眼。
可天命魏图在曹操脑海里忽然轻轻一震。
不是平日里那种清晰的震动。
而是像被浓雾遮住的铜镜,光亮忽明忽暗。
【禁中气运干扰中……】
【人物命格初窥受限。】
【当前可识别目标:未知。】
【提示:此人就在殿内。】
曹操眼神微沉。
殿内。
那就不是外面的北掖门,也不是刚才被按住的小黄门。
这雷,已经埋到皇帝眼皮底下了。
张让先开口。
“曹尉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一点笑。
“你昨夜杖责蹇氏族亲,今晨又拦大将军车驾,拿宫中小黄门。如今入殿面君,可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?”
这话很会说。
不问太平道。
不问黄符。
先问罪。
一上来就想把曹操按在“擅权犯上”的位置上。
如果曹操急着解释,那就输了半招。
曹操拱手,神色平静。
“臣知罪。”
殿中几人眼神同时一动。
张让笑意更深。
“既知罪,便该——”
“但臣更知道,眼下大汉最大的罪,不是臣拦了一辆车。”
曹操抬眼,声音不重,却直接压断了张让后半句话。
“是有人借陛下之名,诱大将军走北掖门。”
“有人借大将军车驾,遮掩第二道密令入禁中。”
“还有人,想让太平道的黄符在宫墙之内落地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。
帘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。
那咳声有些虚,却并不糊涂。
片刻后,帘后的人开口了。
“让他说。”
声音沙哑。
却让殿内所有宦官同时低头。
灵帝刘宏。
大汉这座快要倾塌的屋子里,名义上仍旧坐在梁上的人。
曹操微微低头。
“臣遵旨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那半片焦黑黄符,又取出北掖门前截下的蜡丸帛书,放在殿中案上。
“陛下请看。”
“今日所谓急召大将军入宫,表面上是宫中传令,实际上有三层。”
“第一层,支开何进。”
“昨夜臣逼大将军封城北水门,若何进坐镇府中,水门旧案便有人担责,封锁令便不能轻易作废。”
“所以有人要他走。”
张让眼皮一跳。
曹操没有看他,继续道:“第二层,压住臣。”
“只要大将军入宫,臣便不能再查何府旧案、水门暗线与小黄门传令。因为一句‘陛下急召’,足够让大多数人闭嘴。”
“第三层,也是最要命的一层。”
曹操抬起那半片黄符。
“第二道密令本不准备再走洛阳街巷,而是改走宫门。”
“何进入宫,只是表面上的大戏。”
“真正的戏,在车驾之后,在北掖门内,在那些没人会仔细看一眼的小黄门和汤药食盒里。”
殿内死寂。
这一次,就连赵忠脸上的笑也淡了。
刘宏在帘后沉默片刻,道:“你是说,朕的宫里,有太平道的人?”
这句话一出,殿中气氛一下子紧了。
曹操没有立刻回答。
因为这个问题太锋利。
答“有”,就是把矛头指向整个禁中。
答“没有”,那今日入宫就白来了。
张让轻声道:“曹尉,陛下问你话。”
蹇硕冷冷道:“宫中内外,皆有规制。你一个北部尉,空口一句太平道入禁中,未免太狂。”
曹操终于看向他。
“蹇常侍说得对。”
曹安若在这里,估计又要心里咯噔一下。
因为曹操只要说“你说得对”,下一句通常就不是人话。
果然,曹操平静道:“所以臣不空口说。”
他走到殿中央的香炉旁,伸手在炉沿轻轻一抹。
指腹上沾了一层极淡的黄灰。
“这安神香里,有符灰。”
张让眉头猛地一沉。
“曹操,香炉乃御前之物,你可知——”
“臣知道。”
曹操打断他,“正因为是御前之物,才更该查。”
他将指腹上的黄灰展示给帘后。
“北掖门陶罐里的黄烟,臣闻过。”
“南市粮巷火油里的药渣,臣也闻过。”
“这殿中香灰不重,却有同一味药。”
“药名不必说得太细,臣只说结论。”
曹操抬眼。
“它不是为了毒杀陛下。”
刘宏在帘后低咳一声。
“不是毒?”
“不是。”
曹操道,“这是为了遮味。”
“黄符入殿,符灰藏香,密令藏在汤药、食盒、香料之间。只要人人都以为这是安神香,就没人会去翻查。”
“宫里的人,太熟悉宫里的规矩。”
“熟悉到他们知道,什么东西不会被查。”
这话说完,殿角那个端药盘的年轻人手指轻轻一颤。
很轻。
可曹操看见了。
与此同时,天命魏图里的雾气忽然散开一线。
【未知命格正在校准……】
【姓名:唐周。】
【身份:太平道弟子,现伪作太医署送药吏。】
【命线:告密之人。】
【当前状态:恐惧,求生,摇摆。】
【关联人物:马元义。】
【提示:此人不是火,是风。风向若变,黄巾命线将提前撕裂。】
曹操心中一动。
唐周。
这个名字一出来,他差点笑出声。
好。
太好了。
历史上的黄巾之乱,就是因为唐周告发,马元义被杀,张角被迫提前举事。
没想到这一世,他居然在宫里撞上了这枚关键棋子。
这哪是未知命格?
这分明是黄巾这口锅的锅把。
抓住他,就等于抓住了点火的手。
曹操忽然转身。
“拿下那个端药的。”
殿中所有人同时一惊。
唐周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手里的药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,汤药溅了一地。
蹇硕怒道:“曹操!殿前拿人,你疯了?”
曹操没有理他。
他一步一步走向唐周。
唐周双腿一软,竟直接跪在地上。
“别杀我!”
这一声喊出来,满殿都静了。
张让眼神骤冷。
赵忠眯起眼。
刘宏帘后的身影也微微坐直。
曹操站在唐周面前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唐周浑身发抖。
“唐……唐周。”
“谁让你入殿?”
“太医署……说陛下今日咳疾犯了,要送安神汤……”
“太医署谁传的话?”
唐周嘴唇抖得厉害,眼神下意识往张让那边瞥了一眼,又立刻低头。
张让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你看我做什么?”
唐周额头贴地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曹操蹲下身,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。”
唐周喉咙滚动。
曹操声音很轻。
“你若只是送药,不会怕成这样。”
“你若只是太平道的人,被我叫破身份时,第一反应应该是咬死不认。”
“可你喊的是别杀我。”
“说明你知道有人会杀你。”
唐周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惊恐。
这一刻,他的表情已经替他说完了所有话。
曹操继续道:“第二道密令不是单纯让你送进宫,对吗?”
唐周嘴唇发白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说,只要我把东西送到殿内,就有人接应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
唐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然后让我留在殿中,听候传唤。”
曹操笑了一声。
“听候传唤?”
“说得真好听。”
他站起身,忽然看向殿柱后方。
“刚才谁往那里退了一步?”
殿内又是一静。
一名小内侍脸色微变,刚要低头,曹操已经冷声道:“别动。”
那小内侍身子一僵。
曹操道:“袖子伸出来。”
小内侍咬牙不动。
蹇硕厉声道:“曹操!你一而再再而三在殿内胡闹,当真以为无人治得了你?”
曹操看向帘后。
“陛下,臣只问一句。”
“若他袖中什么都没有,臣当殿请罪。”
刘宏沉默片刻。
“搜。”
一个字落下。
张让身边另一名年长宦官立刻上前,按住那小内侍手腕。
很快,一枚细得像鱼刺的银针从袖中掉了出来。
针尖泛着一点暗青色。
殿内寒意骤生。
唐周看见那针,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了下去。
“是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要杀我……”
“他们说只要我死在殿里,黄符、安神香、第二道密令都会变成我的罪。”
“到时候,曹尉入宫,唐周身死,太平道邪物现于御前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猛地看向曹操。
“他们要把这事扣到你头上!”
曹操面无表情。
心里却冷笑了一声。
熟悉。
太熟悉了。
前世工作里出了问题,也是这一套。
流程是别人定的,坑是别人埋的,最后锅从天上掉下来,精准落在最能背的人头上。
现在不过是版本更新。
从公司会议室,升级成了大汉皇宫。
但核心玩法没变。
甩锅。
借刀。
灭口。
再写一份漂亮报告。
曹操看向刘宏。
“陛下看见了。”
“臣今日若不入宫,唐周死,黄符入殿,第二道密令不知去向。”
“臣今日若入宫却查不出他,他一样会死。”
“然后所有人都会说,是臣把太平道妖人和黄符带进宫中。”
“好一口大锅。”
他顿了顿,笑意淡得吓人。
“可惜,臣不背。”
帘后久久无声。
刘宏终于开口。
“唐周。”
唐周连忙磕头。
“草民在!”
“马元义是谁?”
这三个字一出,殿内气氛又变了。
唐周整个人抖得更厉害。
曹操却听得眼神一凝。
看来皇帝不是全然不知。
刘宏病了,荒了,也贪享乐。
可他不是傻子。
大汉烂成这样,他多少能闻到一点腥味。
只是知道是一回事,敢不敢掀开,是另一回事。
唐周咬牙,像是终于崩断了心里最后一根线。
“马元义,是太平道入洛阳的主事之人。”
“他负责联络宫中、洛阳暗点和各州渠帅。”
“原本起事还要等。”
“可曹尉查了永和巷、南市粮巷、城北水门,又封了北掖门这条线。”
“马元义说,曹孟德已经看见火根了。”
“若再不动,洛阳这条线会被他一根根拔干净。”
张让冷声道:“所以他们要提前?”
唐周点头,声音发颤。
“不是天下一起提前。”
“是洛阳先乱。”
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洛阳先乱。
这四个字,比“黄巾将起”更可怕。
天下再乱,听起来还远。
可洛阳若先乱,那火就在脚下。
唐周继续道:“他们本来要借大将军入北掖门,引走府兵,再烧北门、乱水门、毁案卷。”
“若何进不入宫,就用曹尉入宫这件事做第二手。”
“只要宫里死了人,曹尉就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北部尉署一乱,水门封锁就散。”
“到时候马元义带人从水门旧线入城,洛阳暗点同时举火。”
他说到这里,整个人伏在地上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他们说,今晚子时之前,洛阳一定要乱。”
轰。
曹操脑海中的天命魏图骤然展开。
洛阳金点四周,数道黄线同时亮起。
北门。
水门。
南市。
永和巷。
北部尉署。
还有宫墙深处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线。
【禁中黄符局,阶段破除。】
【关键命线触发:唐周告密。】
【马元义洛阳线提前暴露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一百一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一千四百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八百点。】
【警告:黄巾洛阳先乱线已激活。】
【倒计时:六个时辰。】
【目标人物:马元义。】
【状态:已入洛阳。】
曹操看着最后一行,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。
六个时辰。
好。
这节奏,算是彻底加班了。
不过这一次,加班费可以用马元义的人头来结。
刘宏在帘后开口:“曹操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能查到马元义?”
张让、赵忠、蹇硕同时看向曹操。
这一刻,他们不再是单纯看一个狂妄的北部尉。
而是在看一个刚刚把宫门、何府、太平道三条线全部拧在一起的人。
曹操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向唐周。
“你知道马元义在哪?”
唐周喉结滚动。
“我只知道,他今晚会换地方。”
“换去哪?”
“北邙山下,白骨观。”
曹操眼神一动。
北邙山。
洛阳城北,坟冢无数。
活人怕去。
死人不说话。
确实是个藏事的好地方。
唐周又道:“但他不会一个人去。”
“他带着一卷名册。”
“什么名册?”
“洛阳内应名册。”
殿内又是一静。
唐周声音发颤。
“里面有太平道在洛阳的暗点,也有……也有宫中接应之人。”
这句话落下,殿内所有宦官脸色都变了。
张让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寒意。
赵忠手指微微收紧。
蹇硕眼神像刀。
因为这卷名册一旦落到曹操手里,宫中谁干净,谁不干净,就不再是靠嘴说了。
那是要见血的。
刘宏沉默了很久。
“曹操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唐周交给你。”
张让立刻抬头。
“陛下,此人牵涉禁中,理当留宫中审问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张常侍说得也有理。”
张让眼神一沉。
他现在已经有点怕曹操这句话。
曹操继续道:“不过唐周若留在宫中,今晚就会死。”
“他一死,马元义跑了,名册没了,太平道洛阳线也断了。”
“到时候所有人都能说一句,查无实据。”
“臣还是那句话。”
“死人只会闭嘴。”
“活人,才能带路。”
刘宏低声道:“让他带路。”
张让不再说话。
曹操拱手。
“臣领旨。”
他伸手抓住唐周后领,将人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唐周腿还软着。
曹操低声道:“想活?”
唐周拼命点头。
“那就记住。”
曹操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从现在起,你的命不在太平道手里,也不在宫里人手里。”
“在我手里。”
“我让你活,你才能活。”
唐周脸色惨白,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颤声道:“我带路……我一定带路……”
曹操转身往殿外走。
身后,刘宏忽然问:“曹操,你不怕吗?”
曹操停步。
“怕。”
殿内众人都是一怔。
曹操没有回头。
“臣怕洛阳先乱,百姓先死。”
“怕大汉还没醒,火已经烧到床榻。”
“怕真正能做事的人都在观望,真正该死的人却还在写剧本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忽然淡了下去。
“但臣不怕背锅。”
“因为这口锅,臣会砸回去。”
说完,他迈步出殿。
殿门之外,晨光已经刺破薄雾。
可宫墙之内的阴影,反而更深。
曹操刚走到宫门前,夏侯惇和夏侯渊便迎了上来。
曹安一看见他手里拎着个活人,眼睛都直了。
“公子,您这是……进宫进货去了?”
夏侯渊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曹操把唐周往前一推。
“这不是货。”
“这是钥匙。”
曹安愣住。
曹操翻身上马,看向北方。
“去北邙山。”
夏侯惇眼神一冷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曹操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马元义带着洛阳内应名册。”
“六个时辰内,他若不死,洛阳先乱。”
曹安心头猛地一紧。
可还没等他开口,远处忽然有一骑疾驰而来。
那是北部尉署的巡卒。
马还没停稳,巡卒便滚下马背,脸色煞白。
“曹尉!”
“北邙山方向起烟!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声音发抖,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。
“有人在山道口挂了一面黄旗。”
“旗上写着四个字。”
曹操眯起眼。
“哪四个字?”
巡卒咽了口唾沫。
“苍天已死。”
风从宫门外吹来。
唐周直接瘫坐在地。
曹操却笑了。
那笑意冷得像刀锋见血。
“好。”
“马元义,这是怕我找不到路?”
他一夹马腹,玄衣在晨风里猎猎翻起。
“走。”
“今日北邙山。”
“我请太平道,提前下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