兖州的颜色,亮了一点。
可曹操很清楚。
这点亮,不代表兖州已经是他的。
只能说明,兖州开始有人愿意跟着他活下去。
而只要有人愿意跟着他,就一定有人不愿意。
第三天一早。
屯田营外刚刚竖起新的木牌,第一批曲辕犁也才送过去,鄄城里便来了三拨客人。
都不是空手来的。
第一家送粮。
第二家送布。
第三家送了十头牛。
曹洪看着院子里堆起来的东西,乐得直咧嘴。
“主公,这帮人终于想明白了。”
“知道咱们缺粮缺牛,自己送上门了。”
曹操坐在案后,连头都没抬。
“谁送的?”
曹洪报了三个姓。
“范家,柳家,田家。”
荀彧正在旁边看屯田册,听见这三个名字,手里的竹简停了一下。
曹操注意到了。
“有问题?”
荀彧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兖州真正有田有粮的豪族不少。”
“偏偏是这三家最先来。”
曹洪挠头。
“送东西还不好?”
曹操笑了。
“当然好。”
“怕就怕送的不是粮,是绳子。”
曹洪一愣。
许褚正好进门,听见最后一句。
“谁拿绳子?俺也去砍了。”
“你先坐。”
曹操指了指门边。
“今日你负责一件事。”
“啥?”
“别说话。”
许褚:“……”
没多久。
三家的代表都到了。
来的不是家主。
都是族里的管事和年轻子弟。
礼数很足。
一进门便行礼。
“见过曹公。”
曹操也客客气气。
“诸位送粮送牛,曹某记下了。”
范家管事立刻笑道:“曹公救兖州百姓,我等不过尽些本分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既然是本分,那便按借粮册登记。”
“日后照章归还。”
范家管事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倒也不必。”
“怎么能不必?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曹军借就是借。”
“不是拿。”
“该还的,一石不能少。”
对面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第一个试探,被堵回去了。
柳家的年轻人很快接话。
“曹公治军严明,我等自然佩服。”
“只是如今兖州流民太多,黄巾降卒又多。”
“若都留在此地,恐怕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曹操替他说完。
“怕他们占了你们的田?”
年轻人赶紧道:“不敢。”
“我只是担心地方不稳。”
“这些人此前毕竟从贼。”
“万一再反……”
许褚坐在门边,已经开始瞪他了。
年轻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曹操却没有发怒。
“所以你们觉得该怎么办?”
田家管事终于开口。
“自然是精壮挑走当兵。”
“老弱妇孺……可以遣回原籍。”
“若无原籍可回,也可让各县自行处置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荀彧的眼神却冷了一点。
所谓“自行处置”,意思很简单。
赶出去。
至于赶出去的人会不会饿死,没人管。
曹操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他们原籍若已经被烧了呢?”
“那就……”
田家管事顿住。
曹操放下茶。
“没地方回。”
“没粮吃。”
“再把他们赶出去。”
“然后过十天,他们重新裹上黄巾。”
“再回来抢你们的庄子。”
“这就是你们的好办法?”
没人说话。
曹操却仍然笑着。
“我有个更简单的。”
三人抬头。
“荒田拿出来。”
“让他们种。”
院子里瞬间安静。
这一次。
三个人脸上的笑,全没了。
范家管事最先开口。
“曹公。”
“兖州确实有荒田。”
“可很多荒田,也是有主的。”
“只是因为战乱,暂时无人耕种。”
“曹公若直接分给流民……”
“谁说直接分?”
曹操问。
范家管事愣住。
“先查田册。”
“无主荒田,入屯。”
“主人死绝,无人承继的,入屯。”
“多年荒废却照样瞒报田亩、逃粮逃税的,重新丈量。”
“至于真有主人的田。”
曹操往后一靠。
“曹某一亩不碰。”
三人的脸色稍微缓了一点。
可曹操下一句,立刻又把他们按了回去。
“但谁敢拿假田契冒认无主田。”
“谁敢藏粮不报。”
“谁敢私下煽动百姓,说曹军要夺田。”
“我查出来一个,办一个。”
这一次,没有人接话。
曹操看着他们。
“诸位还有事吗?”
柳家的年轻人勉强笑了笑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回吧。”
“送来的粮、布、牛,全部登记。”
“借粮券照发。”
三人起身告退。
走到门口时。
曹操忽然又叫住他们。
“对了。”
三人停住。
“回去告诉各家。”
“曹某现在忙着打黄巾、安流民、种粮。”
“没空找谁麻烦。”
“只要你们守规矩,曹某也守规矩。”
“但若有人非要试试曹某的刀快不快——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也可以。”
三人背后同时一凉。
等人走远。
许褚立刻站起来。
“主公,他们就是来找事的吧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刚才俺也去把他们扣了多省事。”
曹操看他一眼。
“他们只是来试。”
“还没犯罪。”
“凭什么扣?”
许褚想了半天。
“看着就不像好人。”
曹洪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“虎侯,你以后断案就靠脸?”
许褚瞪过去。
曹操没理他们。
他看向荀彧。
“文若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?”
荀彧放下竹简。
“不会正面反。”
“他们知道曹军现在势大。”
“也知道百姓愿意跟主公。”
“最好的办法,是让屯田自己办不下去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怎么让?”
“粮。”
“种子。”
“牛。”
“田册。”
“还有人。”
荀彧说得很慢。
“他们只要在这些地方动手脚,不必和曹军冲突。”
“屯田一乱,流民就会闹。”
“流民一闹,他们便能说——曹操只会打仗,不会治地方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所以今天的十头牛,是饵。”
荀彧也笑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当天夜里。
第一件事就来了。
屯田营刚刚分下去的六袋麦种,被人发现掺了沙。
第二天。
两头借来的耕牛突然病倒。
第三天。
负责丈量东面荒田的小吏失踪了。
紧接着,城里开始传出话。
“曹操要把兖州人的田都分给黄巾。”
“今日分荒田,明日就分祖田。”
“青州兵都是贼,早晚要反。”
“谁给曹军种田,谁就是帮贼抢田。”
传得很快。
快得像有人提前写好了一样。
曹洪气得直拍桌子。
“主公!”
“还用查吗?”
“就是那三家!”
“闭嘴。”
曹操只回了两个字。
曹洪憋住。
“我要的是证据。”
曹操指了指桌上的三份记录。
“麦种谁经手。”
“病牛从哪家来。”
“失踪小吏最后见了谁。”
“一条一条查。”
“别打草惊蛇。”
陈宫问:“若真是三家?”
曹操抬头。
“那就更不能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抓一个管事,没用。”
“我要知道,是下面人自己干的。”
“还是家主点头。”
“是谁出钱。”
“谁传话。”
“谁和县吏勾连。”
“谁准备趁乱抢屯田名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要一根藤。”
“不是一片叶子。”
三天时间。
曹军表面什么都没做。
甚至屯田营照常开工。
城里的传言越来越多。
范、柳、田三家的人似乎也慢慢放松下来。
直到第四天深夜。
曹仁带着一名浑身是泥的小吏回到营中。
正是之前“失踪”的丈田吏。
他没有失踪。
是被人绑了。
幸亏半路跳车逃进沟里,才捡回一条命。
小吏跪在地上,声音发抖。
“主公。”
“绑我的人,我认得一个。”
“谁?”
“田家的护院。”
曹操没说话。
曹仁又把一只布袋放到桌上。
里面是一把掺着细沙的麦种。
还有半块刻着范家粮号的木牌。
随后,陈宫也回来了。
“病牛查清了。”
“不是病。”
“有人提前喂了毒草。”
“卖毒草的人已经招了。”
“柳家管事给的钱。”
最后进门的是曹洪。
他怀里抱着一摞东西。
“主公。”
“城里传话的几个闲汉抓到了。”
“每人收五十钱。”
“上头给钱的,是范家的账房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。
曹操看着桌上的东西。
一份。
两份。
三份。
够了。
曹洪忍不住问。
“现在能抓了吗?”
曹操拿起一块木牌。
“还差最后一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。”
第二天。
曹操主动下令。
东面两处屯田暂停丈量。
消息一出。
城里立刻有人说:
“看吧,曹操怕了。”
“兖州终究不是他的。”
“豪族不点头,他寸步难行。”
当天晚上。
范家密室里摆了酒。
柳、田两家的人也到了。
三个家主第一次亲自坐到一起。
“曹操终究是外来人。”
“打黄巾行。”
“管兖州?”
“还得问我们。”
有人端起酒杯。
“再拖几日。”
“让他的青州降兵因为缺粮自己乱起来。”
“到时候,他自然会来求。”
酒杯刚碰到一起。
砰!
外面的大门被撞开了。
院中瞬间传来一片惨叫。
三个人脸色齐齐变了。
紧接着。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。
“不用再拖几日了。”
“曹某今晚就来求。”
房门打开。
曹操站在外面。
身后是曹仁、典韦和一排曹军。
他看着桌上的三位家主,笑得很客气。
“求三位。”
“把账本交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