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府回廊里,风声忽然变得很轻。
轻得像有人把整座大将军府的呼吸都按住了。
小宦官跪在阶下,双手捧着那封从宫中送来的密信,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上。
“大将军,张常侍请您即刻入宫。”
这句话一落,堂前众人的脸色都微妙起来。
方才还像要把曹操钉在地上的袁术,此刻也不说话了。
何进盯着那封密信,眉头越皱越深。
张常侍。
张让。
十常侍之首。
在洛阳,很多人骂宦官,很多人瞧不起宦官,也有很多人在背后恨不得把宦官剁成肉泥。
可真等张让一句话传出来,满堂人又都安静了。
这就是大汉现在最荒唐的地方。
嘴上都是忠义,心里全是算盘。
曹操站在回廊阴影里,眼底的笑意渐渐收起。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微微震动,仿佛有一滴血落进了山河图里。
【宦官线提前触动。】
【外戚、士族、宦官三方目光已同时落向宿主。】
【当前风险:中上。】
【提示:此局不可急斩,只宜借势。】
曹操心里轻轻一笑。
不可急斩。
这话说得好。
现在洛阳这盘棋,看着是袁术挨打,何府问局,张让传信。
其实每个人都在试。
袁术试他有没有资格和袁氏掰手腕。
何进试他是不是一把能用的刀。
张让更有意思。
人还没到,只送一封信,便让整座何府的气氛变了。
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。
不露面,也能让人不舒服。
何进接过密信,却没有立刻打开。
他先看了曹操一眼。
“曹孟德。”
曹操拱手:“大将军。”
何进沉声道:“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。账册之事,大将军府自会查清。”
袁术听到这话,眼神微微一动。
到此为止?
那岂不是又让曹操轻轻松松走了?
他刚要开口,曹操却先笑了。
“大将军说查,自然要查。”
“只是有句话,曹操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何进眉心一跳。
一般人说这句话,多半是想找台阶。
可他现在已经有点摸清曹操的路数了。
这小子说“不知当讲不当讲”,通常下一句就会把桌子掀了。
何进盯着他:“讲。”
曹操道:“查袁术容易,查周衡也容易,查侧门更容易。”
他抬眼,看向何进手里的宫中密信。
“难的是,大将军要先想清楚,谁最希望您查不清。”
何进眼神一沉。
袁术冷笑:“曹孟德,你又想胡扯什么?”
曹操看都没看他。
“袁公子,昨夜你已经证明了一件事。”
袁术脸色一黑。
“什么事?”
曹操淡淡道:“你设局的水平,最多也就周府内室那个档次。”
堂上瞬间死寂。
几个何府幕僚差点没绷住表情。
这话太损了。
损得像当众把袁术刚结好的伤疤又撕开,然后顺手撒了一把盐。
袁术猛地站起:“曹孟德!”
曹操终于看向他,语气平静。
“坐下。”
“你若真有本事,昨夜就不会把袁氏铜牌掉在窗下。”
袁术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想反驳。
可那枚铜牌,就像一根刺,扎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利索。
何进看着曹操,神色变得更深。
“你的意思是,今日这局,不止袁术?”
曹操没有直接点头。
“袁术想踩我,这是明面上的事。”
“周衡怕死,这是能看出来的事。”
“何府侧门有人等人,这是已经查到的事。”
曹操顿了顿。
“可宫中这封信,来得太巧了。”
小宦官跪在地上,身子明显一僵。
何进目光落到他身上。
那小宦官连忙低头:“奴只是奉命传信,其余一概不知。”
曹操笑了笑。
“我没说你知道。”
“在洛阳,很多人都不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们只要照着别人安排的路走,就已经把局做成了。”
这话一出,何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因为这句话听着是在说小宦官。
细想,却也像是在说他。
大将军何进,看似手握兵权,威风八面。
可外面袁氏要用他,宫中宦官要牵他,士族要借他,朝臣要捧他。
他到底是掌局的人,还是被人推着走的棋?
这个问题,何进以前不是没想过。
只是没人敢当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。
曹操捅了。
还捅得很自然。
像是在说今早胡饼有点硬。
何进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“曹孟德,你胆子不小。”
曹操拱手:“大将军谬赞。”
何进:“我不是在夸你。”
曹操:“我知道,所以我替大将军客气一下。”
堂上有人猛地低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
这曹孟德,是真的有毒。
明明局势紧得像弓弦,他偏偏能一句话把人整破防。
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觉得他稳。
不是装出来的稳。
是真不怕。
何进忽然有些明白,荀彧为什么会留在曹府一夜。
这种人,确实值得多看一眼。
何进收起密信,沉声道:“曹操,今日你先回去。”
袁术脸色一变:“大将军!”
何进看向他。
“袁公路,你也回去。”
袁术还想说什么。
何进的声音已经冷了几分。
“袁氏铜牌之事,大将军府会查。”
“周衡为何失踪,大将军府也会查。”
“若真有人借何府侧门生事,本将军更会查。”
说到这里,他盯着袁术。
“在结果出来之前,谁再乱传一句,便是不给本将军面子。”
袁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。
可谁都听得出来,何进已经不再完全站在袁术那边了。
昨夜袁术带节奏,今日何府问局。
结果问着问着,曹操没被问倒,反倒把何府侧门、宫中传信、袁氏铜牌全摆上了桌。
袁术感觉自己像个辛辛苦苦搭台唱戏的人。
唱到一半,曹操上来把戏台买了。
还顺手让他去后台搬椅子。
憋屈。
太憋屈了。
曹操却没有继续逼。
逼得太狠,何进会不舒服。
打袁术可以,不能让何进觉得自己被曹家牵着鼻子走。
火候这种东西,很重要。
前世打工时,曹草最烦领导开会,但也不是白开。
至少他学会了一个道理。
有些锅不能当场炸。
要留到对方以为安全的时候,再把锅盖掀开。
那才叫惊喜。
曹操向何进一礼。
“大将军入宫要紧,曹操告退。”
何进看着他,忽然道:“你昨夜说,天下将乱,还有三十六日?”
堂上众人一怔。
袁术也皱起眉。
这话他昨夜听过,可当时只觉得曹操狂得没边。
现在再听,却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。
何进怎么会问这个?
曹操看向何进。
“是。”
何进压低声音:“你凭什么敢断?”
曹操沉默片刻,道:“大将军若入宫,可留意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?”
“宫中符水是否增多,州郡急报是否被压,张角之名是否已入禁中。”
何进眼神微变。
曹操没有多说。
这种话,点到为止就够了。
说多了,像妖言。
说少了,才像刀。
他转身向外走去。
出何府大门时,晨雾已经散了大半。
洛阳长街上人更多了。
茶棚、酒肆、车马行、胡饼摊,全都像刚睡醒的鱼塘。
只要丢下一粒饵,便能炸出一片水花。
曹安跟在曹操身后,小声问:“公子,咱们就这么走了?”
曹操笑道:“不然呢?留在何府吃早饭?”
曹安挠了挠头。
“我是觉得,袁术还没彻底服。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指望袁术服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
“他不会服。”曹操道,“但他会疼。”
曹安眼睛一亮。
这话他爱听。
服不服不重要。
疼就行。
荀彧也随曹操走出了何府。
他一直没有开口,直到上了马车,才缓缓道:“曹公子今日带的是空竹简?”
曹安身子一僵。
曹操却笑了。
“不愧是文若。”
荀彧看着他:“真账册在曹府?”
“在。”
“那空竹简,是用来试人?”
“是。”
曹操靠在车壁上,语气懒散。
“真刀容易见血,假刀容易见人心。”
“谁急着要看账册,谁就怕账册。”
“谁急着否认侧门,谁就知道侧门。”
“谁急着把事情按下去,谁就不想让这事继续往上烧。”
曹安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早上抱的不是空竹简。
是个炸药包。
还是那种谁碰谁炸的。
荀彧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曹公子此举,险。”
曹操点头:“险。”
“若何进震怒呢?”
“那就换一种打法。”
“若张让借机下手呢?”
“那就说明他比我想的还急。”
荀彧看着曹操,忽然问:“曹公子似乎并不怕把事情闹大。”
曹操掀开车帘,看向外面的洛阳。
“文若,事不是我闹大的。”
“是大汉自己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我现在不过是在它塌下来之前,先找几根能用的梁。”
荀彧没有再问。
他发现,曹操有时候说话很轻,轻得像玩笑。
可话里的分量,却沉得吓人。
马车回到曹府时,门房已经等得满头汗。
“公子,沈夫人来了。”
曹操脚步一顿。
沈青棠。
她来得比他预想中更快。
曹安下意识看向曹操。
曹操却只是笑了笑。
“请到书房。”
片刻后,曹府书房。
沈青棠换了一身素色衣裙,脸上仍有疲色,却比昨夜冷静了许多。
她见曹操进来,立刻起身行礼。
“曹公子。”
曹操看了她一眼。
天命魏图浮出淡淡字迹。
【沈青棠】
【身份:周衡之妻,沈氏女。】
【当前状态:惊惧未退,求生意志强。】
【对宿主态度:敬畏,试探,求庇护。】
【可用方向:内宅消息、女眷往来、周府旧线。】
【提示:此人不可逼迫。若以势压之,暗线易断;若以活路引之,可成洛阳内宅线第一枚棋子。】
曹操心中微动。
洛阳内宅线。
这倒是意外收获。
很多人以为天下大事只在朝堂、军营、官署里发生。
其实不然。
门阀之间的婚姻、女眷之间的往来、后宅里的耳语、宴席上的一句无心之言,有时候比官署公文更快,更真。
男人在外面装得冠冕堂皇。
回了后宅,未必还能管住嘴。
曹操坐下,没有急着问。
“沈夫人今日登门,是为账册?”
沈青棠点头,又摇头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布帕,放在案上。
布帕很普通,边角却沾着一丝黑灰。
“昨夜妾身回去后,越想越不对。”
“那个替妾身裹账册的婆子,平日并不常在身边伺候。她是周府别院管事临时派来的。”
“妾身让人暗中问了问,她今日天未亮便出了周府。”
曹操问:“去了哪里?”
“北门客栈。”
曹安眼睛一下睁大。
这和曹府暗线查到的对上了。
沈青棠继续道:“妾身不敢派人靠太近,只知道她在那里见了一个中年男子。”
“那人穿的是寻常布衣,可袖口内侧绣着一截细纹。”
“妾身幼时随母入过宫,见过宫中小宦官衣物上的纹样。”
她声音压低。
“很像。”
书房里瞬间安静。
曹嵩脸色沉了下来。
曹安也不敢乱说话了。
宫中。
小宦官。
北门客栈。
账册。
这些东西连起来,味道就不对了。
曹操看着布帕上的黑灰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沈青棠道:“那婆子回来后,把外衣烧了。妾身让人从灰里偷偷取了一点。”
“灰里,有一小片没烧尽的黄纸。”
她又取出一枚极小的纸角。
纸角边缘被烧得发黑,只剩下半个字。
但那半个字,曹操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平。”
曹安皱眉:“平?”
荀彧原本安静站在旁边,看到那片纸角时,眼神陡然一凝。
“太平道?”
这三个字落下,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曹嵩猛地看向曹操。
“孟德。”
曹操没有说话。
脑海中的天命魏图却已经震动起来。
洛阳地图上,北门客栈的位置忽然浮出一抹淡黄光点。
那光点并不亮,却像毒虫藏在木梁里,悄无声息地啃着整座大汉的根。
【隐藏线索触发。】
【太平道洛阳暗点,疑似出现。】
【黄巾之乱倒计时:三十五日。】
【提示:乱世开门人,已派影子入洛。】
曹操缓缓抬眼。
原来如此。
昨夜他以为这局是袁术踩他。
后来以为是何府借他敲袁术。
再后来,宫中张让的信来了,他以为宦官也想伸手。
可现在看来,事情比他想的还要热闹。
袁术、何府、张让,都只是台上看得见的人。
真正的火,已经从地下烧进洛阳了。
曹操忽然笑了。
这笑意很轻,却让沈青棠背后莫名一凉。
“曹公子?”
曹操看向她。
“沈夫人,你今日送来的不是一块纸角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一扇门。”
沈青棠不明白。
曹操却已经起身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洛阳宫阙的方向。
“袁术想让我身败名裂。”
“何府想看我能不能当刀。”
“宫里那位想知道我会不会坏他的局。”
“而太平道……”
曹操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已经把手伸进了洛阳。”
他回头看向众人。
“这一局,比我想的还大。”
曹安咽了咽口水。
“公子,那咱们怎么办?”
曹操伸手,轻轻按住案上的黄纸残角。
“怎么办?”
“当然是先把这只手找出来。”
就在此时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个曹府暗线快步进来,跪地禀报。
“公子,北门客栈那人找到了。”
曹操眼神一动。
“人在哪?”
那暗线脸色发白。
“死了。”
书房内,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暗线低声道:“尸体被丢在客栈后井里。”
“身上没有身份牌。”
“只有舌头……被人割了。”
沈青棠脸色骤白。
曹安头皮发麻。
荀彧也终于变了神色。
曹操却缓缓眯起眼。
杀人灭口。
动得真快。
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。
下一刻,天命魏图猩红字迹浮现。
【隐藏节点触发:太平入洛。】
【当前风险:高。】
【提示:若三日内不能查出洛阳暗点,黄巾之乱爆发时,洛阳将出现内乱变量。】
【黄巾之乱倒计时:三十五日。】
曹操盯着那几行字,忽然低声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这才叫开局。”
他转身看向曹安。
“封住北门客栈。”
“不要报官,不要惊动何府,也不要让袁术知道。”
曹安一怔:“公子,这么大的事,不报官?”
曹操眼神微冷。
“报给谁?”
“报给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官?”
曹安顿时闭嘴。
曹操缓缓道:“从现在开始,北门客栈这条线,归曹府自己查。”
“谁敢伸手,就剁谁的手。”
窗外风声骤起。
洛阳城仍旧繁华。
可在曹操眼中,这座帝都的地底,已经传来了第一声裂响。
他低头看着案上的黄纸残角,嘴角一点点扬起。
“袁公路,你最好祈祷自己只是蠢。”
“否则这次,疼的就不只是脸了。”
而就在同一时刻。
洛阳北门外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入城中。
车帘之后,有人轻轻捏碎了一张黄符。
低哑的声音在车内响起。
“告诉渠帅。”
“曹孟德,已经看见那张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