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彧还没进陈留县府,先被一群堵在田册棚外的人拦住了路。
那些人衣着比逃民干净得多,身后还跟着仆从和车马。领头的是城东李氏族老,手里捏着一叠旧契,脸色比昨夜的锅底还沉。
“曹公说得好听,救民、安民、护民。可他一句话废了旧契,今日又要借我等耕牛、种粮。陈留是曹家的陈留,还是诸姓共守的陈留?”
这话一出,棚外的人立刻低声议论起来。
荀彧站在人群后面,青衫上还沾着路尘。他没有递名帖,也没有让随从开口,只静静看着那座临时搭起的田册棚。
棚子不大,木架上挂着三块牌。
一块写民册。
一块写田册。
一块写工册。
最下面还有一块新刻的军法木牌,四个字很醒目:抢人者斩。
荀彧看了很久。
旁边随从低声道:“先生,这曹孟德似乎把规矩立得太硬了些。刚起兵不久,就同时得罪豪族和旧庄,怕是难长久。”
“硬不硬,要看他怎么收。”荀彧目光没有移开,“能立规矩的人不稀奇,能让别人愿意照规矩活下去,才难。”
话音刚落,棚中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曹操出来得很快,身后跟着曹仁、曹洪、陈宫,还有刚归营的许褚。许褚一站到棚边,那些李氏家丁就往后缩了半步。
李氏族老却没有退。他很清楚,曹操刚在陈留立名,不能当众乱杀人。
“曹公。”族老拱了拱手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四周听见,“我等不是来闹事,只是来问一句。曹军如今要种田,要耕牛,要粮种,要木料。若这些都由各家出,那各家庄田如何耕?若曹公一句话就能废旧契,那以后谁还敢借粮给穷民?”
这问题不难听,却扎得狠。
百姓也在看曹操。
豪族的人想知道他是不是要明抢。
流民想知道他昨日说的“不是卖身”还算不算数。
曹洪最烦这种话,刚要开口,曹操抬手拦住他。
“旧契不是全废。”曹操走到棚前,把一卷木牍放在案上,“欠了粮的,还粮。借了钱的,还钱。愿意出牛、出种、出料的,曹军按价记账,秋后加一成还。谁不愿出,曹某不抢。”
李氏族老眼皮一跳。
不抢?
他原以为曹操会借军势压人。只要曹操压人,今日他就能让陈留各族同声说曹操坏规矩。可这句“不抢”落下来,他准备好的半肚子话反而堵住了。
曹操又道:“但有三件事,曹某要先说清楚。”
曹仁将一块木牌插到案边。
“第一,借粮可以取利,不得滚利吃人。第二,雇人可以给工钱,不得扣身抵债。第三,各家若愿借牛种,曹军立券,县府留底,军中作保。若谁趁乱抬价十倍,卖一斗粮要一条命,那就不是买卖,是吃人。”
人群一下静了。
这几句话太直,连不识字的逃民都听懂了。
不是不还债。
不是白拿豪族的东西。
但也不许借着债,把人往死里逼。
李氏族老沉着脸:“曹公说得容易。秋后若无粮可还,如何?”
曹操指了指自己:“曹军先还。”
“若曹军也无粮呢?”
“那就先从曹氏仓里扣。”
曹洪嘴角一抽,差点当场叫出声。
曹操没有回头,只继续道:“再不够,曹某的马先卖,甲先卖。总之,借来的东西有账,欠下的东西要还。规矩不是只让百姓守,也让曹军守。”
荀彧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。
这句话简单,却比昨日那块“抢人者斩”的木牌更重。
因为曹操不是只拿刀压别人,也把自己压进了规矩里。
李氏族老仍不甘心:“曹公要保百姓,也要保兵粮。可天下乱成这样,谁家不是自保?各族若把耕牛粮种借出去,日后董卓军来,谁保我们?”
“曹军保。”
曹操回答得很快。
他让曹仁取来一张陈留周边简图,直接铺在田册棚前。没有长篇大论,只用刀鞘点了四处地方。
“东庄出牛种,曹军巡骑往东二十里。西庄出粮种,许褚守西营,不让逃兵乱闯。北面旧渠修好后,第一批水先入共田,再入各家田。南边若有乱兵,夏侯渊骑兵先接人,再报军。”
他每说一句,就有人把小木旗插到图上。
棚外的人都看得清楚。
不是空口说保护,而是哪里出东西,哪里就有兵守;哪里先修渠,哪里先分水。
几个本来准备看热闹的族老,脸色慢慢变了。
这不是求他们施舍。
这是把借粮、借牛、修渠、巡防绑成了一张看得见的网。
荀彧看着那张图,忽然轻声问:“他若真能照图做,陈留豪族就未必全是敌人。”
随从愣了愣:“先生觉得他能做成?”
“先看。”
就在这时,人群里忽然冲出一个妇人,跪在地上哭:“曹公,俺要告状!”
众人一怔。
曹操转头:“告谁?”
“告曹军的人。”妇人抬起头,脸上有泪,也有怕,“昨夜有两个军卒去俺棚边拿鸡,说军中缺肉。俺不敢拦,可那鸡是给孩子换盐的……”
四周一下哗然。
李氏族老眼睛亮了。
这个口子若坐实,曹操前面说再多规矩都要塌一半。
曹洪脸色一沉:“哪个营的?”
妇人哆嗦着指向西营方向。
没过多久,两个新兵被押来。一个脸色发白,一个还强撑着说:“俺们只是借,想着明日还钱……”
曹操看向他:“钱呢?”
那新兵张了张嘴,说不出来。
“军法怎么写的?”
曹仁沉声道:“抢民者,杖二十,赔三倍;再犯,斩。”
“打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
两名新兵被按在棚外,当着百姓、豪族、流民和工匠的面各挨二十军棍。惨叫声传出去很远,刚才还暗暗高兴的李氏族老反而笑不出来了。
打完之后,曹操让人取来三倍钱粮,亲手交给那妇人。
“鸡还不上,按价三倍赔。孩子换盐的钱,不该被曹军拿走。”
妇人捧着钱粮,哭得更厉害。
曹操没有借机喊什么仁义,只看向四周:“记住,曹军能向豪族借粮,能向百姓买鸡,能雇工,能买牛。但谁敢伸手抢,军法先打自己人。”
这一次,棚外没人再说话。
许褚站在一旁,看向那两个挨打的新兵,脸上反倒多了几分服气。对外人凶不算本事,能先打自己人,才算真规矩。
荀彧的随从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先生,他这是在收人心。”
“也是在收刀。”荀彧道,“刀若只向外,迟早会乱。刀能先向内,军才有法。”
午后,田册棚前开始忙起来。
最先按印的不是李氏,而是城南一户小族。他们愿借两头牛、三石麦种,换曹军巡骑护庄。有人开了头,后面的人就没那么硬了。
李氏族老站了许久,最终也让人送上四头耕牛。
他脸色仍不好看:“曹公,账要写明。”
“写明。”曹操道,“欠谁的,何时还,利多少,谁作保,都写清。”
“若曹公日后势大,不认账呢?”
曹操笑了一下:“那你今日就看错了人。”
这话听起来轻,却没有敷衍。李氏族老盯了他片刻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到了傍晚,荀彧终于让随从递了名帖。
曹操正在工坊外看铁匠修犁。火星溅在地上,旧兵器被拆成铁条,一部分修成锄镰,一部分留下打箭头。铁匠们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被救回来的累赘,如今每打一件东西,旁边就有人记一笔功。
名帖递到曹操手中时,他只看了一眼。
荀彧,字文若。
曹洪凑过来看,眼睛一下亮了:“颍川荀氏?”
陈宫也抬起头。
曹操没有立刻露出喜色,只把名帖收进袖中:“请进来。”
荀彧走到工坊外,先行一礼:“颍川荀彧,见过曹公。”
“文若先生从城门看到现在,觉得陈留如何?”
荀彧没想到曹操第一句就点破他早已入城,微微一顿,随即笑了笑:“杂。”
曹洪脸色一变。
曹操却也笑了:“还有呢?”
“乱中有线。”荀彧看向工坊、田册棚和远处的军营,“兵、民、工、粮都挤在一处,稍有不慎就会互相拖垮。但曹公用册、用法、用粮,把它们暂时绑住了。”
“暂时?”
“是暂时。”荀彧没有奉承,“粮未足,田未收,豪族未服,兵马未强。曹公今日看似赢了李氏,其实只是让他们不敢当场翻脸。真要他们心服,还早。”
曹洪听得有些不快。
曹操反倒点头:“说得好。”
荀彧看着他:“曹公不怪我说话直?”
“若只想听好话,曹某何必请颍川士人进门?”
这句话让荀彧眼里多了一点笑意。
曹操转身,从案上拿起一卷账册,直接递过去。
荀彧没有接,问:“这是何意?”
“先生既然看出只是暂时,那就替曹某看看,陈留最先会乱在哪里。”
工坊里的铁声还在响。
远处的田里,火把一盏盏亮起。
荀彧低头看着那卷账册,许久没有伸手。
曹操也不催。
半晌之后,荀彧终于接过账册。
“若我看错了呢?”
曹操道:“那就再看。”
荀彧翻开第一页,视线落在第一行。
上面没有写军功,也没有写讨董大义。
只写着四个字。
陈留余粮。
他指尖停了一下,忽然明白,曹孟德给他的不是礼,也不是官。
是一座刚刚开始运转的乱世根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