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车逃民撞进陈留北门的时候,车轴已经断了半截。
拉车的老牛跪在泥里,鼻孔里喷着白气,车上伏着两个孩子,怀里还抱着半袋被血浸湿的麦。守门军士刚要上前盘问,车后的妇人便扑通跪下,额头磕在门槛上。
“兖州乱了,求曹公救命!”
一句话,把北门外刚散开的晨雾撞得稀碎。
城门口原本排着进城换盐的百姓,听见“兖州”二字,纷纷往后退。陈留刚立了屯田,刚把工匠安下,谁都知道粮仓紧,谁都知道曹军自己还没彻底缓过气。偏偏这时候,兖州的火先烧了过来。
军士不敢耽搁,一面让人把车推到门侧,一面飞奔入城。不到半炷香,曹操已经到了北门。
他没有先问兖州有多少贼,也没有问逃民从哪条路来,只先看那半袋麦。麦粒很新,还带着泥,不像库粮,像是从地里匆忙割下来的。袋口用麻绳捆了两道,一道旧,一道新。
荀彧站在他身后,目光也落在那袋麦上。
“不是普通逃荒。”
曹操蹲下,捻起一粒麦,指腹一碾,麦壳碎开,里头还带着青气:“麦没熟透就割,说明不是家里无粮,是人来得太急。能让整村人连青麦都抢着带走,来的不是小股流寇。”
那妇人听不懂这些,只抖着手往东指:“好多,好多人,黄巾,都是黄巾。前头村子全没了。有人说他们从青州来,有人说有几十万……”
几十万。
这个数字一出来,周围人脸色全变了。
夏侯惇按住刀柄,嘴里骂了一句:“几十万?他们是来打仗,还是来吃空兖州?”
曹洪的脸更难看。他刚从仓房过来,袖口还沾着米灰。陈留粮仓的账他最清楚。曹军带回的人、工匠、家眷、流民,本就让粮仓喘不过气。前些日子立下的屯田才刚翻第一遍土,种子还没入完地,别说收成,连苗都没有。
“孟德。”曹洪压低声音,“若兖州逃民真往陈留来,咱们撑不住。”
“撑不住,也不能把门关上。”
曹操起身,拍掉指尖麦壳,“关了门,逃民死在城外;开了门,粮会先空。可若让这群人散进各县,他们明日就会变成新一批贼。”
这句话不好听,却实在。
守门军士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几个陈留豪族派来的管事站在不远处,脸色已经变了。他们最怕的不是黄巾,是曹操借救民之名继续摊粮、摊田、摊人。
荀彧看了那些管事一眼,没说破,只问:“主公打算如何收?”
“三道门。”
曹操抬手指向城外空地,“老弱妇孺走左门,入民册,先给热粥,不准入军营。青壮走中门,验乡里、验亲属,愿种田的入屯册,愿持刀的再验军籍。匠户走右门,入工册,家眷跟着安置。谁敢趁乱抢粮、抢人、抢妇孺,斩。”
话音一落,夏侯渊已经转身去调人。曹仁带着军士在城门外拉开三道绳,陈宫抱着竹简赶来,听完只说了一句:“这又是三本册。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:“乱世里,册子比刀还要命。”
陈宫没反驳。他已经见过曹操怎么用粮册打袁术的脸,也见过曹操怎么用工册把洛阳工匠安住。眼下兖州乱起,别人看见的是流民和麻烦,曹操第一眼看的,还是怎么把麻烦变成秩序。
第一批逃民被分开时,人群果然乱了。有人抱着孩子不肯松手,有青壮想混进妇孺队里,有小吏趁机喝骂,险些把一个老人推倒。许褚大步过去,一把揪住那小吏后领,像提鸡似的提到曹仁面前。
“他骂得比贼还凶。”
曹仁看了一眼,没多问,当场按军法打了二十军棍。周围顿时安静。
曹操没有因为这是自家小吏就护短,也没有因为逃民可怜就不查。左门一锅热粥升起来,中门一张张名册摊开,右门则由工坊管事亲自认匠。没过多久,原本哭成一片的北门外,竟慢慢有了队形。
荀彧看着这一幕,眼神微动。
他来陈留之前,听到最多的是“曹孟德刺董扬名”,来到陈留之后,看到的是军屯、工坊、粮册。如今兖州之乱刚露头,曹操又把逃民先分出老弱、青壮、工匠。
这不像一个只会打仗的人。
更不像一个只想借乱世抢地盘的人。
午后,第二批逃民到了。不是几十人,而是三百余人。后面还跟着两辆破车,一辆车上躺着县卒,一辆车上插着半截兖州官旗。
那面旗已经被烟熏黑,旗角被刀割开,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封帛书。
送旗的县卒只剩一口气,见到曹操后,竟挣扎着从车上滚下来。
“曹公……鲍国相……请你……救兖州。”
鲍信。
曹操眸色一沉。
陈宫下意识看向荀彧。荀彧也皱起眉。鲍信是济北相,早在讨董时便与曹操有旧情分。他若亲自派人来求救,说明兖州局势已经不是流民入境那么简单。
帛书展开,字迹极乱,显然是在马背上匆匆写成。
“青州黄巾入兖,众号百万,实数难明。刘岱欲亲讨,众劝不止。信恐其败,愿请孟德速来。兖州若失,陈留东门亦危。”
曹洪忍不住骂道:“刘岱疯了?百万黄巾,他拿什么亲讨?”
“拿刺史的脸。”曹操把帛书压在案上,声音不高,“有些人坐在州府里久了,以为印绶比刀硬。”
这话一出,帐中没人笑。
夏侯惇问得直接:“救不救?”
“救。”
“带多少兵?”
“不能多。”
夏侯惇一愣:“人家都百万了,还不能多?”
曹操指尖敲在帛书的“陈留东门亦危”六个字上:“青州黄巾现在吃兖州,明日就能压陈留。我们若把陈留兵全带走,后面这些逃民、工坊、粮仓,谁守?这不是一场正面决战,是抢时间。”
荀彧接过话:“主公是要先稳住兖州边口,再等局势自己露破绽。”
“对。”曹操看向舆图,“黄巾号称百万,真正能打的不会有百万。人越多,越要吃粮,越要走路,越怕没人管。我们先救散民,断他们裹挟人口的路,再看刘岱那边怎么败。”
夏侯惇听到最后一个字,眉头一挑:“你已经觉得他会败?”
曹操没有直接答,只把一枚木筹压在兖州刺史府的位置:“他若不败,鲍信不会把信送到陈留。他若听劝,也不会有这封信。”
帐中安静下来。
这话浅,但重。
刘岱若还能控制局势,鲍信不会越过刺史向曹操求救。鲍信既然求救,就说明州中已经有人看出刺史压不住乱局。
“我去。”夏侯惇立刻道。
“你守陈留。”
夏侯惇脸一黑:“又守?”
“这次比出战还重。”曹操看着他,“陈留若乱,我前面救多少人都白救。你守城,子廉守粮,子孝整屯,妙才随我。典韦、许褚带亲卫。陈宫留一半文吏,荀彧……”
荀彧抬眼。
“先生替我看住三本册。”
荀彧微怔,随即明白了。民册、屯册、工册,是陈留接下来能不能撑住的根。曹操把兵带出去,却把根交给他看。
这不是客气,是用人。
“三个月还没到。”荀彧道。
曹操笑了一下:“那就先从这三日看起。”
当天傍晚,陈留东营点起小火。不是出征大火,而是给赶路兵卒烘干鞋袜。曹操只点了八百精兵,三百骑,外加二十辆粮车、五辆空车。空车被草席盖住,看不出装了什么。
曹洪追到营门,还是不放心:“孟德,粮就这么多。你路上救人可以,可不能一路撒。”
曹操翻身上马:“粮撒出去,会换成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百姓告诉我们的路。”
曹洪张了张嘴,最后只骂了一句:“你这人,花粮比花钱还狠。”
许褚扛着大刀在旁边咧嘴:“俺听懂了。就是拿粥问路。”
典韦瞥他一眼:“你就听懂吃。”
队伍出了陈留,城头上没有擂鼓,也没有大旗招摇。曹字旗卷在旗杆上,只露出一点黑边。曹操要的不是声势,是速度。
夜半,第三封急报追上了队伍。送信的人不是鲍信的兵,而是兖州刺史府的败卒。那人满脸烟灰,马还没停稳就摔了下来。
“刘使君出兵了!”
曹操勒住马。
败卒声音发颤:“黄巾前阵故意退,刘使君追了二十里,入了荒泽。后军被冲散,鲍国相带人去救,至今未归!”
夏侯渊脸色一变:“鲍信也陷进去了?”
曹操望向漆黑的东面,许久没有说话。
风从旷野吹来,带着淡淡烟味。远处隐约有火光,一点一点,在夜色里连成线。
天命魏图在眼前冷冷展开。
【节点偏移:兖州黄巾提前扩散。】
【刘岱败亡概率:极高。】
【鲍信存活窗口:二十四个时辰。】
【主线任务开启:夺兖州,收青州兵。】
曹操把缰绳往手里一收。
“不等天亮。”
夏侯渊问:“去哪?”
“去找鲍信。”
他抬头看着远处那条火线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兖州可以慢慢拿。”
“人,不能慢慢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