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喝到第三壶时。
郭嘉又问了一遍。
“曹公。”
“汉室和天下。”
“真只能留一个。”
“你选谁?”
这一次。
曹操没有岔开。
荀彧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曹操。
这个问题,他其实也想知道答案。
曹操把酒杯放下。
“奉孝。”
“你先告诉我。”
“什么叫忠臣?”
郭嘉一愣。
“这还要问?”
“当然。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守着皇帝,是忠臣?”
“守着朝廷,是忠臣?”
“还是守着百姓,是忠臣?”
郭嘉笑了。
“你这是反过来考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就答。”
郭嘉想了想。
“世人眼里的忠臣。”
“自然是忠于天子,忠于汉室。”
“哪怕国破家亡,也不能有二心。”
“很好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那我问你。”
“董卓进京以后。”
“洛阳有多少忠臣?”
郭嘉没说话。
“有。”
曹操自己回答。
“很多。”
“他们骂董卓。”
“哭汉室。”
“跪在宫门前。”
“有人甚至愿意死。”
“可结果呢?”
“董卓照样废帝。”
“照样杀人。”
“照样烧洛阳。”
“忠臣的血流了一地。”
“百姓还是活不下去。”
荀彧眉头皱得更深。
“孟德。”
曹操抬手。
“文若,我不是说忠臣没用。”
“我是说——”
他看向郭嘉。
“只会忠,救不了天下。”
郭嘉眼睛亮了。
曹操继续道:“百姓饿了。”
“你跟他说忠汉。”
“他会饱吗?”
“黄巾来了。”
“你跟他说大义。”
“他会放下刀吗?”
“城里没有粮。”
“你抱着汉律哭。”
“粮会自己长出来吗?”
“不会。”
郭嘉回答。
“所以。”
曹操指了一下门外。
“我要屯田。”
“我要军队。”
“我要粮仓。”
“我要工匠。”
“我要让百姓知道,跟着我至少有饭吃。”
“这才是我现在要做的事。”
郭嘉笑了。
“你还是没回答。”
“汉室和天下,选谁?”
曹操也笑。
“天下。”
两个字。
很轻。
荀彧的脸色却明显变了。
郭嘉反而端起酒杯。
“果然。”
曹操转头看荀彧。
“文若。”
“你先别急。”
“我没说我要反汉。”
荀彧声音平静。
“可你选了天下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没有天下,就没有汉室。”
曹操说。
“可没有汉室。”
“天下照样还是天下。”
屋里彻底安静。
这句话很重。
重到连郭嘉都没有立刻接话。
曹操却没停。
“文若。”
“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。”
“汉室是正统。”
“是天下秩序的根。”
“只要汉室还在,就应该扶。”
荀彧没有否认。
“难道不该?”
“该。”
曹操回答得很干脆。
荀彧反倒一怔。
“所以我现在也没说要推翻汉室。”
“可我不会为了一个‘忠’字。”
“让兖州百姓饿死。”
“不会为了让别人夸我忠臣。”
“把手里的兵交出去。”
“更不会因为朝廷一道乱命,就把已经救下来的百姓重新推进火里。”
曹操一字一句。
“汉室若能救天下。”
“我帮汉室。”
“汉室若救不了。”
“那我先救天下。”
郭嘉笑出了声。
“好。”
荀彧看向他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我没白来。”
郭嘉把酒喝完。
“这才像个能做事的人。”
荀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奉孝。”
“你不在乎名分?”
“在乎。”
郭嘉放下杯子。
“但我更在乎结果。”
“若一个人天天喊忠君。”
“治下百姓却饿得卖儿卖女。”
“这种忠,有什么用?”
“反过来。”
“一个人嘴上没那么好听。”
“却能让百姓吃饭,让兵有粮,让地方不乱。”
“至少他做成了事。”
荀彧眉头仍没有松开。
“天下不能只看成败。”
“当然。”
郭嘉点头。
“所以我没说只看成败。”
“我看的是——”
“曹公有没有底线。”
他说完,转头看曹操。
“这也是我来兖州真正想看的东西。”
曹操挑眉。
“看出来了吗?”
“看出一点。”
“说说。”
郭嘉掰着手指。
“第一,不杀不该杀的人。”
“第二,不抢不该抢的粮。”
“第三,不拿百姓当一次性的东西。”
“第四——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很记仇。”
曹操也笑。
“最后一条最重要。”
荀彧无奈摇头。
屋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。
郭嘉却没有打算停。
“曹公。”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题真多。”
“最后一个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将来。”
“你真的强到能改朝换代。”
“你会不会做?”
荀彧再次看向曹操。
曹操这次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起身走到门口。
推开门。
夜风吹进来。
外面很安静。
只有远处屯田营还亮着火。
一队青州新兵正从街口走过去。
他们走得还不整齐。
有人的甲也是临时拼出来的。
可没有人再像黄巾时那样散乱。
远处还有妇人正在收晾晒的衣服。
孩子在棚屋边睡着。
曹操看了一会儿。
“奉孝。”
“你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皇帝姓什么?”
郭嘉没有回答。
“还是明年这里的人有没有粮?”
曹操回头。
“我现在连兖州都没完全拿稳。”
“你让我考虑改朝换代。”
“太远。”
郭嘉点头。
“这个回答,也行。”
“不是敷衍?”
“不是。”
郭嘉站起身。
“至少你知道先做什么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那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问了我一晚上。”
“现在轮到我问。”
“你来兖州。”
“到底留不留?”
郭嘉低头看了看空酒壶。
“酒一般。”
曹洪若在这里,估计又要骂人。
郭嘉继续道:“饭还行。”
“人也还行。”
曹操眯眼。
“所以?”
郭嘉伸了个懒腰。
“先住下。”
“多久?”
“看你能走多远。”
“若你只守着兖州。”
“我喝完你的酒就走。”
“若我继续往前呢?”
郭嘉笑了。
“那我就帮你看看。”
荀彧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是听不懂曹操的话。
恰恰因为听懂了,才更难轻易点头。
“孟德。”
“你说先救天下。”
“可天下若人人都这么想。”
“人人都觉得自己做得比朝廷好。”
“那汉室的法度还剩什么?”
曹操转过身。
“所以我才立规矩。”
“我若只想做个占山为王的军阀。”
“范、柳、田三家那晚,我为什么还要等证据?”
“我有兵。”
“直接抄了,不更快?”
荀彧没有回答。
曹操继续道:“因为我也怕。”
郭嘉挑眉。
“你也会怕?”
“当然。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怕有一天自己兵多了,地多了。”
“想杀谁就杀谁。”
“想拿谁的田就拿谁的田。”
“最后嘴里说着救天下,做的事和董卓没区别。”
这句话一出。
郭嘉脸上的笑第一次完全收了起来。
曹操指向桌上的军法册。
“所以我需要你们。”
“文若告诉我哪里不能越。”
“奉孝告诉我哪里必须狠。”
“将军替我打仗。”
“官吏替我记账。”
“最后让所有人都知道。”
“曹操可以狠。”
“但曹操的刀,不是乱砍的。”
荀彧看着他。
眼神终于缓了一些。
“你能一直记住今日这句话?”
曹操笑了一下。
“我若忘了。”
“你就提醒我。”
郭嘉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“若提醒也没用呢?”
曹操看向他。
“那你就跑。”
郭嘉一愣。
“跑?”
“跑远点。”
“然后到处骂我。”
郭嘉哈哈大笑。
“这个差事我喜欢。”
“前面的坑在哪。”
曹操也笑。
“好。”
“那从今天起,你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别喝我的酒。”
郭嘉愣了一下。
“这不行。”
屋里三个人都笑了。
笑声传到院外。
第二天一早。
郭嘉正式留在曹府。
没有大宴。
没有什么拜主大礼。
曹操只让人给他搬了一张案。
就摆在军情房里。
第一摞送到郭嘉面前的,不是官印。
是最近十天的军报。
青州黄巾残部动向。
兖州各县粮仓。
豪族名单。
新编青州军人数。
东面徐州边境消息。
北面袁绍使者行踪。
郭嘉看了一上午。
中午时,他把其中三封军报挑出来。
“曹公。”
“有意思了。”
曹操正在看屯田册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抄三家以后。”
“兖州里面暂时安静。”
“但外面的人坐不住了。”
他把第一封递过去。
“袁绍来信。”
第二封。
“袁术的人在联络兖州边上的几个小势力。”
第三封。
“公孙瓒那边,也有人提到刘备。”
曹操接过来。
郭嘉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刚刚坐稳一点。”
“所有人就都开始看你。”
曹操翻开袁绍的信。
只看了几行,便笑了。
“本初这是来贺我。”
郭嘉也笑。
“表面是贺。”
“实际上——”
“是来问你。”
“曹孟德。”
“你现在到底还听不听袁盟主的话。”
曹操把信合上。
“看来。”
“兖州这把椅子。”
“终于坐得有点像样了。”
郭嘉拿起酒杯。
发现里面是水。
顿时皱眉。
“酒呢?”
门外曹洪冷笑一声。
“主公说了。”
“军情房里不许喝酒。”
郭嘉叹气。
“我开始后悔留下了。”
曹操笑着把袁绍的信扔到他面前。
“别急着后悔。”
“先替我想想。”
“这封信。”
“怎么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