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宫方向的夜色,比武库外街更沉。
三点火光在宫墙深处一闪一灭,像有人用火折子在黑暗里点了三下头。
曹操策马疾驰,风从耳边刮过去,带着武库烟火未散的焦味。
曹安跟在后面,脸色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滚过一圈。
“公子,真往北宫追啊?”
“那可是宫门!”
“万一里面真有虎贲旧甲,咱们这算不算直接撞人家主场?”
曹操没有回头,只淡淡道:“怕了?”
曹安咽了咽口水。
“怕倒是怕。”
他看了一眼前方宫墙,又小声补了一句,“但跟着公子一路跑到现在,我发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敌人越觉得自己稳了,通常死得越有节目效果。”
夏侯渊差点笑出声。
夏侯惇仍旧沉着脸,眼神始终盯着前方那三点火光。
他是武人,对杀气最敏感。
北宫那边不对劲。
不是普通的夜巡,也不是宫中偶然走水。
那三点火光太有规律。
第一点在宫墙外侧。
第二点在北宫小道。
第三点更深,像是藏在门影之后。
这不是火。
是路标。
给穿甲之人引路的路标。
曹操也看出来了。
马元义不是随手把三十七枚虎贲旧甲牌扔向北宫。
他是在用曹府、北门、武库三处乱局,把洛阳所有人的眼睛都拖到外面,再让真正的杀招披着“虎贲”的皮,走进宫墙里面。
这招很毒。
毒就毒在,甲牌是真的。
虎贲旧甲也是真的。
若守门宿卫只认牌不认人,那假虎贲就能变成真门钥匙。
曹操眼神越来越冷。
“夏侯渊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从右侧绕过去,别靠近宫门,盯住那三点火光后面有没有接应。”
夏侯渊一夹马腹,身影像箭一样斜掠出去。
“夏侯惇。”
“在。”
“跟我走正门。”
夏侯惇握紧刀柄。
“若门前已经有人放行呢?”
曹操笑了一声。
“那就让他们停下。”
曹安心里一紧。
他觉得公子这句话说得太轻了。
轻得像不是去拦北宫虎贲,而是去茶棚拦一个逃单的。
可偏偏就是这种轻,让人更觉得后背发凉。
北宫外门前,灯火已经亮起。
十几名宿卫站在门下,神色绷得很紧。
门前停着一队披甲之人。
那些人身上穿着旧虎贲甲,甲叶边缘磨损很重,胸前挂着铜制甲牌,腰间佩刀,乍一看,确实像从旧营里调来的虎贲军士。
为首之人身材高大,声音压得很沉。
“武库旧甲回检,奉宫中令入北宫。”
守门校尉皱着眉。
“夜半入宫,需验令。”
为首之人亮出甲牌。
“虎贲旧牌在此,误了宫中差事,你担得起吗?”
守门校尉脸色微变。
虎贲二字,在宫门前分量很重。
更何况他们手里确实有旧甲牌。
若放错了人,是罪。
若拦错了人,也是罪。
两头都是刀,刀背还带倒刺。
就在他迟疑时,马蹄声骤然响起。
曹操勒马停在门前。
“那就别担。”
众人齐齐转头。
为首甲士眼神猛地一沉。
守门校尉看清来人,也愣了一下。
“曹尉?”
曹操翻身下马,目光扫过那队披甲之人。
三十余人。
人数不多,却都压着脚步,手按刀柄,站位很紧。
看似规矩,实则随时能冲门。
曹操笑了。
“深夜回检,阵势倒是挺足。”
为首甲士冷声道:“曹尉管北部尉署,何时管到北宫门前来了?”
曹操没有理他,只看向守门校尉。
“门开了吗?”
守门校尉下意识道:“还未。”
“很好。”
曹操点头,“关内闸。”
守门校尉一怔。
“曹尉,这……”
曹操抬眼。
“武库刚失三十七枚虎贲旧甲牌,眼前便有一队旧甲要入北宫。”
“你若此刻开门,明日案卷第一行,我就写:北宫校尉见牌不验,放贼入宫。”
守门校尉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不怕曹操骂他。
他怕曹操写他。
如今洛阳谁不知道,曹孟德这人最狠的不是骂人,而是把你写进案卷。
骂人疼一时,案卷疼一辈子。
守门校尉当即咬牙。
“关内闸!”
沉重的闸门声从宫门内传来。
为首甲士脸色彻底冷下去。
“曹操,你敢阻虎贲入宫?”
曹操走到他面前。
“不阻。”
那人一愣。
曹操伸出手。
“我要验牌。”
曹安在后面眼睛一亮。
来了。
这波真是字面意义上的“我要验牌”。
曹安心里甚至有点想鼓掌。
你们说自己是虎贲?
可以。
上桌。
验。
为首甲士眼角一跳。
“甲牌已验。”
曹操道:“你验给谁看了?”
他指了指守门校尉。
“他只看见牌,没验人。”
又指了指那队甲士。
“我现在要验的是,牌是不是你的。”
为首甲士冷笑:“曹尉懂虎贲旧制?”
曹操也笑了。
“我不懂。”
“但我懂假货。”
这句话一出,门前瞬间安静。
曹安差点没绷住。
公子这嘴,真是稳定输出。
穿甲基础,像虎贲就不基础。
曹操走到第一名甲士面前,伸手按住他的甲牌。
甲牌是真的。
铜面磨损,背面还有旧营刻痕。
可挂绳是新的。
不只是新,还是临时换上的粗麻绳。
真虎贲的甲牌不会这样挂。
因为他们常年披甲,甲牌挂绳会被汗、油、甲叶磨出一种暗色的旧痕。
眼前这些人的牌旧,绳新。
就像把老字号的招牌挂在新开的黑店门口。
招牌是真的。
店是假的。
曹操松手,问道:“你叫什么?”
那甲士目光一闪。
“张平。”
“哪营?”
“虎贲左营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看向守门校尉。
“北宫旧虎贲,有左营吗?”
守门校尉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大变。
“虎贲旧编不称左营。”
曹操又看向那甲士。
“我去,不早说啊。”
“你这牌还没验完,人先塌房了。”
那甲士脸色瞬间惨白。
为首甲士终于按住刀柄。
“动手!”
可他喊得太晚了。
曹操在问出“哪营”那一刻,夏侯惇已经往前迈了一步。
刀光骤然炸开。
最前方两名假虎贲刚拔刀,手腕便被夏侯惇一刀震开。
几乎同时,右侧巷影中传来夏侯渊的笑声。
“孟德,右边也有接应!”
一道身影从墙根下窜出,还没来得及点燃火折子,便被夏侯渊一脚踹翻。
火折子滚在地上,照出一片黄布角。
黄布上,隐约写着半个“平”字。
太平道。
守门校尉这下再无迟疑,拔刀怒喝。
“拿下!”
宫门前瞬间乱成一团。
假虎贲想冲门,可内闸已经落下。
想退走,夏侯渊从右侧堵住。
想硬拼,夏侯惇在正面压得他们连队形都散不开。
曹操站在门前,甚至没有拔剑。
他只是冷眼看着。
这些人看似披着虎贲旧甲,实则连真正军卒的阵脚都没有。
真虎贲不会一慌就乱。
真宿卫也不会为了冲门,把后背露给同袍。
他们不是兵。
是披着兵皮的贼。
片刻后,为首甲士被夏侯惇一脚踹跪在地,刀口压在脖颈上。
那人满脸血,却还在笑。
“曹孟德,你以为拦住我们,就赢了?”
曹操蹲下身,看着他。
“你们太平道的人,怎么都喜欢被按在地上之后再说自己赢了?”
“主打一个嘴比命硬。”
那人脸色一僵。
曹操伸手,从他怀里摸出一枚蜡丸。
捏开。
里面只有一行字。
【旧甲入北宫,内火引君出。】
守门校尉看完,后背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。
内火引君出。
这不是简单入宫杀人。
这是要在北宫内放火,逼天子、宦官、宿卫全部乱动。
一旦天子被惊出内殿,外面再有披着虎贲旧甲的人趁乱“护驾”,谁能立刻分清真假?
若何进府兵再被牵扯进来,若张让借机说外戚兵变,若太平道在城外同时举旗……
洛阳就不是乱。
是炸。
曹安听完曹操的解释,整个人都麻了。
“公子,这帮人是想把所有人一起拖下水啊?”
曹操道:“不然怎么叫乱世?”
“真正会搅局的人,从来不是只点一把火。”
“他会把火点在每个人脚下,然后让所有人都以为,是别人先烧的。”
为首甲士咬牙道:“你看出来又如何?”
曹操看着他。
那人忽然笑得更狰狞。
“三十七枚甲牌,曹孟德,你抓得完吗?”
曹操眼神微微一动。
他立刻转头。
“数。”
曹安一愣:“数什么?”
“甲牌。”
守门校尉也反应过来,连忙让人清点。
很快,结果报了回来。
“三十六枚。”
夜风忽然一冷。
曹安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。
“三十六?”
“三十七枚虎贲旧甲牌,怎么会只有三十六枚?”
为首甲士笑出了血。
“因为有一枚,已经进去了。”
这一句话,比刚才的刀光更冷。
曹操缓缓站起身。
远处北宫深处,忽然有钟声响了一下。
不是整点钟。
是内殿小钟。
声音很轻,却在夜里传得格外远。
守门校尉脸色大变。
“那是德阳殿侧钟!”
曹操看向宫墙深处。
三点火光已经灭了。
可第四点火光,在更深处亮起。
像一只藏在帘后的眼睛,终于睁开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轰然铺开。
北宫外门的猩红被金光压住,三十六道黄线尽数断裂。
可最后一道血线,却已经绕过宫门,直入德阳殿侧廊。
【虎贲旧甲线,阶段反制。】
【三十六名假虎贲已拿下。】
【北宫外门未失。】
【太平道内火引君之局被迫提前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一百六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二千一百一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一千五百一十点。】
【警告:第十九枚虎贲甲牌已入德阳殿侧廊。】
【持牌者命格受禁中气运遮蔽,暂不可识别。】
【下一节点:殿内有人,正在等你。】
曹操看着最后一行字,眼神彻底沉了下来。
曹安声音发紧。
“公子,进去吗?”
夏侯惇握刀上前。
“我陪你。”
夏侯渊也收起了笑。
“我从侧廊绕。”
曹操没有立刻动。
他只是看着德阳殿方向,那点火光在夜色里微微摇晃。
马元义的局,一层套着一层。
假召何进。
北掖门接车。
北邙举旗。
曹府起火。
北门夺门。
武库夺甲。
北宫换甲。
每一步都像被他破了。
可每一步,又都在把他往宫墙深处引。
这是阳谋。
也是请君入瓮。
曹操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抬脚往宫门内走去。
“他们既然把门都画好了。”
“我不进去,岂不是显得我不懂礼数?”
守门校尉张了张嘴。
“曹尉,宫中禁地……”
曹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就把案卷写清楚。”
“北部尉曹操,追查假虎贲入宫。”
“若我回不来,就把这句话送给何进、张让、尚书台和颍川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得像刀锋擦过铁面。
“告诉他们。”
“假的虎贲已经进了德阳殿。”
“谁还装看不见。”
“谁就是下一个案犯。”
话音落下,曹操迈入北宫。
宫墙后的长廊深处,第四点火光猛地熄灭。
黑暗里,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不大。
却像一根细针,扎进了整座洛阳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