鄄城的门,只开了一半。
城门后的门洞里,横着两排长矛。矛尖没有对准黄巾,也没有对准乱民,而是对准了曹操带来的陈留兵。
城头上,几名兖州吏员探着头往下看,脸色比城墙上的灰还难看。城外是刚被救下来的百姓,拖家带口,衣衫焦黑。更远处,是曹军的车队、工匠、伤兵和一面还带着烟痕的曹字旗。
城门吏硬着头皮喊道:“曹公,诸公有令,只许曹公与鲍相国入城议事。兵马、粮车、流民,皆须暂驻城外。”
夏侯惇当即按住刀柄。
许褚更直接,往前一步,门洞里的长矛顿时晃了一下。
曹操抬手。
所有人停住。
他看了一眼半开的城门,又看了一眼城头那些躲在盾后的脸,笑了笑。
“他们怕我。”
陈宫皱眉道:“主公若进去,城门一闭,便是险地。”
曹操翻身下马,把马缰丢给曹洪。
“我若不进去,他们就更怕。”
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尘土拍不净,甲叶边缘还粘着洛阳火场的黑灰。鲍信被人扶在旁边,肩上缠着布,脸色发白,却仍咬牙站着。
曹操只带了陈宫、典韦、许褚、十几名亲兵,还有半死不活的鲍信,缓缓走进城门。
城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。
没有关死。
只留下一道窄缝。
许褚回头看了一眼,低声骂道:“这帮人真会算计。”
曹操没有回头。
“会算计,才好谈。”
鄄城县衙里,已经坐满了人。
有郡吏,有县令,有主簿,有兖州本地豪族派来的族老,还有几名披甲校尉。桌案上摆着茶,却没人喝。每个人都盯着曹操。
他们都听说了。
曹孟德从洛阳火场里抢出了工匠,救了鲍信,又带着数千流民到了鄄城。这样的名声很亮。可对他们来说,名声越亮,越危险。
因为曹操一旦进了兖州,谁也不知道他是来救人的,还是来夺州的。
坐在上首的一名白须老吏先开口。
“曹公辛苦。只是兖州新丧州牧,诸县震动,黄巾四起。此时兵马入城,容易惊扰民心。”
曹操点点头。
“所以我的兵在城外。”
那老吏又道:“流民太多,鄄城粮少,也不能全收。”
曹操仍旧点头。
“所以我先在城外设棚。”
另一个主簿接着道:“工匠本属各县,有些还是官府匠籍,曹公带走,只怕不好交代。”
曹操看向他。
“交代给谁?”
那主簿一怔。
曹操慢慢坐下,没有喝茶,只把手按在案上。
“交代给死了的刘岱?交代给烧城的董卓?还是交代给正在兖州抢粮杀人的黄巾?”
堂内安静下来。
鲍信咳了一声,想要说话。曹操却先按住他。
“今天不用鲍允诚替我说好话。”
他抬头看着堂内所有人。
“我进鄄城,不先谈官,也不先谈兵。我只问三件事。”
老吏眉头一紧。
曹操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刘岱战死之后,兖州哪一县先开门收百姓?”
没人回答。
曹操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青州黄巾过境之后,哪一家豪族出粮救过逃民?”
堂中有人低下头。
曹操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,乘氏县外几千百姓饿在墙下时,谁敢在城头说一句,开门?”
这次,连呼吸声都小了。
曹操没有骂人。
他越不骂,堂里越没人敢抬头。
“诸位怕我夺兖州,我能懂。”
曹操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整间县衙。
“可黄巾不问你们怕不怕。城门关着,他们烧城。粮仓锁着,他们杀人。百姓无路,他们就跟着黄巾走。”
他指了指外面。
“我从火里捞出来的那些人,有铁匠,有木匠,有造车的,有会修弩的,也有只会烧饭的妇人和抱孩子的老人。他们若留在火里,就是尸体。他们若落到黄巾里,就是贼。我带他们来鄄城,是给兖州留活口。”
一名族老忍不住道:“曹公说得好听,可若这些人都归曹营,日后兖州岂不是只知曹公,不知兖州士族?”
典韦眼睛一瞪。
那族老立刻往后一缩。
曹操反倒笑了。
“说到点子上了。”
他看着那族老。
“你们不是怕我救人,你们是怕我救完人,人心归我。”
族老脸色一白。
曹操没有追着打,只淡淡道:“可人心不是从别人怀里抢来的。谁给饭,谁开门,谁挡刀,人心就往谁那里去。这很简单。”
陈宫站在一旁,心里微微一动。
这话太直。
可也正因为直,堂里这些人反而没法反驳。
那白须老吏缓缓道:“那曹公今日,到底想要什么?”
曹操看向鲍信。
鲍信强撑着站起身。
“兖州不可无主,诸县不可无令。鲍某愿以济北相之名,请曹孟德暂行兖州军务,节制诸县兵粮,先平黄巾,后奏朝廷。”
这句话一出,堂中顿时乱了。
“暂行兖州军务?”
“节制兵粮?”
“这与州牧何异?”
“不可!不可轻授!”
曹操任他们吵。
他等了一会儿,才问:“不授我,可以。那授谁?”
众人又静了。
兖州现在最缺的就是能打的人。
刘岱已经死了。鲍信伤成这样。各郡县守城尚且心虚,谁敢出城去挡青州黄巾?
曹操把这层窗户纸直接捅破。
“诸位若有更好的人,曹某现在便退到陈留。”
他指了指外面。
“曹军带来的粮,一粒不取兖州。救来的工匠,一个不留鄄城。流民,也随我回陈留。诸位关门守城,等黄巾来便是。”
没人接话。
因为他们知道,曹操真能走。
曹操一走,城外那些流民先乱。流民一乱,黄巾再到,鄄城就会变成下一座乘氏。
那白须老吏的手在袖中攥紧。
“曹公若暂行军务,如何保证不侵夺兖州诸家田产?”
“立册。”
曹操立刻答道。
“豪族田册、流民田册、军屯田册,分开记。无主荒田归屯田,有主田地不许强占。谁敢打着曹字旗抢田,斩。”
“如何保证不开仓乱发?”
“粮册。”
曹操道,“军粮、赈粮、借粮,三册分开。谁出粮,记名;谁领粮,按口;谁私吞,斩。”
“如何保证兵马不扰民?”
“军法。”
曹操看向典韦。
典韦把一块木牌往案上一放。
木牌上只有几个字。
抢民粮者斩。
欺妇孺者斩。
扰工匠者斩。
这木牌不是新刻的。它从陈留带来,边角已经磨旧了。
堂中有人看见那旧痕,脸色反而松了一点。
规矩最怕临时说。
曹操的规矩,至少不是进了兖州才想起来的。
陈宫这时上前一步,把几卷册子放在案上。
“乘氏开门后,收民二千三百四十六口,发粥七锅,登记孩童三百二十一名,老人二百零七名,伤者一百六十八名。无人被强征。”
荀彧虽然没有入堂,却早已将这些账册写得清清楚楚。
数字摆在案上,比曹操说一百句仁义都管用。
一名县尉忍不住问:“曹公若败呢?”
曹操看向他。
县尉硬着头皮道:“青州黄巾号称百万。曹公兵虽精,却不多。若败,鄄城也要跟着赔进去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问得好。”
他站起身,在堂中踱了两步。
“我不让诸位空信我。三日之内,我救东平外围百姓;七日之内,我断黄巾前锋一处粮路;十日之内,我让堵在鄄城外的流民不再饿死一人。”
他说完,转身看着所有人。
“做不到,曹军自退。救出的人,我带走。兖州军务,我不沾。”
这话落下,堂里彻底静了。
三日,七日,十日。
这不是虚名。
这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。
鲍信看着曹操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低声说:“孟德……”
曹操没有看他。
他知道鲍信想说太险。
可乱世里,名分从来不是坐着等来的。
名分要靠百姓的命、军中的粮、将士的血一点点垫起来。
片刻后,白须老吏终于站起身。
他走到鲍信面前,躬身一拜。
“鲍相国既请曹公暂行军务,鄄城愿开粮仓,出印信,听曹公调遣。”
有人想拦。
老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不开粮,城外先乱。不开门,百姓先死。不借曹公的刀,黄巾的刀就要落到我们头上。”
这句话,比曹操说的更狠。
堂中一片沉默。
随后,一个主簿颤着手,捧来印匣。
不是州牧印。
是鄄城官仓、县兵、驿道三处印信。
曹操没有急着接。
他看着众人。
“印,我可以拿。可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他一字一句道:“从现在起,谁再关门饿民,谁就是替黄巾添兵。谁再私扣军粮,谁就是替黄巾开路。曹某先斩,不问门第。”
那几个族老脸色难看,却没有人敢反驳。
典韦把木牌重新扛起。
许褚站在门口,像堵墙。
就在这时,县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个斥候几乎是滚进来的,满脸血灰。
“报!”
“东平急报!青州黄巾前锋连破两亭,驱民为阵,离东平外城不足六十里!”
堂中众人轰然变色。
斥候抬头,又补了一句。
“贼兵沿途喊话——开仓者不杀,闭门者皆焚!”
刚才还在争印信的人,全都白了脸。
曹操伸手,终于拿起那枚印。
他看着白须老吏,笑了一下。
“现在,诸位还要先谈官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