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里的钟声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。
辰时三刻,越来越近。
曹操赶到大将军府前时,何进已经换了入宫朝服。
朱色车驾停在门前,府兵列在两侧,甲叶被晨光照得发冷。几个何府家将低着头,不敢乱看。
昨夜水门旧案刚被曹操掀开,今早宫里便来人召何进入宫。
这节奏太丝滑。
丝滑得像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,只等何进这位“大将军男一号”自己上台。
这场“急召”真正狠的地方,不在于把何进请进宫,而在于借他的身份做三件事:一是支开他,让城北水门封锁令没人坐镇;二是压住曹操,让北部尉不敢继续追;三是把长社来的第二道密令,从街巷暗线换到宫门暗线。
曹安勒住马,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。
“公子,何大将军真要走了!”
曹操看向何府门前。
何进正站在车旁,脸色阴沉。吴匡跟在他身后,眼神闪烁。几个小黄门立在阶下,为首之人手捧宫中腰牌,声音尖细。
“大将军,陛下急召,误不得时辰。”
何进皱着眉。
他当然知道此时入宫不太对劲。
可问题是,宫中来召,他身为大将军,若不去,便是抗命。
更何况,他昨夜刚被曹操当着满堂人拆了何府的脸。
水门、旧案、黄符、吴匡。
一桩桩事压下来,何进心里本就憋着火。
现在宫中来召,他若还被曹操一句话拦住,那以后洛阳人会怎么说?
说他堂堂大将军,连进宫都要问曹孟德准不准?
那这脸就不是被打。
是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。
曹操翻身下马,径直走到车前。
何进看见他,脸色更黑。
“曹孟德,你又想做什么?”
曹操拱手。
“拦大将军。”
四个字一出,何府门前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曹安头皮一麻。
虽然他一路上已经猜到公子要拦人,可真听曹操当面说出来,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。
这可是何进。
大将军。
外戚之首。
手握兵权。
别人见了他,恨不得把话说得圆成汤圆。
公子倒好,上来就是一句:拦你。
主打一个不绕弯,直接硬控。
何进怒极反笑。
“你拦本将军?”
曹操平静道:“是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水门旧案未清。”
何进冷声道:“水门之事,本将军已经给你手令,让你去查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所以更不能去。”
何进眼神一沉。
曹操道:“大将军刚下令封城北水门,宫中立刻召你入宫。若这是巧合,巧得太懂事了。”
一旁的小黄门脸色微变,立刻尖声道:“曹尉慎言!陛下急召,大将军岂能因你几句猜测便耽搁?”
曹操看向他。
那小黄门年纪不大,脸白得有些不自然,袖口压得很紧,像是怕什么东西掉出来。
天命魏图没有展开。
可曹操已经知道,此人有问题。
因为他太急了。
越是奉真诏的人,越不怕查。
越是心里藏鬼的人,才恨不得所有人闭嘴快走。
曹操淡淡道:“你说陛下急召,可有诏书?”
小黄门一怔。
这个问题,他听过。
昨夜北部尉署里,曹操也是这么问张让派去的人。
可他没想到,曹操居然敢在大将军府门前,对宫中使者再问一次。
小黄门硬着头皮道:“陛下急召,自有宫中腰牌为凭。”
曹操道:“腰牌只能证明你从宫里来,不能证明陛下真召大将军。”
何进眉头一动。
曹操继续道:“可有尚书台移文?”
“事急从权。”
“可有中常侍联名?”
小黄门咬牙:“陛下召人,何须中常侍联名!”
“那可有入宫路线?”
小黄门一顿。
曹操看着他,语气仍旧平静。
“大将军入宫,该走哪道门,在哪处下车,随行多少人,兵器留何处,车驾停何地,这些可有人交代?”
小黄门额头冒出一点细汗。
“自然是北掖门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陛下急召大将军议事,不走正门,不经尚书台,不走德阳殿前道,偏偏走北掖门。”
他侧头看向何进。
“大将军,你觉得这像召见,还是像把人往暗巷里领?”
何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北掖门。
那地方不算偏,却也绝不是大臣正式入宫议事最稳妥的路线。
若平日里,何进未必会想这么多。
可现在,城北水门刚查出问题,第二道密令刚有风声,宫中小黄门又偏偏让他走北掖门。
这已经不是巧合。
这是把“有坑”两个字写在地上,还催着他往里跳。
小黄门立刻道:“大将军!曹操这是阻您入宫,是要坏您与陛下君臣之礼!”
何进眼神一动。
这句话很毒。
如果何进听曹操的,那便像是被曹操牵着走。
如果他不听,又可能真踩进坑里。
这就是高端阳谋。
两边都不舒服。
曹操却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话说得不错。”
小黄门一愣。
曹安在旁边听见这句,心里又咯噔一下。
完了。
又是“说得不错”。
对面要被开盒了。
果然,曹操下一句便冷了下来。
“所以我不阻大将军入宫。”
小黄门眼睛一亮。
何进也皱眉看他。
曹操道:“我只请大将军先验诏。”
“验不出诏,便不是陛下召见。”
“不是陛下召见,那你拿宫中腰牌诱大将军走北掖门——”
曹操看向小黄门。
“这罪,就不是我能替你想的了。”
小黄门脸上的血色终于退了。
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就是这半步,足够了。
曹操忽然开口:“妙才。”
夏侯渊身影一闪,像弦上箭离。
小黄门刚要转身,手腕已经被夏侯渊扣住。
“哎哟,还想跑?”
夏侯渊咧嘴一笑,手上一拧。
小黄门惨叫一声,袖中一枚小小蜡丸滚落在地。
何进脸色瞬间变了。
吴匡更是眼皮一跳。
曹操弯腰捡起蜡丸,捏开。
里面藏着一片极薄的帛书。
曹安凑过去看了一眼,脸色当场就白了。
帛书上只有几行字。
【辰时三刻,引何入北掖门。】
【府兵留外,随行小校佩黄记。】
【水门若闭,宫门接令。】
【何进可用,勿惊其蠢。】
何府门前死一般安静。
何进脸上的肌肉一寸寸绷紧。
勿惊其蠢。
这四个字,比昨夜水门船上的那封短信更刺眼。
因为这一次,不是在船舱里发现。
是在他自己府门前,是在一个宫中小黄门袖中,是在他差一步就要登车入宫的时候。
换句话说。
如果曹操晚来片刻,他就真的被人当成“可用之蠢”送进宫门了。
何进的脸色从青到白,又从白到红。
不是怕。
是羞怒。
堂堂大将军,居然被人写在密信里当工具。
这比骂他还狠。
骂人还算把他当人。
这信里的语气,分明把他当成一块好搬的木头。
曹操把帛书递给何进。
“大将军,现在还要进吗?”
何进没有接。
他的手在袖中握得很紧。
曹操也不催。
有些话,不能替别人咽。
尤其是何进这种人。
你让他承认自己蠢,比让他挨一刀还难。
可今日这四个字,已经当着满府的人甩在他脸上。
他不想认,也得认。
吴匡立刻跪下。
“大将军,此事必是有人离间外戚与宫中!”
曹操看都没看他。
“吴长史,你现在最好少说话。”
吴匡脸色一僵。
曹操道:“你一开口,我就容易想起城北水门旧案。”
吴匡彻底闭嘴。
何进终于抬头,看向曹操。
“你想让本将军怎么做?”
曹操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句话很关键。
何进不是问“怎么办”。
他问的是“你想让我怎么做”。
这说明,他终于暂时把曹操从一个冒犯自己的小官,放到了能共同落子的棋盘上。
当然,只是暂时。
曹操心里清楚。
何进这人,傲气大,脑子慢,记仇也不差。
今日他借曹操脱坑,明日未必不会觉得曹操让他丢脸。
所以不能指望何进变聪明。
只能让他在最关键的一步,不蠢到把门打开。
曹操道:“第一,召见之事先不入宫,由大将军派人去尚书台验诏。”
何进皱眉:“若陛下真召?”
“那就更该验。”
曹操道,“真诏不怕验,假诏才怕耽搁。”
“第二,北掖门今日不走。”
“第三,大将军府兵不得擅动,也不得佩黄记。”
“第四——”
曹操看向那个被夏侯渊扣住的小黄门。
“这个人,不能死。”
小黄门浑身一抖。
何进冷笑:“他诱本将军入局,你还要保他?”
曹操道:“死人只会闭嘴,活人才能带路。”
何进沉默片刻。
“好。”
他转头喝道:“来人!”
“在!”
“传令,府兵原地待命,不得擅离。”
“派两队人去尚书台验诏。”
“另派人守住何府侧门,今日本将军府中,一只耗子也不许乱跑!”
何府家将齐声应诺。
这一刻,何进终于有了几分大将军的样子。
曹安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早这样多好。”
夏侯渊听见了,差点笑出声。
何进没有听见。
听见了大概也要装没听见。
毕竟大将军也是要面子的。
曹操却没有放松。
因为天命魏图没有提示节点完成。
这说明,真正的第二道密令,还没被截住。
眼前这个小黄门,多半只是第一层。
曹操看向宫墙方向。
辰时三刻将至,北掖门那边,一定还有人等着。
“大将军。”
何进看他。
曹操道:“我需要借大将军一件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车驾。”
何进眉头一皱。
曹操道:“宫里的人以为大将军会上车,那这辆车就不能空着。”
何进眼神一动。
吴匡失声道:“曹尉,你想假扮大将军入宫门?”
曹操看向他。
“你看,又急。”
吴匡咬牙闭嘴。
曹操继续道:“我不入宫,只到北掖门前。”
“若那边有人接车,便说明这局还有第二只手。”
“若无人接车,便说明密令已改别路。”
何进沉声道:“你可知道,假借本将军车驾靠近宫门,是多大的罪?”
曹操笑了笑。
“所以我不是假借。”
“我是奉大将军之命,护送车驾验召。”
何进盯着他。
这小子,是真会把危险变成手续。
明明是钓鱼,非要挂个公文名。
可偏偏这话挑不出错。
何进冷声道:“给他车。”
曹安眼睛都亮了。
这就成了?
公子一句话,把大将军的车借出来了?
这要放在后世,少说也是把老板座驾开走,还让老板自己签了用车审批。
离谱,但爽。
片刻后,朱色车驾缓缓驶向北掖门。
车帘垂下,外面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。
曹操没有坐在车里。
他骑马跟在车侧,夏侯惇、夏侯渊一左一右,曹安紧紧跟在后面,脸色紧张得像刚偷了袁术家的锅。
北掖门前,宫墙高耸。
门外站着两名小黄门,还有几名执戟宿卫。
看见何进车驾过来,为首的小黄门眼中明显闪过一丝轻松。
虽然只有一瞬。
可曹操看见了。
那是一种“鱼终于入网”的轻松。
曹操心里冷笑。
很好。
网在这里。
小黄门上前,躬身道:“大将军,陛下久候,请速入北掖门。”
曹操坐在马上,淡淡开口。
“诏书。”
那小黄门动作一僵。
他抬头看见曹操,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曹尉?”
曹操笑道:“认识我?”
小黄门立刻低头。
“奴婢听闻曹尉威名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曹操伸手。
“把诏书拿出来。”
小黄门额头见汗。
“陛下急召,无纸诏。”
曹操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宫里是不是穷到买不起纸?”
曹安差点笑喷。
这话也太损了。
小黄门脸色发白。
曹操眼神忽然冷下去。
“一个说无诏,一个说北掖门,一个袖里藏蜡丸。”
“你们这剧本,是同一个人写的吧?”
小黄门猛地抬头。
也就是这一瞬间,夏侯惇已经动了。
他一把按住小黄门肩膀,将人压得跪倒在地。
宿卫脸色一变,下意识握戟。
曹操声音沉下去。
“北部尉奉大将军手令验召。”
“谁动,便是助假召乱宫门。”
这句话太重。
几个宿卫手指一紧,却没人真敢动。
大将军车驾在此。
曹操又刚刚用五色棒打出名声。
现在谁先动,谁就可能变成案卷上的第一个名字。
许多时候,权威不是靠喊出来的。
是靠前面那几棒打出来的。
曹操下马,走到小黄门面前。
“第二道密令在哪里?”
小黄门咬牙。
“奴婢不知。”
曹操没有逼问。
他只是看向宫门内侧。
那里,一个提着食盒的小黄门正贴着墙根,低头快步往里走。
他走得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影子。
若不是曹操一直盯着宫门,这人几乎会被所有人忽略。
曹操眼神一冷。
“妙才。”
夏侯渊几乎在同一刻掠了出去。
可那提食盒的小黄门像早有准备,猛地把食盒往地上一摔。
砰的一声。
食盒裂开。
里面不是糕点。
是一只小陶罐。
陶罐碎开,一股黄灰混着刺鼻药味的烟雾瞬间炸散。
夏侯渊挥袖遮面,动作慢了半拍。
那小黄门趁机钻入宫门夹道,转眼便没了影。
曹安脸色大变。
“公子!”
曹操没有去追。
他弯腰,从碎裂食盒中捡起一片没有烧尽的黄符。
黄符边缘已经焦黑。
上面只剩半行字。
【……禁中火起,先乱北门……】
曹操眼神彻底沉了下来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猛然展开。
金色山河图上,北掖门的光点先是一亮,随即分出一道猩红细线,直入宫墙深处。
【宫门假召,已破。】
【何进入宫陷局,暂时中止。】
【大将军府兵未被调离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八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一千二百九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六百九十点。】
【警告:第二道密令未完全截获。】
【禁中黄符已入。】
【下一节点:宫墙之内,谁在等曹孟德?】
曹操看着最后一行字,忽然笑了。
笑意很轻。
却让曹安后背发凉。
因为他知道,公子每次这样笑,通常代表有人要倒霉了。
就在这时,宫门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年长宦官带着数名内侍匆匆走出。
他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小黄门,又看了看地上的黄符残灰,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。
随后,他强行稳住神色,朝曹操拱了拱手。
“曹尉。”
“陛下有旨。”
“宣你入宫。”
曹安眼睛都瞪圆了。
“宣……宣公子?”
何进的车帘也被猛地掀开。
他原本并不在车中,只是藏在后方另一辆马车里观局。此刻听见这句话,脸色同样难看。
曹操看着那年长宦官,缓缓问道:“这次,有诏书吗?”
年长宦官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。
上有宫印。
是真的。
曹操接过,看了一眼,眼神微动。
帛书上,只有短短一句。
【召洛阳北部尉曹操入宫,面陈太平道事。】
曹安张了张嘴。
“公子,这……能去吗?”
夏侯惇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
夏侯渊也收起笑意。
宫门内,雾气未散。
像一张漆黑的口,正等着人走进去。
曹操却把那半片黄符收入袖中,抬头看向宫墙深处。
“能去。”
曹安心头一紧。
曹操翻身下马,声音不高,却稳得吓人。
“他们想让我进去。”
“那我就进去看看。”
“看看这宫墙里面,到底是谁在借张角的火,烧大汉的梁。”
话音落下,宫门缓缓打开。
门轴沉重的声音,在晨光里拖得很长。
曹操迈步入宫。
而他脑海中的天命魏图,忽然浮出一行血色小字。
【警告:入宫之后,人物命格初窥将受禁中气运干扰。】
【当前可识别目标:未知。】
【提示:此人就在殿内。】
曹操脚步微微一顿。
殿内?
他抬眼望去。
宫墙深处,钟声第三次响起。
辰时三刻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