鄄城的粮仓门,比城门还难开。
县衙里的印信刚交到曹操手中,仓吏便跪在官仓前,抱着钥匙不肯起身。
“曹公,不是小人不愿开仓。”
仓吏磕头磕得额头发红。
“城中存粮有数,若今日一开,城内百姓吃什么?守城兵吃什么?诸家寄在仓里的粮,又如何交代?”
他话音刚落,仓门后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几个豪族管事站在阴影里,脸色绷得很紧。显然,仓吏不敢开门,不只是因为怕曹操,也因为怕他们。
许褚看着那把大锁,手已经放到刀柄上。
“主公,一刀劈了便是。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劈开容易,服人难。”
许褚咧了咧嘴,不说话了。
典韦在旁边抱着铁戟,盯得那些豪族管事后背发凉。
曹操没有骂仓吏,也没有让人砸门。
他让陈宫搬来一张案。
案就摆在仓门口。
荀彧也来了。
他一路从县衙赶到官仓,衣袖上沾着墨,显然刚才一直在替曹操整理账册。
曹操把印信放到案上。
“文若,写。”
荀彧铺开竹简。
曹操道:“第一册,借粮册。今日鄄城官仓开粮,凡豪族寄仓之粮,按数登记。用于军粮者,秋后以屯田粮归还;用于赈民者,记兖州救民功。”
荀彧落笔极快。
曹操又道:“第二册,赈民册。老人、幼童、伤者先领。壮丁若愿入民队修路、运粮、搭棚,可多领一份。若愿从军,另入军册,不许混记。”
仓吏愣住。
那些豪族管事也愣住。
他们以为曹操要抢粮。
可曹操先立的不是刀,是账。
曹操继续道:“第三册,军粮册。曹军每领一石粮,记一石。谁领、谁运、谁吃、吃到哪一营,都写清楚。”
他说完,抬头看着仓吏。
“现在,门能开了吗?”
仓吏喉咙动了动,还没敢答。
一个豪族管事终于忍不住上前。
“曹公说得好听。若屯田秋后无粮呢?若黄巾未平呢?若曹公拿了粮就走呢?”
曹操看向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管事脸色一变。
“小人只是替主人问话。”
“那就让你主人来问。”
曹操语气平静。
“粮是他的,命也是他的。要他自己来。”
那管事不敢动。
许褚往前走了一步。
地上的石板像是震了一下。
管事立刻退开。
不多时,几个族老被请到了官仓前。
他们刚才在县衙里点过头,出了县衙又开始心疼粮。
曹操没有给他们寒暄的机会。
他指着官仓外的街道。
街道尽头,城外百姓正排着队。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扶着老人。队伍很长,却没有乱。因为曹军持矛站在两侧,粥棚还在冒热气。
“看见了吗?”
曹操问。
族老们不说话。
“这些人现在排队,是因为还有粥。”
曹操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若今日不开仓,傍晚之后,他们就不排队了。他们会抢。抢不到,就出城。出了城,黄巾给一口饭,他们就替黄巾拿刀。”
一个族老低声道:“曹公这是拿流民吓我们?”
曹操摇头。
“不是吓你们,是告诉你们实话。”
他抬手一指东面。
“黄巾为什么越打越多?不是他们天生愿意造反,是各县关门,豪族闭仓,百姓没路走。他们不跟黄巾,就饿死。你们今日不开仓,就是替黄巾招兵。”
这话很重。
重到几个族老脸色全变了。
鲍信被人扶着赶来,正好听见最后一句。他咳了一声,勉强道:“曹公所言,不虚。”
鲍信一开口,族老们更沉默。
他是兖州旧臣,也是从黄巾刀下死里逃生的人。
曹操不给他们继续拖的机会。
“开仓。”
仓吏看向族老。
白须老吏闭了闭眼,终于点头。
大锁被打开。
官仓门缓缓推开,里面一排排粮袋露了出来。
城外先是一静,随后传来低低的哭声。
不是欢呼。
是饿了太久的人,看见粮以后,反而先哭。
曹操转身下令。
“陈宫,安民册。”
“诺。”
“曹洪,管粮车。粮从仓里出来,先过秤,再上车。”
“诺。”
“曹仁,守仓门。敢乱领、乱抢、插队者,先按住,不听者斩。”
“诺。”
“夏侯渊,带斥候向东。我要知道黄巾前锋几路、多少车、多少裹挟百姓。”
“诺。”
“夏侯惇,整前军。半个时辰后出城。”
夏侯惇咧嘴一笑。
“早等着了。”
曹操最后看向荀彧。
“文若,留在鄄城,把借粮册、赈民册、军粮册都看住。”
荀彧微微一怔。
“主公不带我?”
曹操笑道:“前面打仗不缺刀,后面守账才缺你。粮一乱,鄄城就乱。鄄城一乱,我前面赢了也白赢。”
荀彧沉默片刻,郑重一拜。
“彧明白。”
半个时辰后,曹军出城。
这一次,曹操没有带很多兵。
夏侯惇为前锋,典韦、许褚护中军,曹洪押粮车,陈宫带文吏随行。曹仁留一部守鄄城仓门,荀彧留在城内稳住账册和豪族。
城门打开时,许多刚领到粥的百姓跪在路旁。
曹操没有让他们喊万岁,也没有让他们谢恩。
他只让人把路让开。
“能走的往西,进安民棚。不能走的留原地,曹军回头再接。”
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问:“曹公,东边还有人吗?”
曹操看向她。
“有。”
妇人眼泪一下落下来。
“我阿弟在东平外乡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那我去把他带回来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可站在旁边的百姓都听见了。
曹军往东走了二十里,天色已经沉下去。
远处的村庄冒着黑烟。
斥候回报,黄巾前锋正在驱赶附近百姓,把他们推在最前面,后面才是拿刀的贼兵。
夏侯惇一听就皱眉。
“拿百姓挡刀?”
陈宫沉声道:“若强冲,先死的是百姓。若不冲,黄巾便能借百姓压过来。”
许褚骂道:“这仗打得憋屈。”
曹操看着前方。
火光里,一群衣衫破烂的人被赶着往前走。有人手里拿着木棍,有人连鞋都没有。后面才是黄巾小渠帅的队伍,头上裹着黄巾,手中有刀。
天命魏图在眼前微微亮起。
【青州黄巾前锋。】
【裹挟民众:六成。】
【死硬贼兵:二成。】
【饥民可转化:二成。】
【提示:若全数剿杀,可立威;若分流安置,可得兵源。】
曹操眼神一动。
他低声道:“果然不是一窝贼。”
陈宫听见了。
“主公想怎么打?”
曹操抬手。
“不先打。”
他下令:“在路口立三面旗。”
亲兵立刻取旗。
第一面旗上写:领粥者,放下木棍,往左。
第二面旗上写:愿归乡者,登记姓名,往右。
第三面旗上写:持刀抢民者,斩。
陈宫看着三面旗,心里一下明白了。
曹操不是要和黄巾比人多。
他要把黄巾前面那层“人墙”剥下来。
曹洪让粮车停在路旁,几口大锅很快架起。米香混着烟味飘出去。
黄巾前锋那边先乱了。
被赶在前面的百姓闻到米香,脚步全慢了。
后面的黄巾小渠帅大怒,挥刀吼道:“往前!谁敢退,杀谁!”
他刚喊完,曹营这边鼓声一响。
曹操骑马立在旗后,声音传出去。
“放下木棍者,有粥。”
“不杀。”
“不抓。”
“不强征。”
三句话,比长篇檄文有用。
最前面的一个瘦汉先停住。
他看看手里的木棍,又看看那口冒烟的大锅。
身后的黄巾贼兵怒骂着冲上来。
瘦汉忽然把木棍往地上一扔,抱着头往左边跑。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一片木棍落地声响起。
黄巾前锋瞬间乱了。
小渠帅急了,带着死硬贼兵冲出来,要先砍逃民。
典韦动了。
他像一头黑熊撞进风里,铁戟一扫,最前面的两个贼兵连人带刀飞了出去。
许褚紧跟着冲上,专挑持刀追民的人砍。
曹操没有让弩手射人群。
他只说:“射举刀的。”
弩声响起。
那些挥刀驱民的贼兵一个个倒下。
被裹挟的百姓发现曹军真的不杀他们,跑得更快。有人哭着往粥棚扑,有人跪在地上不敢动,还有人回头喊自己的亲人。
黄巾小渠帅眼看人墙散了,脸色大变。
他挥刀冲向曹操,嘴里大喊:“曹贼骗民!杀了他!”
许褚正要上前,典韦已经先一步挡住。
铁戟砸下。
那小渠帅连第二句话都没喊出来,便被砸翻在地。
曹操看都没多看他一眼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那些放下木棍的百姓前。
百姓们惊恐地看着他。
曹操弯腰,捡起一根木棍,扔到一旁。
“从现在起,拿这个,不算贼。”
他又指向地上那把带血的刀。
“拿这个抢民,才算。”
这句话简单。
简单到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一个老人忽然跪下,哭道:“曹公,我们不是贼啊,我们是饿啊!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头吩咐陈宫。
“登记。能归乡的归乡,无家可归的入安民册。壮丁愿从军的,先吃三日饱饭,再问愿不愿拿刀。”
陈宫心里一震。
先吃三日饱饭,再问愿不愿拿刀。
这就不是抓壮丁。
这是把人从贼里捞出来。
天命魏图再次亮起。
【青州兵源池:已开启。】
【当前可转化民兵:三百二十七人。】
【提示:青州黄巾主力尚未动摇。若能连续三次分流裹挟民众,可触发“青州归心”初阶。】
曹操眼底浮出一点笑意。
陈宫低声问:“主公是想剿黄巾,还是想收黄巾?”
曹操望向东面。
远处,更多火光正在移动。黑压压的黄巾大队,像一片黄云压过田野。最前方,一面大旗在夜色中晃动。
旗上隐约有一个字。
管。
夏侯惇走到曹操身边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主公,真正的大队来了。”
曹操点头。
他看着那片黄云,声音不大,却让身边几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剿,只能少一群贼。”
“收,才能多一支兵。”
他重新上马,拔出长剑。
“告诉全军,今夜不追散民,只斩驱民之贼。”
“我要的,不只是一场胜。”
曹字旗在夜风里展开。
火光照在旗面上,像是刚从乱世血里洗出来。
曹操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管字大旗,慢慢笑了。
“我要的,是青州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