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未到,大将军府门前已经站满了人。
雨停之后的洛阳,空气里带着一股潮冷的土腥气。
青石板还湿着,马蹄踩上去,一声一声,像敲在人的心口。
曹操到的时候,何府门前的家将脸色并不好看。
昨夜北部尉署案房险些起火,城北水门旧案被翻出,灰衣人又跑进了大将军府侧门。
这一桩桩串起来,就差把“大将军府漏风”五个字贴到何府大门上了。
当然,何府的人不会这么想。
他们更愿意称之为:曹孟德不懂事。
一名家将上前,语气发硬。
“曹尉,大将军在堂中等你。”
曹操抬头看了一眼大门。
门很高。
铜钉很亮。
站在门下的人,也很会摆脸色。
曹安跟在后面,小声道:“公子,这地方怎么感觉比昨夜北部尉署还冷?”
曹操笑了笑。
“不是地方冷。”
“是有人心虚。”
那家将脸色顿时一变。
曹安立刻低头,嘴角却差点压不住。
来了。
公子这嘴,又开始营业了。
夏侯惇站在曹操左侧,手按刀柄,眼神冷硬。
夏侯渊则抱着臂,目光一直往何府侧门那边扫。
昨夜他亲眼追着灰衣人到了这里。
那人没有进宫,没有入袁府,也没有钻进太平道暗点,偏偏进了大将军府侧门。
这就很有意思。
如果说一次是巧合,两次是缘分,三次就是这门自己长腿往曹操脸上撞。
主打一个:不查我你都不好意思。
堂中,何进坐在上首。
他脸色很沉。
吴匡站在一旁,眉眼低垂,看不出喜怒。
几个幕僚也都在,只是今日没有谁敢像之前那样轻易开口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,曹操不是来解释的。
这个人一进门,通常不是被问。
是来反问。
何进看见曹操,第一句话便压着火气。
“曹孟德,你近日查案,是否查得太深了?”
曹操拱手。
“大将军说深,曹操便问一句。”
“若水已经漫到榻边,掀开席子看一眼,算不算查得太深?”
何进眉头一皱。
吴匡淡淡道:“曹尉,今日大将军召你,是让你说明城北水门旧案,不是听你打机锋。”
曹操看向他。
“吴长史急什么?”
吴匡眼神微凝。
曹操从袖中取出一卷抄好的旧案,放到堂前案上。
“三年前,城北水门,三名脚夫夜中落水。”
“案卷上写,酒后失足。”
“可同一夜,水门开过两次。”
“第一次,是子时三刻。”
“第二次,是丑时一刻。”
他抬眼,声音不高,却让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人若醉酒落水,水门为何夜开?”
堂中一静。
何进脸色更沉。
吴匡道:“水门夜开,未必与命案有关。洛阳水路复杂,偶有急运,也属常事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说得好。”
曹安一听这三个字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现在已经总结出经验了。
公子说“说得好”的时候,对面大概率要不好了。
果然,下一刻,曹操又拿出一枚木牌。
那木牌被雨水泡过,边角发黑,正面刻着一个浅浅的“水”字。
“昨夜案房纵火之人手中,也出现了同样的水字木牌。”
“符油里掺鱼膏与硝粉,味道与城北水门下游船坊常用防潮膏相近。”
“更巧的是,三年前这桩案卷末尾,有一行批注。”
曹操转头看向吴匡。
“批注人为大将军府长史,吴匡。”
吴匡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大变。
只是眼角极轻地跳了一下。
可曹操看见了。
人在被戳中时,嘴可以装死,眼神很难装。
这一点,前世职场开会时他已经看腻了。
PPT里写得天花乱坠,真正问到责任人时,谁眼皮跳,谁多半知道锅在哪。
何进转头看向吴匡。
“吴长史?”
吴匡立刻拱手。
“大将军,三年前水门案,确由属下批过。”
“当时案情简单,几名脚夫醉酒争执,失足落水。属下只是依北部尉署旧卷作结,并无私情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依旧卷作结?”
“那我再问吴长史。”
他指了指案卷。
“案卷第一页写三名脚夫醉酒,第二页写尸身无外伤,第三页写水门当夜未开。”
“可车马簿里,三名脚夫当天押的是药材。”
“药材从哪里来?”
“长社。”
“运到哪里去?”
“大将军府。”
最后四个字一出,堂中气氛一下子冷了。
何进的脸色,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。
那是一种被人当面掀开被子的恼怒。
他不是完全不知道何府采买走过偏路。
高门大户,谁家没有点灰色账?
可知道归知道,被曹操当着满堂人一条条摆出来,那就是另一回事。
这叫社死。
虽然东汉没人说这个词,但何进现在大概已经体会到了。
吴匡立刻道:“药材入府,是为府中伤病家奴所用。此事有采买旧簿可查。”
曹操道:“采买旧簿当然可查。”
“问题是,那批药材里少了三箱。”
吴匡瞳孔一缩。
曹操继续道:“少的不是寻常药材,是朱砂、黄芩、麻黄、硝石。”
“前两样能画符治病。”
“后两样能做引火之物。”
“吴长史,你说巧不巧?”
堂中再次死寂。
何进霍然拍案。
“吴匡!”
吴匡脸色一白,立刻跪下。
“大将军,属下只是按府中旧例行采买,绝不知什么太平道暗点,更不知什么引火之物!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你可以不知道。”
“你也许真的只是贪了一条便宜水路,压了一桩不该压的命案。”
“可你不知道,不代表别人不用。”
他转向何进。
“大将军,最可怕的不是你府里有人坏。”
“坏人至少知道自己在干坏事。”
“最可怕的是你府里有人蠢。”
这话一落,堂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按住了。
曹安头皮发麻。
他感觉自己今天不是陪公子来议事的。
是陪公子来拆大将军府承重墙的。
何进眼神一沉。
“曹孟德,你放肆。”
曹操不躲不避。
“大将军若觉得曹操放肆,可以现在让人把我叉出去。”
“但城北水门还在。”
“太平道的黄符还在。”
“长社传来的第二道密令,也还在路上。”
“今日你护住的是大将军府的体面。”
“明日若黄巾在洛阳城里起火,烧掉的就是大汉的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来。
“体面工程做得再漂亮,底下梁柱烂了,也一样塌。”
曹安眨了眨眼。
体面工程?
这词他没听过。
但他莫名觉得,骂得很准。
何进胸口起伏。
他很想发怒。
可曹操每一句都像刀,偏偏刀刃上还带着证据。
发怒容易。
解决事情难。
何进沉默片刻,终于道:“你想如何?”
曹操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第一,封城北水门。”
“第二,调出三年前何府采买旧簿。”
“第三,交出昨夜侧门值夜名册。”
“第四,吴长史暂留府中,不得离开。”
吴匡猛地抬头。
“曹孟德,你是什么官?敢扣大将军府长史?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我官不大。”
“但我现在查的是北部尉署旧案,牵的是太平道暗线,压的是洛阳将乱的火。”
“吴长史若觉得我不配查,可以去司隶校尉府告我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顺便把这卷案子一起带过去。”
吴匡脸色铁青。
何进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抽。
曹操这句话,才是真正的狠处。
案子在何府内部查,何进还能说是自查。
若捅到司隶校尉府,第二天洛阳所有人都会知道,大将军府三年前压过水门命案,如今又和太平道暗线撞在一起。
到时候别说体面。
裤衩都保不住。
何进咬了咬牙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家将立刻入内。
“取侧门值夜册,取三年前采买旧簿。”
“再拿本将军手令,封城北水门。”
吴匡急声道:“大将军!”
何进狠狠看了他一眼。
“闭嘴。”
这一声不算多有威严。
但至少说明,何进终于意识到火烧到自己袖子了。
曹操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。
何进现在愿意查,不是因为他忽然变聪明了。
是因为曹操把刀架在了他“体面”二字上。
这种人只要压力一松,第一反应还是把事情压回去。
所以曹操不能只让他签手令。
还得让事情动起来。
很快,值夜册送到。
曹操没有接给何进看,而是先递给陈七。
陈七今日也跟着来了,只是一直站在堂外,低着头,像一片不起眼的影子。
没人注意他。
这正是曹操要的效果。
陈七接过册子,手指还有些抖,但目光很快扫过一行行名字。
片刻后,他低声道:“曹尉,少了一个人。”
何进眉头一皱。
“谁?”
陈七看了一眼曹操,才道:“侧门夜值小吏,马福。”
吴匡立刻道:“马福昨夜告病。”
陈七却摇头。
“告病也该有替值记录。”
“册上没有。”
“而且马福的兄长马四,是城北水门船户。”
堂中再次安静。
曹安倒吸一口凉气。
好家伙。
这不就串上了吗?
侧门小吏,水门船户,三年前旧案,昨夜灰衣人。
这哪是线索。
这是敌人自己给曹操做了个PPT目录。
吴匡脸色难看。
“一个小吏告病,未必能说明什么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没错。”
“所以我没说这能定罪。”
“我只说,他现在不能走。”
话音刚落,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何府仆从满脸慌张地冲进来。
“大将军,不好了!”
何进怒道:“慌什么!”
那仆从跪下,声音发颤。
“马福……马福不见了!”
吴匡脸色彻底变了。
何进也猛地站起。
曹操却没有半分意外。
他转头看向夏侯渊。
“妙才。”
夏侯渊咧嘴一笑。
“我已经让人盯着侧门和后巷了。”
何进一愣。
吴匡也一愣。
曹操什么时候安排的?
夏侯渊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昨夜我追灰衣人追到这里,就觉得这侧门不干净。”
“孟德说了,不怕贼跑,就怕贼不跑。”
“只要他跑,就说明他心里有鬼。”
曹安听得热血上来了。
这就是熟悉的味道。
别人查案是找证据。
公子查案是给对方留个门,然后看谁忍不住往外冲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一阵闷响。
夏侯惇押着一个瘦小男子走了进来。
那男子衣衫凌乱,脸上被雨泥糊了一片,嘴角还带着血。
夏侯惇把人往堂前一丢。
“跑得挺快。”
“就是腿不太经踹。”
男子摔在地上,哆嗦着不敢抬头。
陈七看了一眼,立刻道:“他就是马福。”
曹操蹲下身,看着马福。
“你兄长马四在哪里?”
马福牙齿打颤。
“小……小的不知道。”
曹操没有逼问。
他只是从袖中取出昨夜那片沾油黄符,放到马福面前。
马福一看见黄符,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。
很好。
又一个眼神比嘴诚实的。
曹操淡淡道:“你可以继续说不知道。”
“但你最好想清楚。”
“昨夜案房没烧成,陈七的妹妹也救回来了。”
“破槐巷那几个人,有蹇氏家奴,有水门暗点。”
“现在你若还说不知道,等你兄长马四被太平道灭口,你连替他收尸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马福猛地抬头。
“我兄长……”
话到这里,他立刻反应过来,赶紧闭嘴。
可已经晚了。
曹操笑了。
“看来你兄长确实在城北水门。”
马福脸色惨白。
何进看着这一幕,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憋闷。
这是他的大将军府。
可曹操站在这里,却像比他更熟悉这府里的脏路。
这种感觉太难受。
像自己家后院被人掀开,才发现里面全是别人埋的雷。
曹操站起身。
“大将军,手令。”
何进沉默着拿起案上的笔。
这一笔,写得很重。
重到竹简都被笔尖划出一道浅痕。
片刻后,封城北水门的手令递到曹操手里。
曹操接过,没有半句谢。
他只看了一眼,便交给夏侯惇。
“元让,带人封水门。”
“妙才,跟我走。”
夏侯渊眼睛一亮。
“去哪?”
曹操看向马福。
“去城北。”
“找马四。”
何进沉声道:“曹孟德,此事既牵大将军府,本将军会派人同去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何进眼神稍缓。
下一刻,曹操又道:“但大将军府的人,只能跟在后面。”
何进脸色一黑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曹操看向吴匡,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马福。
“意思是,大将军府现在不干净。”
“查脏水的时候,不能让漏水的桶走在最前面。”
堂中死寂。
曹安差点把头埋进地里。
他现在只想说一句:公子,你是真的勇。
这已经不是贴脸开大。
这是贴脸开门炮。
何进盯着曹操,眼神几乎能喷火。
可最后,他还是没有发作。
因为曹操手里有案卷,有手令,有马福,有吴匡。
更重要的是,他说的是事实。
大将军府,确实不干净。
从何府出来时,太阳终于破开了云层。
洛阳城被雨洗过一遍,街巷却没有变干净。
只是脏东西从泥里浮出来,味道更重了。
曹安跟在曹操身后,小声道:“公子,您刚才那句会不会太狠了?”
曹操道:“哪句?”
曹安想了想。
他发现公子今天狠话有点密集,一时竟不好定位。
“就……漏水的桶那句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狠吗?”
“有点。”
“那说明还不够。”
曹安噎住。
曹操看向城北方向。
“何进这种人,你跟他说三分,他会当一分听。”
“你说七分,他会觉得你危言耸听。”
“你把他脸按到水盆里,他才知道自己家漏水了。”
曹安认真点头。
虽然比喻有点凶残,但道理很通。
一行人赶到城北水门时,水门附近已经被北部尉署的人围住。
几名船工跪在地上,脸色发白。
河面上停着一条小船。
船不大,舱口却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夏侯惇站在水门旁,刀未出鞘,却压得一群人不敢抬头。
“孟德。”
他看见曹操,直接指向那条船。
“船在,人也在。”
“不过马四不见了。”
曹操没有意外。
“船里有什么?”
夏侯惇道:“药材,黄符,还有几只封死的陶罐。”
曹安脸色一变。
陶罐。
他现在听见陶罐两个字就头皮发麻。
南市粮巷那批火油,就是陶罐装的。
曹操走上船,掀开黑布。
一股刺鼻的味道扑出来。
不是普通药材味。
是火油、硝粉和潮湿符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船舱里,整整齐齐放着几只陶罐,旁边还有一摞黄符。
最上面压着一封没有封口的短信。
曹操拿起短信。
上面只有十六个字。
【水门暂闭,改走府门。】
【何进可用,勿惊其蠢。】
曹安看完,整个人都麻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在骂大将军吧?”
夏侯渊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“骂得还挺准。”
夏侯惇瞪了他一眼。
“闭嘴。”
曹操却没有笑。
他的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。
勿惊其蠢。
这四个字,比直接骂何进更狠。
因为写信的人不是单纯瞧不起何进。
是已经把何进当成局里一件可以摆放、可以推动、可以利用的器物。
堂堂大将军,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块木头。
还挺沉。
也挺好用。
曹操把信收起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微微展开。
【城北水门旧案,阶段揭开。】
【大将军府侧门暗线暴露。】
【何进认知偏移:傲慢转为惊疑。】
【洛阳暗网水门节点开启。】
【获得阶段奖励:国运值九十点。】
【累计国运:一千二百一十点。】
【已调用国运:六百点。】
【当前可调度国运:六百一十点。】
【提示:蠢人若握兵权,比坏人更容易开门。】
曹操刚看完最后一行,天命魏图忽然猛地一震。
金色山河图上,城北水门的淡黄光点没有熄灭,反而分出了一道更细的线。
那线绕过水门,绕过何府,最后竟落向洛阳宫墙方向。
紧接着,一行猩红字迹浮现。
【警告:第二道密令已改道。】
【原定水门入洛,现改由宫中小黄门线传递。】
【关键词:何进,北门,辰时三刻。】
曹操眼神陡然一冷。
夏侯渊察觉到不对。
“孟德,怎么了?”
曹操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抬头,看向远处的宫墙。
晨光之下,那片宫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曹操知道,真正的刀,已经换了方向。
水门只是第一层。
大将军府只是第二层。
第三层,在宫里。
就在这时,一个北部尉署差役策马冲来,几乎是滚下马背。
“曹尉!”
“宫中来人!”
“说陛下今日辰时三刻,召大将军入宫议事!”
曹安脸色瞬间白了。
辰时三刻。
这不正是天命魏图刚刚提示的时辰?
夏侯惇也猛地握紧刀柄。
曹操看着远处宫墙,忽然笑了。
笑意不大,却冷得像水门下的寒流。
“好。”
“水门这条鱼还没上岸。”
“宫里那张网,倒先撒下来了。”
他把那封短信收入袖中,翻身上马。
“走。”
曹安急声道:“公子,去哪?”
曹操回头,目光落向大将军府方向。
“去拦何进。”
“告诉他。”
“今天这宫门,他不能随便进。”
话音落下,马蹄踏碎水门前的积水。
洛阳城中,钟声隐隐响起。
辰时三刻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