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宫的长廊,比外面的夜更冷。
曹操迈进宫门的一瞬间,身后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。
假虎贲的惨叫声远了。
夏侯惇的刀声远了。
连曹安紧张到发抖的呼吸声,也被高墙吞得只剩一点尾音。
宫墙之内,灯火一盏接一盏。
可越亮,越显得阴。
那些灯不是给人照路的。
像是给鬼看戏的。
曹安跟在曹操身后,手心全是汗,小声道:“公子,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比北部尉署案房还邪门?”
曹操看着前方德阳殿侧廊,淡淡道:“不是地方邪。”
“是里面的人,都太会装。”
曹安咽了口唾沫。
这话要是在外面说,还能算吐槽。
在宫里说,那就有点过于硬核了。
主打一个:嘴在前面飞,命在后面追。
夏侯惇走在左侧,刀未出鞘,眼神却已经冷得像铁。
夏侯渊从右侧廊影里贴墙而行,身形极快,几乎没有脚步声。
刚才北宫外门三十六名假虎贲已经被拿下。
可曹操心里很清楚,真正要命的不是那三十六个人。
是少掉的那一枚甲牌。
第十九枚。
它已经进了德阳殿侧廊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缓缓铺开。
宫墙深处,金光被一层灰雾压着,像山河图被人蒙了一层湿纸。
【禁中气运干扰中。】
【第十九枚虎贲甲牌,位置模糊。】
【当前风险:高。】
【提示:灯火不可信,影子不可信,名册可信。】
曹操脚步微微一顿。
名册。
好。
这就是破局口。
前面的人想用甲牌混人,用宫灯引路,用旧甲骗门。
那就别跟他们猜谁像真的。
直接验名册。
假的东西最怕什么?
怕对账。
这道理曹操太熟了。
前世公司里,吹得天花乱坠的项目,一查原始数据,十有八九当场塌房。
嘴上全是宏大叙事,表格里全是人间真实。
所以今晚,他不听解释。
他要验牌。
德阳殿侧廊前,守着两排宿卫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校尉,脸色发白,显然已经听见外门的动静。
他见曹操带人走来,立刻横戟拦住。
“曹尉,前方德阳殿侧廊,非诏不得入。”
曹操停下脚步。
“刚才进去的人,有诏吗?”
校尉一怔。
“何人?”
曹操看着他:“第十九人。”
校尉脸色微变。
“此处值守十八人,并无第十九人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我去,不早说啊。”
曹安一听这句,心里反而稳了。
公子开始阴阳怪气,说明对面快要遭重了。
曹操抬手指向侧廊深处。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,十八人的廊值,为何多了一双湿靴印?”
校尉猛地低头。
地上铺着青砖,刚被夜露打湿。
十八名宿卫的脚印都在固定位置,唯独靠近殿柱那边,多出一行极浅的泥印。
那泥印很细,像是有人刻意压轻了步子。
若不是曹操提醒,谁也不会多看。
曹安瞪大眼睛。
“还真有!”
曹操没有看他,只问校尉:“德阳殿侧廊今夜谁掌灯?”
校尉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掌灯小黄门,名叫许桂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方才还在。”
“现在不在了。”
校尉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曹操道:“值守十八人,多出一双脚印。掌灯小黄门刚才还在,现在不见。”
“你告诉我,这叫宫禁森严?”
“这叫筛子成精。”
曹安差点没绷住。
宫里的人脸色却全变了。
这话太难听。
但偏偏没法反驳。
因为事实就在地上。
校尉咬牙道:“曹尉,即便如此,也该由宫中查问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说得好。”
曹安又在心里默默替对方点了根蜡。
曹操下一句果然来了。
“所以把宫中名册拿出来。”
校尉一僵。
“名册?”
“虎贲旧甲牌出入名册、侧廊值守名册、掌灯内侍名册。”曹操一字一句道,“三册对一人。对不上,就拿。”
校尉额头冒汗。
他还在迟疑,殿内忽然传出一道尖细却沉稳的声音。
“曹尉好大的威风。”
侧门开了。
一个身形高大的宦官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内侍服色,可肩背宽厚,步子极稳,不像寻常小黄门,倒像个披了宦官衣裳的武人。
他身后,还跟着两个捧灯内侍。
灯火照在他脸上,显出一张阴沉而锋利的脸。
曹操看向他。
天命魏图微微一震。
灰雾之中,几行字艰难浮现。
【蹇硕】
【命格:禁军执刃。】
【武略:七十四。】
【当前态度:审视。】
【关联线:虎贲旧甲,北宫宿卫,未来西园军权。】
【提示:此人非当前主谋,但掌握关键门路。不可轻纵,亦不可轻杀。】
曹操眼底微不可察地一动。
蹇硕。
好家伙。
这人终于露面了。
前面蹇洪夜禁犯事,张让小黄门出面捞人,北宫虎贲旧甲又被人动了手脚。
现在蹇硕从德阳殿侧廊里走出来。
这几条线,算是自己撞到一张桌上了。
曹操淡淡道:“蹇常侍来得正好。”
蹇硕眯起眼:“曹尉带兵入宫,又追查至德阳殿侧廊。若说不清楚,便不是一句查案能遮过去的。”
曹安听得心头一紧。
这帽子太大。
带兵入宫。
这四个字往曹操头上一扣,轻则下狱,重则全家一起陪跑。
夏侯惇手指已经按在刀柄上。
曹操却笑了。
“我也正想说清楚。”
他回头看向曹安。
“把人带上来。”
曹安连忙挥手。
很快,两个巡卒押着外门抓到的假虎贲首领上前。
那人满脸血,仍死死咬着牙。
曹操从他怀里取出的蜡丸帛书,也被曹安捧在手里。
曹操将帛书递给蹇硕。
“旧甲入北宫,内火引君出。”
“蹇常侍识字,不妨看看。”
蹇硕接过,只看一眼,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曹操继续道:“外门三十六人,皆披虎贲旧甲,持虎贲旧牌。”
“本该有三十七枚甲牌。”
“如今三十六枚在外门。”
“少的那一枚,入了德阳殿侧廊。”
他抬眼,语气平静。
“我不是带兵入宫。”
“我是追着你们宫里漏出去的甲牌进来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,抽得侧廊里一片死寂。
蹇硕的眼神彻底冷了。
他当然知道虎贲旧甲牌意味着什么。
那不是一块普通木牌。
那是能让人穿甲、过门、近殿的身份凭证。
有人拿着这东西混进德阳殿侧廊,若真在殿边起火,谁都脱不了干系。
曹操看着他:“蹇常侍,现在还要先查我吗?”
蹇硕没有说话。
曹操替他答了。
“可以。”
“等我把第十九人揪出来,你再查我。”
蹇硕冷笑:“你知道他在哪?”
曹操道:“知道。”
他转身看向那排宿卫。
“把灯灭了。”
众人一怔。
校尉下意识道:“德阳殿侧廊不可无灯。”
曹操道:“假的人,就藏在真灯下面。”
“灯太亮,影子太乱。”
“灭灯。”
蹇硕盯了他一眼,忽然抬手。
“灭。”
内侍们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吹灭了侧廊几盏宫灯。
灯火一暗,廊下顿时只剩殿门里透出的微光。
影子被拉长。
曹操缓缓走到石阶前,低头看着地上的湿痕。
“雨停不过一个时辰。”
“外门来的假虎贲靴底有黄泥。”
“宫内宿卫靴底多是青灰。”
“第十九人入廊时,怕留下脚印,所以走了柱阴。”
他抬手,指向侧廊第三根朱柱后。
“可他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人在躲光的时候,影子会躲不住。”
话音刚落,夏侯渊已经动了。
他像一支离弦的箭,直扑第三根朱柱。
柱后阴影猛地一晃。
一个掌灯小黄门翻身就要撞向殿门。
他的动作很快。
袖中一点火光更快。
那不是普通火折子。
是沾了油粉的黄符火。
只要往殿帘上一贴,德阳殿侧廊立刻起火。
到时候,曹操带人入宫,侧廊又偏偏起火。
这口锅,简直又大又圆,堪称乱世豪华套餐。
可他刚抬手,夏侯渊已经扣住他的腕子。
“兄弟,手速挺快啊。”
夏侯渊咧嘴一笑。
“可惜我也不慢。”
咔嚓一声。
小黄门惨叫,火折子掉在地上。
曹操一脚踩灭火星,弯腰从他怀里摸出一枚甲牌。
牌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十九”。
曹安看得浑身发麻。
“真是第十九枚!”
蹇硕脸色彻底变了。
假虎贲首领原本还想装死,此刻看见那枚甲牌,眼里的最后一点硬气也散了。
曹操把甲牌举起。
“蹇常侍。”
“现在,这人算我的,还是算宫里的?”
蹇硕没有回答。
因为殿门内,忽然传来一道懒散而沙哑的声音。
“算朕的。”
所有人脸色骤变。
蹇硕当即跪下。
侧廊宿卫哗啦一片跪倒。
曹安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曹操抬头。
殿门内,珠帘微动。
一个穿着龙纹常服的男子缓缓走到帘后。
他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,眼神却并不浑浊。
甚至带着一种看戏看久了的倦意。
汉灵帝,刘宏。
天命魏图在曹操脑海中剧烈震动。
灰雾翻涌,金光几乎被压成一线。
【刘宏】
【命格:大汉余烬。】
【当前状态:气运缠身,识别受阻。】
【提示:此人身上牵系大汉残余国运,不可妄测。】
曹操心头微凛。
原来殿内等他的,不是蹇硕。
是天子。
刘宏隔着珠帘看着曹操。
“你就是曹操?”
曹操拱手行礼。
“臣洛阳北部尉曹操,拜见陛下。”
刘宏道:“朕听说,你昨夜打了蹇氏的人。”
蹇硕跪在一旁,眼神更沉。
曹操道:“蹇洪犯禁,臣依法杖责。”
刘宏又问:“今日又追着假虎贲闯进朕的德阳殿?”
曹操道:“臣追的是纵火之人。”
“若追错了呢?”
“那臣领罪。”
“若追对了呢?”
曹操抬头,声音不高,却稳得吓人。
“那请陛下治宫中失察之罪。”
侧廊里空气一下子僵住。
曹安差点跪不稳。
这话也太敢了。
当着皇帝的面,说宫中失察。
这不是上奏。
这是把账本直接拍到老板脸上,还问他要不要看流水。
刘宏却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胆子很大。”
曹操道:“臣胆子不大。”
“哦?”
“臣只是怕再晚一步,这把火就烧到陛下身后。”
刘宏沉默了。
珠帘之后,那双眼睛第一次认真看向曹操。
曹操没有避。
他知道,刘宏不是明君。
可也不是完全的傻子。
一个能在宦官、外戚、士族之间玩平衡玩这么多年的人,不可能连眼前这点局都看不明白。
他只是懒得管。
或者说,大汉烂得太久,他已经习惯让所有人互相撕咬。
可今晚不一样。
这把火,不是烧在穷巷,不是烧在北门,也不是烧在曹府。
它烧到了德阳殿侧廊。
烧到了天子的眼皮底下。
曹操趁势道:“陛下,太平道之乱,不在山野,已入禁中。”
“他们要的不是一座门,一批甲,一点火。”
“他们要的是让洛阳先乱。”
“外戚疑宦官,宦官疑外臣,宿卫疑府兵,百姓疑朝廷。”
“到那时,谁先拔刀已经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人人都会觉得,是别人先要杀自己。”
侧廊里静得能听见灯油滴落。
刘宏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栏杆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曹操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没有要官。
没有要赏。
没有要兵。
他说得很简单。
“臣请陛下赐三件东西。”
刘宏道:“说。”
“第一,封存虎贲旧甲牌名册,今夜任何人不得调阅、焚毁、带出。”
“第二,宫中掌灯、值守、小黄门出入簿,交由北部尉署、何府、蹇常侍三方同验。”
“第三,臣要活审此人。”
他说着,指向被夏侯渊按在地上的掌灯小黄门。
“死人会闭嘴。”
“活人会带路。”
刘宏没有立刻答应。
张让不知何时也出现在殿门阴影里。
他看向曹操,眼神像一条冷滑的蛇。
“曹尉要查宫中名册?”
曹操看向他。
“张常侍若觉得不妥,可以现在说。”
张让笑了笑。
“咱家只是觉得,曹尉年纪轻,手伸太深,容易被夹断。”
曹操也笑了。
“张常侍放心。”
“我前世……我从前被夹得多了,知道哪里有缝。”
曹安听得一愣。
公子这话,怎么听起来像有故事?
刘宏忽然摆了摆手。
“准。”
张让眼神一凝。
蹇硕低头不语。
曹操拱手。
“谢陛下。”
刘宏看着他:“曹操,朕只给你一夜。”
曹操道:“一夜够了。”
“若查不出来?”
“臣自请免官。”
“若查出来?”
曹操抬眼。
“那就请陛下别再装作没看见。”
这句话落下,珠帘后的刘宏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曹安觉得自己今晚可能真的要交代在宫里。
可最后,刘宏只是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“朕等你把这盏灯点亮。”
德阳殿侧廊的灯火重新燃起时,天边已经泛出一点灰白。
掌灯小黄门被押下去。
第十九枚虎贲甲牌封存。
虎贲旧甲名册、掌灯内侍名册、侧廊值守簿,三册被当场取出,由蹇硕、何府来人和北部尉署共同封签。
张让没有再阻拦。
但曹操看得出来,这老狐狸心里已经把他记了一笔。
无所谓。
债多不压身。
前世他每天被领导画饼、客户追杀、同事甩锅,早就练出一身抗压皮肤。
张让这点眼神攻击,顶多算精神外耗。
曹操现在只想反手外耗回去。
宫门外,何进听到消息时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今早若真被那道假召骗进来,会发生什么。
德阳殿侧廊起火。
假虎贲入宫。
府兵留外。
他这个大将军,就是现成的锅架子。
火一烧,锅一放,洛阳茶棚第二天就能开讲。
标题曹操都替他想好了。
《震惊!大将军入宫当日,德阳殿侧廊竟起大火》
何进越想越气,最后只憋出一句。
“查。”
“给本将军查到底!”
曹安站在旁边,小声嘀咕:“早这样不就基础了吗?”
夏侯渊顺口接了一句:“让何大将军不犯蠢,就不基础了。”
曹安差点笑出声。
曹操看了他们一眼。
两人立刻闭嘴。
但气氛却松了一点。
这一夜,从北门到武库,从北宫到德阳殿侧廊,太平道铺了这么多层局,终于被曹操一层层掀开。
可曹操知道,还没结束。
马元义没有露面。
张角没有动手。
洛阳只是第一枚火星。
真正的大火,还在后面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缓缓展开。
德阳殿侧廊的猩红光点被金色压下。
第十九枚血线彻底断裂。
可更远处,颍川方向的黄光却陡然亮了一下。
【德阳殿侧廊火局,阶段逆转。】
【第十九枚虎贲甲牌已封存。】
【虎贲旧甲线暂时截断。】
【禁中查簿令已成。】
【刘宏对宿主关注度上升。】
【蹇硕态度偏移:敌视转为审视。】
【张让警惕度上升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二百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二千三百一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一千七百一十点。】
【提示:洛阳落子,第一阶段完成。】
【警告:颍川黄巾命线提前震动。】
曹操看着“第一阶段完成”几个字,心里没有多少轻松。
洛阳这盘棋,他算是站稳了。
袁术被他打脸。
何进被他逼着用脑。
张让被他盯上。
蹇硕被他拉进局里。
颍川士人开始看向他。
北部尉署有了人心。
曹家暗网有了眼睛。
可天下不是洛阳一城。
黄巾,也不是几张黄符。
天亮时,曹操走上洛阳城头。
风从城外吹来,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
这座城仍旧繁华。
宫阙高立,街市渐醒,车马声一点点从城中浮起来。
可曹操知道,繁华下面全是裂缝。
裂缝里,已经有火在烧。
曹安跑上城头时,气都没喘匀。
“公子!”
曹操回头。
曹安手里攥着一封湿漉漉的急信。
“颍川来的!”
曹操接过。
信封上没有多余署名,只写了两个字。
郭嘉。
他拆开信。
里面只有短短三行。
【曹孟德。】
【长社城外,黄巾夜聚。】
【领头之人,自称波才。】
风吹过城头。
曹安看见曹操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天命魏图在这一刻轰然震动。
洛阳金点稳住。
颍川黄光大盛。
一道新的血色提示,像刀一样刻在山河图上。
【第二卷节点开启:黄巾将起,少年魏武。】
【下一节点:长社风雷。】
曹操慢慢合上信。
远处天光破云,照在洛阳城头,也照在他尚未干透的玄衣上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洛阳这桌菜刚收拾完。”
“颍川那边,又有人开席了。”
曹安咽了口唾沫。
“公子,咱们去吗?”
曹操看向东方。
那里,乱世的第一声雷,已经快要落下。
“去。”
他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压住风声。
“告诉文若。”
“告诉元让、妙才。”
“也告诉曹家所有能动的人。”
“洛阳先落子。”
“接下来。”
“该去黄巾棋盘上,掀桌了。”
城下,晨钟响起。
而城外的路,已经通向长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