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绍的信还压在案上。
郭嘉只扫了一眼,便把它推回曹操面前。
“这封信,不急。”
曹操挑眉。
“本初亲自来信,你说不急?”
“当然不急。”
郭嘉靠在椅背上,手里还端着那杯被曹洪换成清水的杯子。
“袁绍现在不会打你。”
“也不会真帮你。”
“他只是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拿下兖州以后,还愿不愿意站在他后面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那你觉得该怎么回?”
郭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刚入口,脸就皱了。
“真是水?”
门外曹洪冷冷道:“军情房里只有水。”
郭嘉叹了口气。
“我突然觉得袁绍那边也不是不能去。”
曹洪探头进来。
“慢走不送。”
曹操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说正事。”
郭嘉这才坐直。
“袁绍的信,先放两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现在兖州最要紧的,不是让袁绍高兴。”
“是让兖州人知道——”
郭嘉指了指脚下。
“你不会走。”
曹操没有说话。
郭嘉继续道:“你刚抄了三家。”
“青州兵刚编。”
“屯田也刚铺开。”
“这个时候若袁绍来一封信,你立刻恭恭敬敬回过去。”
“兖州豪族会怎么想?”
曹洪从门边皱着眉问。
“怎么想?”
“他们会觉得,曹公上头还有个袁绍。”
“真遇到事,与其听曹公,不如去找袁绍。”
郭嘉笑了一下。
“权力这个东西。”
“你只要让别人觉得你上面还有一个真正做主的人。”
“你的话,就会轻三分。”
曹操看了郭嘉一眼。
“所以晾着?”
“晾两日。”
“不是不回。”
“让他等。”
郭嘉说得很随意。
“等得越久,他越清楚。”
“现在的曹孟德,不是酸枣大营里那个带几百兵的小诸侯了。”
曹操点了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
“那信先放。”
郭嘉摊手。
“看。”
“我刚留下第一天,就替你省了一封急信。”
“值不值一壶酒?”
“不值。”
曹操回答得很快。
郭嘉:“……”
荀彧在旁边终于没忍住,低头笑了一下。
曹操也笑。
笑过之后,他从案后起身。
“奉孝。”
“嗯?”
“跟我出去走走。”
郭嘉看了一眼外面。
“去哪?”
“你不是说,要看看我能走多远吗?”
“先看看我现在有什么。”
两人出了军情房。
荀彧没有跟。
他知道,曹操这是要让郭嘉真正看看兖州。
第一站。
青州新兵营。
几千名新兵正在列阵。
队伍还谈不上整齐。
有人脚步快。
有人脚步慢。
夏侯惇骑马在队伍前面来回走,骂声几乎没停过。
“左脚!”
“我说左脚!”
“你那是左脚吗?”
“重新来!”
几个新兵被骂得满头大汗。
郭嘉站在营外看了一会儿。
“比我前两日看时好些。”
曹操瞥他一眼。
“你果然来过。”
“我总不能闭着眼来投。”
“还看了什么?”
“屯田。”
“工坊。”
“你抄的三家庄子。”
郭嘉掰着指头。
“还有粥棚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查得挺细。”
“没办法。”
郭嘉说。
“我命不值钱。”
“可也不想随便卖。”
曹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这句话听在耳里,让他心里微微一沉。
郭嘉没有注意。
他已经走到新兵营边。
一个刚练完的新兵认出了曹操,赶紧站直。
“主公!”
周围的人跟着行礼。
曹操摆手。
“继续练。”
没人围上来。
也没人乱。
夏侯惇吼了一声,队伍又开始跑。
郭嘉看得很仔细。
“这些人半个月前还是黄巾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真敢用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反过你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没有反我的理由。”
郭嘉扭头看他。
曹操指向营地后面。
那里是家眷安置区。
“他们老娘有饭吃。”
“孩子有人管。”
“立功有赏。”
“犯错有罚。”
“知道明天该干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要反?”
郭嘉眯了眯眼。
“若有人给得更多呢?”
曹操笑了。
“那就看谁能一直给。”
第二站。
屯田。
大片荒地已经翻开。
新做出来的犁还很粗糙。
可田里已经有人。
老人扶犁。
青壮修沟。
妇人在边上烧水做饭。
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。
没人觉得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就是种地。
郭嘉却站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曹操问。
“输仗?”
“不。”
“没粮。”
曹操随手抓了一把刚翻出来的土。
“打输了还能再打。”
“没粮。”
“兵会散。”
“百姓会反。”
“再好的谋士,也只能跟着饿。”
郭嘉点头。
“这话实在。”
“所以你以后少喝点酒。”
“为什么又扯到酒?”
“省粮。”
郭嘉脸一黑。
曹操大笑。
第三站。
工坊。
从洛阳带回来的工匠正在修农具。
打铁声一下一下传出来。
几个原本在青州黄巾里的铁匠,现在也被编进来。
老郑头正蹲在一架犁旁边骂人。
“这孔打歪了!”
“重来!”
“曹公给的铁不是让你糟蹋的!”
郭嘉听了一会儿。
“你这工匠,比你的将军还凶。”
“能做东西的人,有点脾气正常。”
“你很看重他们。”
“当然。”
曹操说。
“一百个会冲阵的兵,能打一场。”
“一个好铁匠,可能让我多出一百把能用的刀。”
郭嘉点点头。
“所以你在洛阳那场败仗里,宁可丢车,也不丢人。”
“对。”
郭嘉忽然笑了。
“曹公。”
“我现在有点后悔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来晚了。”
曹操看着他。
郭嘉继续往前走。
语气还是懒洋洋的。
“你这里虽然穷。”
“酒也差。”
“但事情多。”
“比在颍川和一群人天天谈天下有意思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这算归心?”
郭嘉回头。
“曹公非要我跪下来喊主公?”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
两个人都笑。
就在这时。
天命魏图忽然毫无征兆地展开。
淡金色的光幕只在曹操眼前出现。
【人才节点确认。】
【郭嘉:归属度上升。】
【谋略资质:极高。】
【命线异常。】
曹操脸上的笑瞬间停了。
下一行字缓缓浮现。
【寿数存在明显缺口。】
【当前阶段无法干预。】
【国运达到更高阶段后,可开启医疗延寿与命线干预。】
曹操站在原地。
郭嘉走出几步,发现他没跟上。
“怎么了?”
曹操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那几行字。
寿数缺口。
这四个字,他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。
历史上的郭嘉。
三十八岁便死了。
北征乌桓途中病逝。
而后曹操赤壁大败,曾叹——
奉孝若在,不使孤至此。
以前读到这段,只觉得可惜。
现在这个活生生的人,就站在他面前。
嘴欠。
爱喝酒。
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。
刚刚还嫌曹军的酒难喝。
曹操忽然觉得有点烦。
不是烦郭嘉。
是烦那条已经写好的命。
“曹公?”
郭嘉又叫了一声。
“你脸色怎么比我还难看?”
曹操回过神。
“你身体怎么样?”
郭嘉愣了。
“好好的。”
“会不会经常咳?”
“偶尔。”
“胸闷?”
“喝多了会。”
“冬天怕冷?”
郭嘉表情越来越奇怪。
“曹公。”
“你准备让我当谋士。”
“还是准备给我看病?”
曹操没好气地看他。
“以后少喝酒。”
“又来?”
“这次不是省粮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怕你死得早。”
郭嘉愣住了。
下一刻,他笑得差点直不起腰。
“曹公!”
“我今日才正式留下。”
“你就开始想我什么时候死?”
“晦气!”
曹操没有笑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
郭嘉看见他的神情,笑声慢慢停了。
“真担心?”
“嗯。”
郭嘉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晃了晃腰间酒葫芦。
“那更得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万一真死得早。”
“不多喝几口,多亏。”
曹操脸一黑。
“没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酒。”
“曹孟德!”
郭嘉抱住酒葫芦后退一步。
“谋士可以不要。”
“酒不能抢!”
旁边几个士卒想笑又不敢笑。
曹操直接伸手。
“拿来。”
“不拿。”
“许褚!”
远处刚好经过的许褚猛地回头。
“在!”
郭嘉脸色一变。
“等等!”
最后。
酒葫芦还是落到了曹操手里。
郭嘉一路跟在后面骂。
“曹孟德!”
“你这叫夺人所爱!”
“你抄三家都有证据!”
“凭什么抄我的酒!”
曹操头也不回。
“就凭我是主公。”
“我还没拜呢!”
“晚了。”
郭嘉:“……”
天命魏图已经消失。
曹操握着酒葫芦。
心里却记住了那句提示。
当前阶段不能干预。
那就继续拿国运。
一千不够,就一万。
一万不够,就五万。
既然这一世已经改了那么多东西。
华雄的头能换人来斩。
洛阳的工匠能救。
青州黄巾能变成曹军。
那么郭奉孝这条命——
也没有理由非得按原来的日子断。
“系统。”
曹操在心里只说了一句。
“这人,我要留。”
没有回答。
天命魏图一如既往地冷。
可曹操也不需要它回答。
回到府中时。
荀彧已经等着了。
他身边还坐着一个陌生人。
四十岁上下。
面容削瘦。
眼神很硬。
桌上摆着几卷刚从东阿送来的县册。
曹操脚步停下。
荀彧起身。
“孟德。”
“给你介绍一个人。”
那人也站了起来。
拱手。
“东郡程昱。”
“见过曹公。”
郭嘉本来还在心疼自己的酒。
听见名字,忽然抬起了眼。
曹操也笑了。
前面刚留下一个鬼才。
现在。
兖州本地最硬的一把刀,也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