乘氏县的城门,关得比坟门还死。
天刚发白,第一批逃民就到了城下。老人扶着孩子,伤兵拖着短枪,车上还躺着鲍信的人。可城头只垂下一句话。
“县中粮少,不纳流民!”
话一落,城下立刻炸了。
有妇人抱着孩子哭,有兖州兵拔刀要骂,有被曹军刚救出来的青壮当场跪下,冲着城头磕头。可城门仍旧不动,门后甚至传来木栓加固的声音。
许褚脸一下黑了:“主公,让俺撞开。”
典韦也握紧短戟:“后面黄巾追着,城里还装死,这门不开,城下这些人全得乱。”
曹操没有立刻下令攻城。
他站在城下,抬头看着城楼上那些探出来又缩回去的脸。县令不敢露头,只让一个主簿隔着女墙喊话。
“曹公莫怪!黄巾势大,本县若开门,贼混入城中,满城百姓皆危!”
这话听着像有理。
城下百姓却听得脸色发白。因为他们明白,城里百姓是百姓,城外的他们就不是了。
鲍信躺在车上,挣扎着要起身。曹操按住他:“你现在起来,血先流干。”
“乘氏县令认得我。”鲍信咬牙,“我来喊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不用?”
曹操看着城门:“开这扇门,不能只靠你的脸。”
鲍信愣住。
曹操转身下令:“粮车靠左,伤兵靠右,妇孺到中间。曹仁的人拉绳分队,陈留文吏登记名字。谁抢粥,棍二十;谁趁乱拔刀,斩。”
城下原本乱糟糟的人群,很快被曹军分成三片。粥锅架起来,热气升起。曹军没有冲门,也没有骂城,只在城外开了粥棚。
城楼上的主簿看懵了。
他原以为曹操会怒,会攻门,会逼他们交粮。那样县令就有话说了:外军强横,果然是来夺城的。
可曹操没有。
他在城外救人。
一碗碗热粥递出去,城头上的兵卒渐渐安静。许多人家里也有亲戚在城外村庄,看到老人孩子在城下哭,脸上都挂不住。
县令终于露面,是个瘦高的中年人,胡须修得整齐,脸色却很难看。
“曹公这是何意?”
曹操抬头:“你不开门,我就在城外救。”
“若黄巾追来呢?”
“我挡。”
县令被噎住,随即又道:“可本县粮仓有限。”
“我用自己的粮。”
“城外人多,若生乱……”
“我用自己的军法。”
曹操每答一句,城头就静一分。到最后,县令已经找不到新理由。
城下一个老兵忽然撑着断枪站起来:“县尊,我是东乡里李三。去年修城墙,我给县里服过役。你说不纳流民,那我算什么?”
城头没人答。
又一个妇人哭喊:“我夫君还在城中做更卒!你不开门,让他看着我们死在城外吗?”
城楼上一名更卒脸色猛地变了,差点冲到城墙边,被同伴死死拉住。
曹操没有添火。
他只是让人把鲍字小旗插到粥棚旁。
小旗一立,城头上的兖州兵都认出来了。
“是鲍国相的旗!”
“鲍国相没死?”
鲍信靠在车上,强撑着抬起头。他没有喊长篇大话,只对城头说了一句。
“刘使君已死。”
这五个字,比任何檄文都重。
城头一片死寂。
县令的手抓住女墙,指节发白:“当真?”
鲍信咳了一声:“我若骗你,何必伤成这样来你城下?”
县令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。刘岱一死,兖州刺史府就成了空壳。黄巾在外,州军散乱,各县若再各守各门,迟早被一个个吃掉。
可他还是不敢开。
不是不懂,是怕担责。
曹操看懂了他的怕。
“写。”
陈留文吏立刻铺简。
曹操当着城头所有人的面开口:“乘氏县外流民,由曹军暂收。入城者先验乡里,不夺民宅,不抢县粮。县中愿出水、药、柴者,按数记功。若有奸人混入,由曹军与县卒共查。”
县令一怔。
这不是抢他的权。
这是替他把锅先背走一半。
曹操又道:“再写,乘氏县若开门救民,鲍国相作证,曹操作保。将来兖州追责,先问我曹孟德。”
城头的兵卒低声骚动。
县令脸色变了又变。
就在这时,南面斥候飞马而来,马还没停稳便大喊:“黄巾追兵到十里外!前锋三千,后队烟尘不止!”
城下人群再次一乱。
县令终于慌了。
许褚已经提刀上前:“主公,不能再等。”
曹操却抬手拦住他,仍旧看着城头。
“县尊,门不开,我就列阵在城外。黄巾若冲散这些百姓,他们明日就会裹更多人来攻你这座城。你不开门,是守城;还是替黄巾养兵?”
这句话像刀一样钉在城楼上。
县令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。
忽然,城门内侧传来争执声。先是一个更卒喊:“我娘在外头!”又有人喊:“开侧门!先让妇孺进瓮城!”
县令猛地回头:“谁敢!”
可话已经晚了。
侧门的木栓被人从里面抽开,发出沉重一声响。
门缝开了。
没有人欢呼。曹仁第一时间带人押住门口,先让妇孺入内,再让伤兵入瓮城,青壮全部留在外侧登记。曹军自己没有趁机进城,只在门外列阵。
县令站在城头,脸色复杂得像吞了黄连。
曹操抬头对他说:“门开了,县尊还是县尊。门不开,你今天就只是看着百姓死的人。”
县令沉默许久,终于低头:“下官……愿听曹公安排。”
这一声很轻。
可城下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天命魏图冷冷浮现。
【乘氏县门:已开。】
【兖州民心线:初步触发。】
【当前声望:救民之军。】
【提示:名分不只来自官印,也来自活下来的人。】
曹操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。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。黄巾追兵已经近了,城外百姓还没全部入内,曹军兵少,一旦乱起来,刚开的门会重新变成死门。
“妙才,带骑兵压南坡。典韦守粥棚,许褚守侧门。曹仁分三队,妇孺先入,伤兵次之,青壮最后。”
命令一道道落下,城下很快重新稳住。
黄巾前锋冲到三里外时,看见的不是乱成一团的流民,而是一座半开的城门、一排曹军拒马、几口还在冒热气的粥锅,以及黑边曹字旗。
他们犹豫了。
这一犹豫,夏侯渊的箭雨到了。
骑兵从南坡压下,不追远,只逼黄巾前锋停步。典韦守在粮车旁,砍倒两个想趁乱抢粮的贼头。许褚站在侧门前,像门神一样,一脚踢翻一个冲近的黄巾。
城头的县兵原本只是看着,慢慢也有人举起弓。第一箭射得歪,第二箭准了些。到第三轮时,城头终于响起县兵自己的喊声。
“守门!”
这一声出来,曹操知道乘氏稳了。
黄巾前锋没有硬攻。他们本就是来追散民抢粮的,不是来啃一座有准备的城。见城门有军、城头有箭、曹军骑兵又在侧面盯着,很快拖着几具尸体退了回去。
城下百姓最后一批入了瓮城。粥锅空了两口,粮袋少了六袋,曹军无人阵亡,伤了七个。
曹洪若在这里,大概又要心疼粮。
曹操却只看见城门里那些还活着的人。
鲍信靠在车上,低声道:“今日之后,兖州各县都会知道你。”
“知道还不够。”曹操说,“要让他们学会开门。”
县令亲自下城,双手捧着刚写好的文书,递到曹操面前。那上面有县印,也有鲍信的血押。
“曹公,若各县都照此办,兖州或许还有救。”
“不是或许。”曹操接过文书,“是必须。”
话音刚落,北面又有一骑冲来。那人衣冠不整,却不是败卒,腰间挂着州府铜牌。
他在曹操马前滚鞍下拜,声音又急又乱。
“曹公!兖州诸吏请曹公入鄄城议事!”
许褚一听就笑:“这不就服了?”
那州府小吏却连忙补了一句:“只是……诸吏说,曹公可入城,兵马暂驻城外。”
气氛一下冷了。
典韦冷哼:“这叫请?”
鲍信脸色也沉下来。
曹操却没有怒。
他低头看着那份刚盖好的乘氏文书,又看了一眼城门内活下来的百姓,忽然笑了。
“他们还想看我是不是来抢州。”
荀彧若在这里,大概会听懂这句话里的意思。
曹操把文书卷好,递给亲卫。
“告诉鄄城。”
“我可以不带兵进去。”
“但我要带三样东西。”
小吏下意识问:“哪三样?”
曹操抬手,指了指鲍信,又指向乘氏城门,最后指向城下还没熄灭的粥锅。
“活着的鲍信。”
“开过的城门。”
“吃过曹军粥的百姓。”
他翻身上马,目光望向北面。
“他们若还要谈官。”
“我就先让他们看看,兖州现在到底是谁在救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