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武库的火光,比北门那边更刺眼。
曹操赶到武库外街时,整条街已经被烟压得发黄。
火把、喊声、马蹄声、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,像有人把洛阳这口锅架在火上,刚浇了一勺油。
武库门前,守卒乱成一团。
有人拎着水桶往里冲,有人扛着麻袋喊着“救火”,还有几个小吏抱着竹简站在台阶上,脸色白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
最刺耳的,是一声接一声的催促。
“开库门!”
“里面若真烧起来,兵甲全完了!”
“先把甲胄搬出来!快!”
曹安勒住马,差点没被烟呛得咳出来。
“公子,这火势看着比曹府还猛啊!”
曹操没有答。
他坐在马上,眼睛一寸寸扫过武库高墙、门闩、石阶、地上的水痕,以及那些喊得最凶的人。
火很大吗?
不。
烟很大。
真正烧透木梁的大火,烟会黑、会厚、会直往上卷。
可眼前这烟又黄又散,贴着墙根乱飘,像有人故意把湿草、硫灰和油布烧在一起,专门拿来吓人。
曹操眼神微冷。
又是这一套。
马元义这人,打仗未必多强,可搞舆论、放烟雾、制造恐慌,是真有点东西。
要放到后世,少说也是个顶级节奏大师。
一边烧曹府,逼他回援。
一边动北门,试着开城。
现在又在武库外面放烟,逼守卒自己开门搬兵甲。
这哪是造反?
这是多线程拉满,生怕别人CPU不烧。
可惜。
曹操前世最不怕的就是多线程。
老板临时改需求,甲方半夜发语音,同事甩锅,群里连环@,哪一次不是天崩开局?
区别只在于,前世他只能熬夜改PPT。
这一世,他能让对面连夜改命。
“谁在管武库?”
曹操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刀横在烟里。
门前众人齐齐回头。
一个穿着武库令史服色的中年人快步上前,额头满是汗。
“下官赵慎,暂掌武库门禁。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谁让你开门?”
赵慎脸色一僵。
“曹尉,武库内烟气已起,若不及时开门搬出兵甲,只怕……”
“我问你,谁让你开门?”
赵慎喉咙动了动,往旁边看了一眼。
那里站着一个小吏,手中捧着一卷帛书,身后还跟着几名身材粗壮的“救火脚夫”。
那小吏立刻上前,尖声道:“有大将军府急令!武库火起,先移兵甲,免得国器受损!”
曹安一听“大将军府”四个字,眼皮就跳。
好家伙。
又来。
这几个字最近出现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?
就差把“锅从何府来”写在脑门上了。
曹操接过帛书,没有急着看内容,只先看封口。
蜡封是新封的。
印痕也像那么回事。
可边角的绳结不对。
曹操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曹安。”
“在!”
“你说,真有急令,应该先让谁来?”
曹安愣了一下,试探道:“让……何府家将?”
“再说。”
“让武库官吏?”
“再说。”
曹安眼睛一亮。
“让大将军本人知道?”
曹操点头。
“还算没白跟我跑这么久。”
他抬眼看向那名小吏,语气平静。
“大将军刚在府中验过假召,转头又给武库下急令。”
“何进若真这么勤快,大汉也不至于烂成现在这样。”
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这话太损了。
损得连夏侯渊都差点笑出来。
赵慎脸色发白。
那名小吏强撑着道:“曹尉慎言!火势紧急,若耽误救火,武库有失,你担得起吗?”
“担得起。”
曹操淡淡道。
那小吏一噎。
曹操翻身下马,一步步走到武库门前。
“我还可以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。”
“今日谁敢开武库主门,谁就是太平道外应。”
这句话落下,门前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赵慎腿一软,险些跪下。
“曹尉,这……这话不能乱说!”
曹操转头看他。
“武库若真着火,最该做的是封外街、隔火源、查烟口、守主门。”
“可你们现在做的是什么?”
他指向那些所谓的救火脚夫。
“人还没进院,先喊开门。”
“水桶里没水,麻袋里没沙。”
“扛担的人肩上有刀茧,脚上穿的是赶夜路的硬底靴。”
“救火的人,腰间还藏短刃。”
曹操声音不大,每说一句,便有一名脚夫脸色变一分。
夏侯渊眼神一亮,伸手按住刀柄。
曹安也终于看清了。
那几个人看似弯腰低头,手却一直放在最容易拔刀的位置。
这哪是救火队。
这是来武库开箱的。
还开的是大汉兵器箱。
赵慎浑身发抖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真不知……”
曹操冷冷道:“不知道没关系。”
“从现在起,知道听令就行。”
他转身喝道:“夏侯渊!”
“在!”
“封左右巷口。凡是自称救火却无水无沙者,先按下。”
“明白!”
“李顺!”
“在!”
“带北部尉署巡卒守武库主门。门闩不许动,钥匙不许离手。谁敢碰门,先砍手。”
李顺眼睛发红,抱拳厉声道:“遵命!”
“曹安。”
“在!”
“带人取湿毡、砂土、长竹梯。烟从哪冒,就从哪堵,不许乱泼水。”
曹安一愣:“救火不泼水?”
曹操看他一眼。
“油布起烟,你泼水只会让烟散得更大。”
曹安恍然大悟。
“懂了!这叫精准灭烟,不做无效努力!”
曹操懒得理他的现学现卖。
就在此时,那几个“脚夫”忽然对视一眼。
其中一人猛地掀开麻袋。
麻袋里不是沙土。
是短弩。
“动手!”
一声低吼,十几名伪装成脚夫的太平道刀手同时暴起,直扑武库门闩。
赵慎吓得直接瘫坐在地。
门前守卒也有几人慌了神。
可他们刚冲到台阶下,旁边阴影里便响起夏侯渊的笑声。
“等你们半天了。”
刀光一闪。
第一个刀手连弩还没抬稳,手腕便被斩出一道血线。
夏侯渊如猎豹入阵,快得只剩一道影。
他不恋战,只断手、断脚、断冲势。
冲在最前的几人眨眼间倒了一片。
李顺带着巡卒从侧面压上,刀背砸人,绳索套腕,动作虽还算不上老练,却已经有了几分北部尉署新练出来的狠劲。
曹操没有动。
他只是看着。
真正的局,不在这些刀手身上。
这些人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刀。
能不能开武库,关键还在钥匙。
果然。
混乱刚起,赵慎身后一个不起眼的库吏忽然贴着墙往后退。
他动作很轻,手却探向腰间。
那里挂着一串备用钥匙。
陈七从人群后方猛地扑出来,直接抱住那库吏的腿。
“曹尉!他要开后库小门!”
那库吏脸色大变,一脚踹在陈七肩上。
陈七闷哼一声,却死死不松手。
李顺眼睛都红了,几步冲上去,一刀柄砸在那库吏手腕上。
钥匙哗啦一声落地。
曹操走过去,弯腰拾起钥匙。
库吏被按在地上,仍旧咬牙不说话。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武库主门开不了,就开后库小门。”
“前门抢甲,后门搬牌。”
“马元义倒是会做备选方案。”
库吏脸色终于变了。
曹安扶起陈七,低声道:“你小子可以啊,暗网第一枚棋子,没掉链子。”
陈七疼得脸色发白,却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曹尉说过,活眼不是用来看热闹的。”
曹操听见这句话,目光微微一顿。
还行。
这枚棋子,能用。
混战很快被压下去。
伪装脚夫的刀手被捆了一排。
麻袋里的短弩、黄布、油纸包和假令全被摆在武库门前。
赵慎跪在地上,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曹尉,下官真的不知他们是太平道外应。”
曹操淡淡道:“不知不是死罪。”
赵慎松了一口气。
曹操又道:“蠢到差点开门,是。”
赵慎那口气直接卡在喉咙里。
曹安差点没绷住。
这话怎么说呢。
不愧是公子。
安慰人只安慰半句,剩下半句直接送走。
就在这时,远处又有马蹄声传来。
袁术竟也带人赶到了。
他脸色很难看,一看见曹操,第一句话便咬牙切齿。
“曹孟德,你把我当差役使?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查到车马行了吗?”
袁术额角一跳。
“查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辆车确是袁府旧车,但三日前已经借给城西郑氏车行。”
袁术冷声道,“车行掌柜今晨死了。死前最后见的人,是大将军府一个旧采买。”
曹操眼神微眯。
大将军府旧采买。
城北水门旧案。
北门旧签。
武库假令。
这条线越拉越长,最后缠出来的,不只是太平道。
还有洛阳这些年烂在地底下的旧关系。
袁术冷笑道:“你看我做什么?这次跟我没关系。”
曹操道:“不错。”
袁术一怔。
他本来准备了满肚子反击的话,没想到曹操竟然点头。
曹操继续道:“这次你最多算被借壳上市。”
袁术皱眉:“什么上市?”
曹操摆手。
“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你若想少背锅,就继续查郑氏车行。”
袁术脸色一黑。
“曹孟德,你还真把我当你手下?”
曹操看着他,语气很诚恳。
“袁公路,你可以不查。”
袁术眯起眼。
曹操道:“明日洛阳茶棚就会说,袁府车送火油,袁公子助黄天,袁氏四世三公准备改投太平道。”
袁术差点气笑了。
“谁敢这么说?”
曹操看向曹安。
曹安立刻低头。
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。
袁术脸色铁青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别人造谣是造谣。
曹操造谣,那叫提前写好舆论预案。
而且这预案一旦传出去,洛阳茶棚绝对添油加醋,版本更新比马车跑得还快。
袁术咬牙道:“我查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这才像个袁氏子。”
袁术冷哼一声,转身就走。
曹安看着他的背影,小声道:“公子,袁公子这算不算又被您安排了?”
曹操道:“不算。”
曹安疑惑。
曹操淡淡道:“这叫帮他自证清白。”
曹安沉默片刻。
他觉得公子这话不能细品。
细品容易替袁术心梗。
武库外街很快恢复秩序。
烟口被找到。
那不是武库内火,而是墙根下几处排水暗沟被人塞了湿草、油布和符灰,再从外面点燃。烟顺着沟缝钻入院中,看起来像武库内部起火。
如果当时赵慎真开了库门,门外这些“救火脚夫”便能趁乱冲入武库。
前门夺甲。
后门取牌。
外街散烟。
再传一句“曹操逼武库开门,兵甲失控”。
到时候,曹操就算有十张嘴,也得先背一口大锅。
赵慎听完整个局,脸色已经没有半点血色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不是要烧武库?”
曹操道:“烧武库是下策。”
“拿武库的兵器杀人,是中策。”
“拿武库的名义乱城,才是上策。”
他走到后库小门前,看着门上被撬过的痕迹。
“洛阳城里,刀不缺。”
“缺的是让人敢拔刀的名分。”
“若太平道手里多出一批武库甲牌,再换上旧甲,混进北军或虎贲营,你猜宫门还拦不拦?”
赵慎直接瘫了。
曹安也听得后背发凉。
他终于明白马元义这一局有多毒。
不是简单抢刀。
是抢身份。
刀能杀几十人。
身份能骗开一座门。
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。
就在此时,李顺押着那名库吏走来。
“曹尉,他招了。”
曹操看向库吏。
库吏嘴角带血,声音发抖。
“他们要的不是长矛刀剑。”
“是后库里的甲牌和旧虎贲衣甲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十七枚甲牌,已经……已经提前送出去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,武库门前瞬间死寂。
曹安脸色一白。
“已经送出去了?”
夏侯渊也收起笑意。
曹操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送去哪了?”
库吏颤声道:“小的不知。只听见他们说,甲牌一到,人就能过宫门。”
宫门。
又是宫门。
曹操抬头看向皇宫方向。
远处宫墙沉在夜色里,像一只黑色巨兽趴在洛阳中央。
刚才他破了何进入宫的假召。
破了北掖门接车的暗线。
可现在,马元义又把手伸进了虎贲旧甲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太平道要的不只是洛阳乱。
他们还想让乱火烧回禁中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轰然展开。
武库外街的金光压住烟点,随即几道黄线被斩断。
可另一道血色细线,却从武库后库一路延伸向宫墙深处。
【武库夺甲局,阶段逆转。】
【武库主门未开。】
【太平道武库外应暴露。】
【北门、曹府、武库三线完成反制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一百八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一千九百五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一千三百五十点。】
【警告:武库甲牌缺失三十七枚。】
【虎贲旧甲线已被触动。】
【下一节点:穿虎贲旧甲的人,正向北宫而去。】
曹操看着最后一行字,眼神冷得像凝了霜。
曹安也看见了远处宫门方向忽然亮起的一点火光。
不是大火。
只是宫墙上方极微弱的一闪。
像有人在黑暗里,举了一下火折。
夏侯渊低声道:“孟德,追吗?”
曹操没有立刻答。
他翻身上马,握住缰绳。
从曹府到北门,从北门到武库,马元义一路把火点得像连环爆雷。
可现在,曹操终于看明白了。
这些火点,不是乱点。
是引路。
马元义在逼他疲于奔命,也在试图用三十七枚甲牌,把真正的杀招送进北宫。
曹操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却让周围所有人心头一紧。
“追。”
他抬眼看向宫墙方向。
“不过这次,不追火。”
“追穿甲的人。”
曹安咽了口唾沫。
“公子,若他们真进了北宫呢?”
曹操一拉缰绳,战马长嘶。
“那就让他们知道。”
“穿上虎贲甲,也成不了虎贲。”
“假的就是假的。”
“披上龙鳞,也还是泥里的蛇。”
话音落下,他策马冲入夜色。
远处北宫方向,第二点火光亮了起来。
紧接着,是第三点。
三点火光连成一线。
像有人在宫墙深处,悄悄画出了一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