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多撑九天。”
曹洪这句话一出口，刚刚还沉浸在收下青州兵喜悦里的众人，全都安静了。
九天。
不是九个月。
甚至不是半个月。
曹操低头看着粮册。
昨天以前，他们养的是曹军和少量流民。
昨天以后，多了几万张嘴。
而且人数还在增加。
远处还有黄巾散兵不断过来。
有的是来投降。
有的是来找家人。
有的是听说曹军这里有粥，拖家带口地赶过来。
人心是收到了。
粮仓却快空了。
许褚挠了挠头。
“要不，俺也去附近大户借点？”
曹洪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那叫借？”
“俺带刀去。”
“那更不是借。”
许褚瞪眼。
“总不能看着人饿死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
曹操合上粮册。
“但也不能靠抢。”
夏侯惇忍不住道：“主公，这些豪族仓里有粮。我们一路救兖州，他们出些粮怎么了？”
曹操看向他。
“出粮可以。”
“抢，不行。”
“今天曹军缺粮就抢豪族。”
“明天青州兵缺粮，是不是就能抢百姓？”
“再过几个月，谁还分得清我们和黄巾？”
夏侯惇不说话了。
陈宫点了点头。
“可九天的粮，也是实数。”
“所以先算。”
曹操把粮册递给荀彧。
“文若。”
荀彧接过去，只看了一会儿，便开口。
“第一，停止大锅粥无限发放，改按人头造册。”
“第二，投军、屯田、暂住三种人分开供粮。”
“第三，能干活的不能一直白吃。”
“第四，立即查兖州各县空地、荒田、废屯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和我想的一样。”
荀彧抬眼。
“只是田能种，粮却不会九天长出来。”
“当然。”
曹操指向地图。
“所以九天之内，还得借。”
众人又看向他。
“借谁的？”
曹操的手指落在几个县名上。
“不是一家。”
“所有人。”
当天中午。
曹操的第一道军令就送往周边各县。
不是征粮令。
是借粮令。
曹军借粮，一石一券。
券上写清楚谁借、借多少、什么时候还。
以后可以折算粮税。
也可以拿去换官仓粮。
甚至可以用来抵部分徭役。
一开始，没人相信。
几个兖州大户坐在一起，直接笑出了声。
“乱世里借粮？”
“还打欠条？”
“曹操把我们当孩子哄？”
“等他吃完了，人都不知道在哪，还还什么粮？”
可没过半天。
第二道消息传来了。
曹操把第一张借粮券给了鲍信。
鲍家先出粮五百石。
紧接着，卫兹派人从陈留送来三百石。
曹氏宗族也从后方调粮。
不是让外人先出。
曹操自己的人先把粮拿出来了。
这一下，笑声少了。
下午。
鄄城一个姓李的大户送来一百石。
曹洪亲自登记。
一石不少。
当场给券。
第二家送来八十石。
第三家五十石。
粮不算多。
可粮车终于开始往曹营走。
许褚站在路边，看得直乐。
“主公，早这么弄不就行了？”
荀彧却摇头。
“不够。”
曹操点头。
确实不够。
这些粮，只能把九天拖成十二天、十五天。
要想真正养得起几万、十几万人，靠借永远不是办法。
当天晚上。
曹操没有回营睡觉。
他带着荀彧、陈宫和曹洪去了城外。
城外大片田地已经荒了。
有些田里全是野草。
有些村庄只剩半堵墙。
黄巾来过。
官军也来过。
最后百姓跑了。
田就没人种了。
曹操蹲下来，抓起一把土。
“这种地能种吗？”
旁边一个被登记出来的老农赶紧上前。
“能！”
“都是好地。”
“就是沟坏了，牛没了，种子也没了。”
“给你牛，给你种，多久能下田？”
老农愣了。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老农看了看天。
“再晚些就误农时了。”
“只要沟修起来，五六日就能开始。”
曹操站起身。
“那就修。”
曹洪皱眉。
“主公，我们兵还要打黄巾。”
“谁说只让兵修？”
曹操回头看向营地方向。
那里有几万刚刚归附的人。
“老弱不能打。”
“妇人不能上阵。”
“可他们能烧饭，能缝衣，能照看孩子。”
“青壮里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兵。”
“会种地的去种地。”
“会打铁的进工坊。”
“会木活的修车、修犁。”
“真正适合打仗的，才进军营。”
荀彧眼中微微一亮。
这就是差别。
其他诸侯看到几万黄巾降卒，第一反应是挑出能打的。
曹操看到的，却是人。
人能当兵。
也能种田。
能做工。
能修路。
只要把人放到合适的位置，人就不是负担。
而是根基。
“主公准备屯田？”
荀彧问。
“先试。”
曹操看着荒地。
“不等这一仗打完。”
“明天就开始。”
第二天一早。
营外竖起了四块牌子。
第一块：入军。
第二块：入屯。
第三块：入工。
第四块：归乡。
刚刚投过来的黄巾百姓，全都可以自己选。
没人强逼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走到入军牌下。
“俺能打。”
曹军书吏问：“会什么？”
“使枪。”
“以前打过仗？”
汉子沉默了一下。
“黄巾里当过小头目。”
旁边士卒顿时看了他一眼。
汉子脸色发白。
“俺也去屯田也行。”
书吏却没有赶他。
“杀过百姓吗？”
“没有！”
“抢过粮？”
汉子低下头。
“抢过大户的。”
书吏在册上记了一笔。
“先入新兵营，观察一个月。”
汉子愣住了。
“真能入？”
“主公说，昨日是黄巾，今日守军法，就是曹军。”
旁边另一个老人拄着木棍。
“俺会种田。”
“去第二块。”
一个年轻人举手。
“俺爹会打铁，俺会修车。”
“第三块。”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小声问：“俺想回老家。”
书吏指向第四块。
“登记籍贯，给两日粮。道路安全的，曹军会分批送。”
妇人眼眶一下红了。
从早到午。
几万人慢慢被分开。
原本乱糟糟的一大群人，第一次有了去处。
夏侯惇站在旁边看了半天。
“主公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我现在有点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？”
“你要的确实不是一群降兵。”
夏侯惇指了指远处。
“你是想把他们变成自己人。”
曹操笑了一下。
“终于开窍了。”
夏侯惇脸一黑。
“末将一直很聪明。”
典韦在旁边憋不住笑。
“你笑什么！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牙都露出来了！”
营地里难得响起一阵笑声。
但事情并没有因此变轻松。
下午。
屯田第一批人被带到荒地。
最大的麻烦马上出现。
没有犁。
原来的农具大多被烧了。
有的铁器被黄巾熔了做兵器。
有牛的人家更少。
几百人站在田边，看着硬土发愁。
曹洪又跑来。
“主公。”
“别告诉我又没东西。”
“确实没有。”
曹洪摊手。
“人有，田有。”
“犁不够。”
“牛更不够。”
曹操揉了揉眉心。
收人容易。
养人是真难。
就在这时。
天命魏图忽然浮现在眼前。
【人口归附超过阶段阈值】
【支线奖励开启】
【可兑换：改良曲辕犁简图】
曹操愣了一下。
曲辕犁？
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这个时代当然有犁。
但后世更成熟的曲辕犁，在省力和耕作效率上强得多。
系统没有直接给成品。
只给图。
这反而正合曹操心意。
因为他手里已经有从洛阳救出来的工匠。
“曹洪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把郑老头叫来。”
曹洪一愣。
“哪个郑老头？”
“洛阳带回来的那个木匠，整天嫌我们车轴做得丑的。”
“哦，他啊！”
不到半个时辰。
郑老头被带到田边。
老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。
“曹公，老朽可没偷懒啊。”
曹操把刚画出来的简图递给他。
“能不能做？”
郑老头拿起来。
一开始还一脸不在乎。
看了几眼，神情慢慢变了。
他蹲在地上，拿树枝照着图画了半天。
“这犁辕……为何要弯？”
“你先做。”
“做不好？”
“浪费一块木头。”
“做好了？”
“整个屯田营都用。”
郑老头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给老朽两个木匠，两个铁匠。”
“今晚就做！”
第二天。
第一架改过的犁被抬到了荒田。
没有什么金光。
也没有惊天动地。
就是一架看着有些奇怪的木犁。
老农们围了一圈。
有人直摇头。
“这东西能行？”
“辕怎么弯成这样？”
郑老头气得胡子都翘了。
“不懂别说话！”
一头瘦牛被牵过来。
老农扶犁。
牛往前走。
犁铧入土。
刚走十几步。
围观的人就不说话了。
原本需要两个人费力压着的犁，现在一个人便能更轻松地控制。
转向也明显灵活。
老农走到田头，自己都愣了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
又走了一趟。
这次周围的人全围上来了。
“真省力！”
“俺试试！”
“让俺来！”
曹操站在田埂上，没有阻止。
他看着一条条新翻出来的泥土。
这东西解决不了今天的饿。
也解决不了明天的仗。
但它能解决半年后的粮。
一年后的兵。
甚至以后更多的人。
荀彧站在他旁边。
“主公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现在有些相信，你真的不是只想拿下兖州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拿下一块地有什么难的？”
“让这块地养得起人，才难。”
就在两人说话时。
一名斥候飞马而来。
“报！”
“东面急报！”
“还有三股黄巾正在向这边靠拢！”
夏侯惇立刻按住刀。
“又来？”
斥候喘着粗气。
“不只是来打的。”
“其中两股……已经派人先过来问。”
“问什么？”
“他们问——”
斥候看了一眼远处刚刚分好的屯田营和新兵营。
“曹公这里，还收不收人？”
众人安静了一瞬。
曹操看向那片刚刚翻开的荒田。
随后笑了。
“收。”
“告诉他们。”
“带刀来的，先放刀。”
“带家眷来的，先吃饭。”
“想当兵的，守我的军法。”
“想种地的，兖州有的是荒田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往军营走。
曹洪赶紧追上来。
“主公，又收？”
“粮怎么办？”
曹操头也没回。
“所以你还站着干什么？”
“继续借。”
曹洪：“……”
曹操走出几步，又停下。
“对了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，屯田不能再只是临时试办。”
“立专官，管田、管种、管农具、管粮册。”
荀彧脚步微顿。
他已经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。
临时救荒，到这里结束了。
真正的制度，要开始了。
而曹操面前的天命魏图上。
代表兖州的一大片区域，第一次从灰色，慢慢亮起了淡金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