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封宫信送到曹府时,封泥还带着血。
送信的小黄门没能进门,刚到巷口便被曹安按住了。那人跪在青石上,袖子湿了半截,嘴里只反复念一句话:“太后懿旨,召曹校尉即刻入宫。”
曹安把信递进书房时,手指还在抖。不是怕小黄门,是那封信太像真的。宫印是真的,绢帛是真的,就连封泥边角压出的凤纹,也和何太后殿中用的一模一样。
可信边有一点血,血旁压着极细的冷梅香灰。
曹操没有拆信,先把它放到案上,又把第55章末留下的那封帛书并排压住。两封信一左一右,像两只同样张开的口。
夏侯惇站在门边,刀未出鞘,人已经像一块铁。
“孟德,若真是太后懿旨,不去便是抗命。”
“若是假旨,去了便是送命。”
曹安咽了咽口水,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这局有点不讲武德。去也不行,不去也不行,主打一个两头堵。”
郭嘉坐在窗下,指尖拨着案边灯灰,没笑。他看了一眼那点冷梅香灰,又看向曹操。
“太后殿的香,不该落在信外。”
“对。”曹操伸手,把信角翻起半寸,“有人在太后殿里取了香灰,又故意压在血边。怕我看不懂,提醒我宫里出事;又怕我真看懂,逼我立刻进宫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这话说得不重,可每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冷意。
宫里有人要曹操入局。若曹操进宫,凉州暗线、北军换防、何府粮牌几条线就会同时断在外面;若曹操不进宫,明日朝堂上便会有人说他轻慢太后、拥兵自重。
这不是请人。
这是套索。
小黄门被拖到檐下时,嘴唇冻得发青。他看见曹操,立刻叩头:“曹校尉,太后急召,奴婢只是传旨,别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曹操没问他知不知道,只让人把一盆清水端来。
水面很稳。
曹操把封泥在水面上轻轻一蘸。
红色封泥没有散,倒是信绢背面浮出一层极淡的灰线。灰线弯弯折折,不像字,更像有人用香灰按过一枚小印。
郭嘉凑近看了一眼,眼神变了。
“司徒府。”
曹安愣住:“不是太后懿旨吗?怎么又跑司徒府去了?”
“所以才麻烦。”郭嘉把灯芯压低一点,“太后殿的香,宫中的血,司徒府的暗印。三处东西压在一封信上,像是三个人都想让孟德看见。”
夏侯渊从外面进来,手里拎着一枚断开的铜环。
“送信人的马车上拆下来的,车轴用的是司徒府车坊的旧环,但钉口是新换的。换钉的人手法很糙,不像司徒府的人,倒像凉州军中修车的匠。”
曹安听得头皮发麻。
一封信,三方痕迹。
太后、王允、凉州。
这哪里是传旨,分明是有人把一堆刀全塞进信封里,让曹操自己挑一把往脖子上架。
曹操终于拆了信。
里面只有短短两句。
【北宫有变,太后召曹操入内面陈。】
【迟则不及。】
字迹像宫中女官所书,端正,却太端正。末尾“及”字最后一笔压得极重,墨痕微微外拖。
曹操看着那一笔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不是女官写的。”
夏侯惇问:“为何?”
曹操把信推到案中央,指尖点住最后一笔:“女官写急信,怕的是误事,不会把最后一笔压得这么稳。写信的人手很稳,心更稳。他不是急着求救,是急着让我信。”
小黄门脸色一下白了。
郭嘉嘴角动了动:“所以传信是假?”
“不全是假。太后殿大概真出了事,宫里也真想让我进去。可写这封信的人,未必是太后的人。”
檐下忽然传来轻轻一声掌响。
不是拍手叫好,只是竹杖点在石阶上。
门外的雨丝被灯光切成细线,一辆没有纹饰的黑车停在巷口。车帘掀开,王允撑着一柄旧伞下车,衣角沾了水,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狼狈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女子,低眉敛袖,手里捧着一只黑漆长匣。她没有抬头,只在进门时被风吹起半缕发丝,冷梅香极淡,像从宫墙深处带出来的一点寒意。
曹安看见那女子,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,又觉得自己太怂,赶紧挺直腰。
王允进门后,没有先看曹操,反而看了一眼案上的信。
“曹校尉果然没进宫。”
曹操坐着没动。
“司徒夜半登门,若只是来夸我一句谨慎,那倒不必撑伞。”
王允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可知太后殿中出了何事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曹操把那封信压回案下,“但我知道,能让司徒府暗印、太后香灰和凉州车钉同时出现的事,绝不会只是太后想见我。”
王允没有立刻说话。
青衣女子把长匣放在案边,指尖离开匣面时,曹安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很细的伤口,像被刀鞘边缘划过。
王允终于坐下。
“何进虽未死,宫中已乱。蹇硕余党、十常侍旧线、凉州入京的人,都在等一个名分。太后殿中有人递出信,说要召你入宫护驾。”
“护谁?”
这个问题让屋里一下静了。
王允看着曹操,声音压低:“少帝。”
曹安差点脱口而出,话到嘴边又硬吞回去。少帝若要曹操护,那宫里真正动的就不是小局。
曹操没有接“护驾”这两个字,只问:“司徒希望我怎么做?”
“入宫,救天子,诛阉党,拦董卓。”
曹安听得眼睛都直了。
这话每个字听起来都正义凛然,连在一起却像让一个人赤手空拳跳进油锅,还要顺手把锅端了。
曹操笑了。
“司徒这话说得漂亮。入宫是死路,诛阉党是替袁本初补刀,拦董卓是拿我曹家的人命去堵凉州兵。最后若成,功在汉室;若败,罪在曹操。算盘打得挺响,洛阳西市都听见了。”
王允眼角微微一跳。
郭嘉低头喝了一口冷茶,差点没忍住笑。
这话太曹操了。
别人面对王允,多少得摆出一副忠臣模样。曹操倒好,直接把账本翻开,连利息都给人算明白。
“曹孟德,你难道不愿为汉室效死?”
“愿意死的人很多,不差我一个。能活着把局拆了的人,不多。”
王允握着竹杖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真相。”
曹操把两封信往前一推,“谁让你来试我?太后,少帝,还是你自己?”
王允沉默片刻,忽然看向青衣女子。
女子从袖中取出半枚玉扣,放在案上。玉扣背面有一点干血,正面刻着一个“协”字。
曹安不认得,夏侯惇却变了脸色。
刘协。
陈留王。
曹操的目光落在玉扣上,许久没动。
历史的风,终于吹到最要命的地方了。
王允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太后殿外有两拨人。一拨要保少帝,一拨要扶陈留王。董卓的人还未入宫,可他们的手已经伸到了殿门前。今夜我来,不是只问你救不救汉室。”
“那问什么?”
“我问你,若董卓真要废立,你敢不敢站出来?”
天命魏图在曹操脑海中无声展开。
【历史节点:废立前夜。】
【关联人物:王允、少帝、陈留王、董卓。】
【提示:忠义可成名,轻死则无用。】
曹操看着那行字,心里冷笑。
系统都说得明白。
忠义可以拿来成名,但轻易去死,那就真成给别人刷战绩的素材了。
他把玉扣推回去。
“我不会今晚入宫。”
王允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怕了?”
“怕。”曹操答得太快,快到王允都怔了一下。
曹操端起茶盏,却没喝,只把茶盏放在那封太后懿旨旁边:“我怕我一进去,外面所有线都断;怕我一死,董卓少一个麻烦,袁绍少一个对手,司徒多一个可以哭的义士。那不叫忠,那叫被人打包送走。”
曹安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:“还是加急件。”
夏侯渊咳了一声,把笑压下去。
王允却笑不出来。
他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曹操不是热血一激就会往火里冲的少年。这个人愿意冒险,但不会给任何人当干柴。
“那你要如何?”
“先让董卓进来。”
这句话一落,王允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曹操把茶盏往案边一推,茶水贴着桌纹晃出一道细线:“虎不入笼,怎么关门?董卓未进京之前,他只是凉州军。等他挟兵入洛、染指废立,他才是天下人都能看见的逆臣。”
郭嘉抬起头,眼底有光。
王允压着声音:“你想借董卓扬名?”
“我想借他把洛阳所有躲在帘子后面的人都照出来。”
青衣女子第一次抬眼看向曹操。那双眼睛很静,静得不像普通侍女。她看了一瞬,又低下头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王允也看见了,但没有点破。
“你若不入宫,我如何信你?”
曹操拿起那封假真参半的懿旨,放到烛火边,没有烧,只让火光舔到封角。
“司徒今夜能来我这里,是因为你也不信宫里那些人。既然都不信,就别急着谈忠义。先谈活路。”
“活路?”
“我要北宫三处侧门的换防时辰,要太后殿能传信的人名,要陈留王今夜所在,还要一条从司徒府到西市、再到永安里的暗线。”
王允冷冷看着他。
曹操补了一句:“不是为了逃,是为了以后能进,也能出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。
许庚被带进来时,衣服上还有血。他双手捧着一片撕下来的车帘,车帘上钉着凉州军常用的短羽。
“公子,抓到一个从北宫出来的车夫。人死了,只留下这东西。他临死前说了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董卓前锋,已过小平津。”
屋内的烛火无声晃了一下。
王允握着竹杖的手终于停住。
曹操没有看他,只把案上的黑漆长匣往自己面前拉近半寸。
“司徒。”
王允抬眼。
“你今夜带来的,不只是玉扣吧?”
青衣女子按住匣扣,指尖微微发白。
黑漆长匣里,有金铁相触的轻响。
王允看着曹操,半晌后,低声道:“此物本不该现在给你。”
曹操笑了笑。
“那就说明,现在正该给。”
匣扣弹开一线。
寒光从缝里漏出来,像有七点星子在黑夜里同时睁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