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门的风,比曹府那一柱黄烟更冷。
曹操赶到北门外街时,城楼上的火把正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像一排被吓得站不稳的小卒。雨后的青石路还没干,马蹄踩上去,水花一下一下溅起,把夜色砸得发碎。
远处,曹府方向那一柱黄烟还挂在天边。
不高,却很显眼。
像是有人在洛阳城上空竖了一根信号杆,明晃晃告诉所有暗处的人:曹府乱了,曹操困住了,北部尉署空了。
可只有曹操知道,那烟是他故意留的。
马元义想看烟。
那他就给他烟。
只是这烟不是给马元义报喜的。
是给他送终的。
北门前,一辆朱漆马车停在侧道。车身上挂着袁府的铜牌,车轴旁又垂着一枚旧木签,木签边角磨损,却还能看见大将军府旧用的纹记。
袁府车。
大将军府旧签。
太平道火局。
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,味道就不对。
曹安跟在曹操身后,刚看清那辆车,脸色就变了。
“公子,还真是袁府的车!”
夏侯渊已经先一步埋在北门暗处,此时从阴影里翻身出来,脸上带着一点兴奋。
“孟德,我没拦。”
“按你说的,只盯,不动手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,指向马车旁几个低头站着的车夫。
“但这几个不像车夫。”
曹操看了一眼。
那几人穿着粗布衣,手上却没有常年赶车留下的厚茧。肩背很稳,站得也太齐。
真正的车夫,等开门时会看马。
这些人,一直在看门。
北门门候梁成站在城门下,手按刀柄,脸色难看得厉害。
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脸被风霜磨得粗糙,眼角有一道旧疤。平日里守北门,见惯了高门车马,也见惯了穷人低头。
可今夜这局,他明显扛不住。
一边是袁府车。
一边是大将军府旧签。
远处还有曹府黄烟。
车旁管事急得满头是汗,正压着声音道:“梁门候,曹府失火,袁公子好心调车运水救火,大将军府旧签也在这里。你若再不开侧门,耽误救火,谁担得起?”
梁成嘴唇动了动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当然不想开。
可他更不敢不开。
洛阳城里,小卒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法在墙上,脸在权贵手里。
你讲法,人家讲门第。
你讲规矩,人家讲“你知道我是谁吗”。
这日子,谁过谁知道。
曹操走近时,那管事还没发现他。
“梁门候,你还愣什么?曹府那边烟都起来了!此时不开门,若曹家死人,你担得起吗?”
曹操忽然开口。
“他担不起。”
那管事猛地回头。
曹操站在火光下,玄衣半湿,衣角还沾着曹府的灰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北门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所以这门,不能由他开。”
管事脸色一变。
“曹……曹尉?”
曹操看着他,淡淡道:“你认识我?”
那管事喉结滚了滚。
“曹尉威名,洛阳谁人不知?”
曹操笑了。
“知道我是谁,还敢拿袁府车和何府旧签来开北门?”
管事额头冒汗,却仍硬着头皮道:“曹尉误会了,小人奉命运水救火。曹府失火,袁公子念及旧谊,特遣车马相助。”
曹安听得眼睛都瞪圆了。
“旧谊?”
“袁术跟我家公子有旧谊?”
“这话说出去,袁公路自己信吗?”
夏侯渊差点笑出声。
管事脸色涨红。
曹操却没有笑。
他看向那辆车。
车轮很深。
若只是运水,桶中水会晃,车身会轻微不稳。
可这车太沉,太稳。
稳得像里面装的不是水。
是铁,是油,是要命的东西。
“验车。”
两个字一落,车旁那几个“车夫”的手同时一紧。
管事立刻变色。
“曹尉!这是袁府的车!”
曹操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袁氏四世三公!”
“嗯。”
“你敢查?”
曹操看着他,语气很平。
“蹇氏亲眷我都打了,袁府的车为什么不能查?”
北门下瞬间死寂。
这话很轻。
可分量太重。
蹇洪那顿五色棒,洛阳已经传疯了。
现在曹操当着袁府管事的面说出来,意思也很简单。
别拿门第吓我。
版本更新了。
我不吃这套。
管事脸色彻底白了。
可还没等曹操下令,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人急急赶来。
为首之人锦袍未束好,脸色阴沉,正是袁术。
他显然也是听说曹府起火、北门有车,这才匆匆赶来。
看见曹操站在袁府车前,袁术眼角狠狠一跳。
“曹孟德!”
曹操转头。
“袁公路,你来得正好。”
袁术冷笑。
“我来得不好,只怕你又要把脏水往袁家身上泼。”
曹操指了指车。
“这车,是你袁府的吗?”
袁术看了一眼铜牌,脸色沉了沉。
那确实是袁府车。
但他也不是傻子。
这个时候,这辆车出现在北门,还挂着大将军府旧签,绝对不是来给他长脸的。
袁术冷声道:“袁府车多,有人盗用也未可知。”
车旁管事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公子!”
袁术眼神一冷。
管事立刻闭嘴。
曹操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袁公路,今日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袁术脸色更难看。
“你也配给我选择?”
“配不配不重要。”
曹操道,“这车若不查,等它开了北门,里面若藏着太平道的东西,袁氏就是替马元义开门。”
“这车若查了,查出问题,你还能说一句袁府也被人借了名头。”
曹操看着袁术,慢慢道:
“保车,还是保袁氏?”
这句话落下,袁术的脸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。
北门下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袁术恨不得立刻把曹操那张嘴撕了。
可他不能。
因为曹操说得太毒,也太准。
这车今日不查,袁府就真洗不干净。
查了,丢脸。
不查,要命。
袁术咬着牙,一字一句道:“查。”
曹安在旁边眼睛一亮。
爽。
太爽了。
袁公路每次出场都像要装一波大的,结果最后总能被公子按回座位。
主打一个嘴硬,但剧情不允许。
曹操抬手。
“开车。”
夏侯渊早就等着了,闻言一步上前,拔刀挑开车帘。
几个“车夫”终于绷不住了。
一人袖中寒光一闪,短刃直刺夏侯渊腰侧。
夏侯渊像早有准备,侧身一脚踹出。
那人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车轮上,骨头都响了一声。
另外两人刚要动,夏侯惇已经出刀。
刀没出鞘。
只用刀鞘。
砰!砰!
两人跪倒在地,脸贴着泥水,连叫都没来得及叫。
袁术脸色更黑。
因为这几人一动手,就等于把“这车没问题”四个字当场撕碎。
曹操没有看那些人。
他走到车边,掀开第一只木桶。
桶里不是水。
是油。
黑黄混杂的油脂浮在桶面,里面还混着硫黄粉和细碎黄符灰。火把一靠近,刺鼻气味立刻冲出来。
曹安脸色一白。
“这要是倒进城门洞……”
曹操接过话。
“北门一烧,城门内外一起乱。”
夏侯渊又掀开第二只桶。
里面压着短弩、黄布、麻绳,还有几十枚用黄纸包好的药丸。
梁成看得额头冷汗直冒。
若刚才他真开了侧门,这些东西进城之后,北门今晚必乱。
到时候怪谁?
怪他。
怪北部尉署。
甚至怪曹操。
因为曹府起火,曹操困在府中,北部尉署无人主事,北门一乱,所有锅都能扣得严丝合缝。
这套操作,简直熟练得让人心寒。
曹操从车底夹层里抽出一条黄布。
黄布上写着八个字。
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。
北门下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袁术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再蠢,也知道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这不是普通栽赃。
这是太平道要把洛阳北门变成第一处火口。
曹操继续翻。
夹层最深处,还有一封用蜡封住的短信。
他捏开蜡封。
信上只有几行字。
【曹府黄烟起,北门开侧。】
【袁车为皮,何签为胆。】
【义民入城,先夺门候。】
【若曹孟德至,弃车,改武库。】
最后五个字一出,曹操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。
改武库。
北门不是终点。
北门只是第一层。
真正的后手,在洛阳武库。
袁术也看见了那行字,脸色阴晴不定。
他当然不想承认袁府车被人借了。
可现在黄布、火油、短弩、密信都摆在面前,他再说这事与袁府无关,连自己都觉得像笑话。
曹操却忽然把信递给他。
袁术一愣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曹操道:“拿着。”
袁术皱眉。
“我为何要拿?”
曹操淡淡道:“因为这封信证明,你袁家不是主谋。”
袁术眼神一动。
曹操下一句却又扎了下去。
“只是不知道被谁当成了皮。”
袁术脸色顿时铁青。
袁车为皮。
这四个字,简直比骂他蠢还难听。
曹操继续道:“袁公路,想洗干净,就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调你袁府在北街的人,封住袁府车马行。”
袁术冷笑:“你在命令我?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我在给你机会。”
“今晚之后,洛阳会传两种说法。”
“一种是袁氏车马助太平道开北门。”
“另一种是袁公路亲自封车马行,协曹北部截黄巾。”
曹操笑了笑。
“你自己选版本。”
袁术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真的很想骂人。
可偏偏曹操给的两个版本,一个是社死,一个是勉强保命。
这不是选择。
这是把他按在坑边,问他要不要自己爬上来。
袁术咬牙道:“来人!”
身后门客连忙上前。
“封袁府车马行。”
袁术死死盯着曹操。
“若查出是谁借我袁府车,我亲自剁了他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
“袁公路,今天你终于干了件正事。”
袁术脸都快绿了。
曹安低头憋笑,肩膀微微发抖。
这夸得还不如不夸。
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夏侯渊抬头。
“来了。”
城门外,几十个衣衫褴褛的“流民”正抬着水桶、草席和药箱靠近。
他们嘴里喊着救火,脚步却整齐得不像逃难之人。
曹操看了一眼梁成。
“开瓮城外门。”
梁成脸色一变。
“曹尉,真开?”
“只开外门。”
曹操道,“内门不动。”
梁成瞬间明白。
瓮城。
外门开,内门闭。
人进来之后,两头一关,就是一只口袋。
梁成心头一热。
他守北门这么多年,第一次觉得城门不是拿来被权贵吓开的。
也可以拿来装贼。
“开外门!”
沉重的门轴声响起。
城外那群“流民”明显一喜,立刻加快脚步,涌入瓮城。
最前面那人还喊着:“救火!我们来救曹府的火!”
话音未落,身后外门轰然关上。
内门之上,火把一盏一盏亮起。
曹操站在城楼阴影里,俯视下方。
“诸位。”
“火不用你们救了。”
“人倒是可以留下。”
瓮城里那些人脸色骤变。
下一瞬,所谓水桶被掀翻,里面滚出的不是水,是短刀。
草席里藏着弩机。
药箱里塞着黄符和烟粉。
夏侯惇冷笑一声。
“还真是救火。”
“救的是你们黄天的火。”
战斗几乎没有悬念。
瓮城两头已闭,弓弩在上,夏侯兄弟在下。
这群太平道刀手原本是来趁乱夺门的,没想到门没夺成,先把自己送进了盒子。
曹安看得热血上头。
“公子,这是不是叫关门打狗?”
曹操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这叫请君入瓮。”
曹安一愣。
他觉得这词比关门打狗高级。
回头可以记下来。
以后吹牛用。
半刻钟后,瓮城里的人被全部拿下。
其中一名瘦脸汉子被按到曹操面前时,仍在冷笑。
“曹孟德,你拦得住北门,拦不住黄天。”
曹操蹲下身,看着他。
“马元义在哪?”
那人闭口不答。
曹操也不急。
他从那人腰间取下一枚小木牌。
木牌上刻着一个“义”字。
天命魏图微微一震。
【马元义外联令牌。】
【关联地点:洛阳武库。】
【提示:北门为虚,武库为实。】
曹操眼神彻底沉了下来。
瘦脸汉子看见他的神色,笑得更厉害。
“晚了。”
“曹孟德,你很聪明。”
“可你再聪明,也只有一个人。”
“曹府、北邙、北门、宫中、武库,你能同时守几处?”
曹操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太平道是不是都有一个毛病?”
瘦脸汉子一怔。
曹操道:“明明是自己被抓了,却总觉得自己赢了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把人押回北部尉署。”
“梁成。”
梁成立刻抱拳。
“在!”
“北门交给你。”
梁成一怔。
“曹尉信我?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没开门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梁成喉咙一哽,重重抱拳。
“属下守得住!”
曹操又看向袁术。
袁术冷着脸。
“看我做什么?”
“袁公路,今晚你也别闲着。”
“曹孟德!”
“你带人封车马行,再派人去查这辆车今日从谁手里出来。”
曹操道,“查清楚,袁家少背一口锅。查不清楚,明日洛阳茶棚就会替你写结案陈词。”
袁术咬牙。
“你威胁我?”
曹操道:“我提醒你。”
“茶棚写东西,比我难听。”
袁术:“……”
曹安终于没忍住,咳了一声。
袁术转身就走,背影都带着火气。
可他走得再快,也改变不了一件事。
今晚,他又被曹操牵着鼻子走了一回。
北门之上,天色彻底暗了。
远处洛阳城中,忽然又有一道火光亮起。
不是曹府。
不是北邙。
也不是北门。
那火光的位置更深。
更靠近城中存放兵甲器械的地方。
梁成猛地抬头。
“曹尉,那是……”
曹操已经翻身上马。
“武库。”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轰然铺开。
洛阳地图上,北门的猩红被金光压住,可城中另一点红光却骤然炸亮。
【北门夺门局,已破。】
【袁府车马线暴露。】
【大将军府旧签线继续延伸。】
【北门门候梁成态度偏移:观望转为归心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一百五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一千七百七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一千一百七十点。】
【警告:武库门禁已被触动。】
【下一节点:洛阳若无甲,谁来守城?】
曹操看着那行血字,眼底没有半点慌乱。
只有冷。
马元义这一局,确实够狠。
一边烧曹府。
一边夺北门。
一边把手伸向武库。
换成别人,早就被拉扯到心态爆炸。
可惜。
他遇到的是曹操。
前世社畜最熟的是什么?
多线程加班。
曹操一拉缰绳,战马长嘶。
“走。”
“去武库。”
“马元义想开洛阳的兵器箱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北门下被押着的黄巾刀手,冷笑一声。
“那我就让他看看。”
“这箱子里装的,到底是谁的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