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他进来。”
曹操话音刚落,门外便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没多久,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走进来。
身材不算高。
衣服也谈不上多讲究。
腰间挂着酒葫芦,头发还有些乱。
怎么看,都不像是来投奔一方诸侯的名士。
更像刚从酒肆里出来。
曹洪皱了皱眉。
许褚更直接。
“你就是郭嘉?”
年轻人抬头。
“是。”
“郭奉孝。”
许褚上下看了他几眼。
“俺也去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。”
郭嘉笑了。
“将军看人,都是先看能不能挨你一拳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我肯定不行。”
郭嘉很坦然。
“你一拳下来,我多半得死。”
许褚反倒愣了一下。
旁边曹洪没忍住笑了。
曹操也笑了。
“坐。”
郭嘉没有客气。
真坐了。
而且坐下以后,直接拿起桌边没喝完的酒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曹洪眼睛都直了。
“那是主公的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郭嘉喝了一口。
“所以才喝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。
曹操非但没生气,反而更有兴趣了。
“好喝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比颍川的差点。”
曹洪脸都黑了。
曹操抬手,示意他别说话。
“你刚才在门外问我。”
“是想当忠臣,还是想当枭雄。”
“现在进来了。”
“问吧。”
郭嘉放下酒杯。
脸上的懒散慢慢淡了。
“曹公。”
“我来兖州前,听了很多关于你的话。”
“有人说你刺董,是天下义士。”
“有人说你抢诸侯功劳,是奸雄。”
“有人说你救百姓、救工匠,是仁。”
“也有人说你一夜抄三家,是狠。”
“所以我想看看。”
他看着曹操。
“这些里面,哪个才是真的你?”
曹操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你觉得呢?”
郭嘉笑了。
“我若已经知道,就不用来了。”
“你从颍川跑到兖州,就为了问一句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郭嘉往后一靠。
“我还想看看。”
“一个连败仗都能带回几千工匠的人。”
“一个收了几万黄巾,却先问他们家眷吃没吃饭的人。”
“一个敢抄豪族,却连人家没犯罪的妇孺都不动的人。”
“到底是真的有本事。”
“还是运气好。”
许褚听得不耐烦。
“你到底来投不投?”
郭嘉扭头。
“将军觉得,我应该投吗?”
许褚想都没想。
“当然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主公好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……”
许褚憋了半天。
“反正就是好。”
郭嘉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曹操也笑。
“仲康。”
“你先出去。”
许褚挠了挠头。
“俺也去能听。”
“你听得懂?”
“……”
许褚看了郭嘉一眼。
“俺觉得他话太多。”
郭嘉点头。
“巧了。”
“我也觉得将军刀太大。”
许褚瞪了他一眼。
最终还是出去了。
曹洪也跟着退下。
屋里只剩曹操、荀彧和郭嘉。
郭嘉看了一眼荀彧。
“文若也在。”
荀彧神色平静。
“你早知道我在兖州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若不是你在,我还会再晚几日来。”
曹操听出了意思。
“为什么?”
郭嘉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册屯田账。
“因为一个会打仗的人,不值得我千里跑一趟。”
“一个会打仗、会收人、还知道让荀文若管政的人——”
他抬起眼。
“值得。”
郭嘉并不是刚到鄄城。
事实上,他已经在城里晃了两天。
第一天,他去了屯田营。
没有报名,也没亮身份。
就站在田埂旁边,看那些刚从黄巾里分出来的老农扶着新犁下地。
第二天,他去了青州新兵营。
夏侯惇骂人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。
几个刚编进来的黄巾降卒跑得慢,被罚重新列队。
郭嘉看了半个时辰。
最让他意外的不是曹军练得多狠。
而是午饭时,那些新兵领粮之前,先有人来报他们家眷安置在哪一处。
有个新兵听见老娘已经进屯田营,当场就哭了。
郭嘉那时候只说了一句。
“有意思。”
晚上,他又绕到刚刚被封的范家庄子外。
曹军守着门。
金银没乱搬。
妇孺也没被赶出来。
连封条上都写着哪一处仓、哪一处田暂时查验。
这才有了今晚这一趟。
所以他不是来听曹操吹自己。
他是已经看完,才来问。
曹操笑意更深。
“奉孝很会夸人。”
“我很少夸。”
郭嘉放下账册。
“所以曹公最好珍惜。”
曹操没有急着说话。
他反而把一卷青州军名册推到郭嘉面前。
“既然你看了两天。”
“那你再看一眼这个。”
郭嘉翻开。
上面不是只有姓名。
后面还记着家眷、籍贯、原本会什么手艺、现在编入哪一营。
郭嘉翻了几页。
“做得很细。”
“你觉得多余吗?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
郭嘉合上名册。
“军队最怕只知道人头,不知道人是谁。”
“若一个兵连自己老娘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让他替你拼命,他心里也不会真安稳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所以你来之前,已经替我把账看了一遍。”
“没办法。”
郭嘉摊手。
“想找个值得下注的人,总得先看看桌上有没有筹码。”
荀彧摇了摇头。
“你还是这个性子。”
“改不了了。”
郭嘉又喝了一口。
随后,他忽然问。
“曹公为什么抄那三家?”
“他们坏屯田。”
“这是理由。”
“我要的是目的。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有什么区别?”
“当然有。”
郭嘉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如果只是报复,他们坏你屯田,你杀他们。”
“如果是立威,你杀三家给百家看。”
“如果是收权,你就不是在办三家。”
“你是在告诉整个兖州——”
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从今天起,谁说了算。”
荀彧没有说话。
曹操也没有否认。
郭嘉笑了。
“看来我猜对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更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郭嘉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兖州之后呢?”
“你拿兖州,是为了有个安身之地。”
“还是为了拿下一个州,再去拿第二个?”
这一问,比刚才那句忠臣还是枭雄更直接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外面的风吹动窗纸。
曹操却笑了。
“奉孝。”
“你来投我。”
“却先问我以后要不要夺天下。”
“胆子不小。”
郭嘉毫不在意。
“我若只是想找个吃饭的地方。”
“颍川到处都是。”
“我来找的是能做大事的人。”
“自然要先问,大事有多大。”
曹操看了他片刻。
“那你想要多大?”
郭嘉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兖州地图。
“至少不能只到兖州。”
曹操笑出了声。
荀彧却微微皱眉。
“奉孝。”
郭嘉摆摆手。
“文若,我只是问。”
“曹公还没答。”
曹操站起身。
走到地图前。
兖州旁边,是徐州。
再往北,是冀州、青州。
再往西,是司隶。
他没有说什么天下。
只伸手点了一下兖州。
“这里还没完全稳。”
“我现在说天下。”
“太早。”
郭嘉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你现在就指着地图说天下尽归于我。”
“我转身就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疯子也会这么说。”
郭嘉笑道。
“我想找的是枭雄。”
“不是疯子。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我像枭雄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哪一点?”
“你知道什么时候杀。”
“也知道什么时候不杀。”
郭嘉站起身。
走到地图旁。
“杀黄巾渠帅,是因为不杀,饥民跑不了。”
“放黄巾饥民,是因为全杀了,你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“抄三家,是因为证据够了。”
“不碰无罪家眷,是因为你要的是规矩,不是仇。”
“这比单纯狠的人难对付多了。”
曹操笑着问。
“这是夸我?”
“算。”
“那你准备留下了?”
郭嘉没有回答。
而是又问了一句。
“曹公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。”
“汉室和天下,只能保一个。”
“你保哪个?”
荀彧的目光瞬间落在郭嘉身上。
这一问。
太重了。
现在的大汉还没亡。
天子还在。
所有人口中仍然要说忠汉。
哪怕是袁绍、袁术,也不敢明着说别的。
郭嘉却第一次见面,就把这个问题扔到了曹操脸上。
曹操看见荀彧的神情。
也看见郭嘉眼中的试探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今夜留下喝酒。”
郭嘉挑眉。
“曹公想拖到酒后再答?”
“不是。”
曹操走回案边,重新倒了三杯酒。
“这个问题。”
“值得多喝几杯再说。”
郭嘉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那我就喝。”
这一夜。
三个人没有散。
而曹操府外。
青州新兵正在换岗。
屯田营的火把还亮着。
三家被收回的粮,正一车一车送进官仓。
兖州正在一点点变成新的模样。
屋里。
郭嘉端起酒杯。
“曹公。”
“刚才的问题。”
“你还欠我答案。”
曹操与他碰了一杯。
“放心。”
“今晚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