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从东侧压过来的时候,芦苇荡里先响起的不是喊杀声,而是咳声。
那咳声一声接着一声,像被烟呛碎的鼓点。水面上浮着灰,芦苇叶子卷成黑边,火星顺着风往里钻。曹军五十精卒伏在浅水里,衣甲全湿,连刀柄都像从泥里捞出来的一样滑。
老渔户趴在前头,脸白得吓人:“曹公,不能再往里了。风一转,火就封口,人会活活闷死。”
曹操没有退。
他抬手按住鼻口,盯着北岸那棵被烟遮住一半的老柳树。那里有一点微弱的火光,不像黄巾营火,更像有人用破布护着灯。
“鲍信在那里。”
亲卫低声道:“主公,东边火势太急,西桥又有埋伏。再往前,退路就没了。”
“退路不是天给的。”曹操把佩剑往水下一压,“退路是人砍出来的。”
许褚在远处听不清,只看见火光里曹操还往前走,急得一脚踩进泥里,骂道:“这水沟子真会吃人!”
典韦拎着短戟,伸手把他拽出来:“别嚷,主公还在里头。”
许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:“俺知道!俺就是怕他把自己也捞成鱼!”
曹操回头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,却刚好传到近处亲卫耳中。
“妙才在西桥点火,黄巾会以为我们从那里硬冲。典韦、许褚在中路压粮车,他们会以为我们要救兵。真正能走的,是这条没人看的水道。”
老渔户咬牙:“可火来了。”
“那就让火停一下。”
众人一怔。
曹操指着水边一条低沟:“这里通旧水渠。把芦苇从中间割断,湿泥翻上来,火就过不来。不要全灭,只断一线。”
亲卫立刻动手。几把环首刀贴着水面割下去,大片芦苇倒进泥里。有人把湿泥往上推,有人把水渠扒开。火舌追到近前,碰到那片湿泥,猛地一滞,烟更浓了,却没有立刻烧过来。
老渔户看得愣住:“这样也行?”
曹操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:“乱世里,能活人的办法,就行。”
北岸传来几声杂乱的喊叫。
“里面还有活人!”
“别让鲍信跑了!”
黄巾小队终于发现水道有人。十几个拿刀的黄巾从芦苇后扑出来,脚刚踩进浅水,弩弦声便响了。曹军弩手没有乱射,只射最前面的三个。三人一倒,后面的人被泥水绊住,队形立刻散了。
曹操没有恋战:“不追。让他们喊。”
亲卫不解。
下一刻,西桥方向忽然爆出一阵更大的喊杀声。夏侯渊的骑兵在火光外绕了一圈,故意把马蹄声踏得震天响。黄巾营里立刻有人大喊:“曹军在西桥!去西桥!”
围在北岸的黄巾果然乱了。
曹操趁这一乱,带人冲到老柳树下。
树下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兖州兵,许多人已经被烟熏得睁不开眼。鲍信靠在树根旁,左臂被布条吊着,胸前甲片裂开,嘴唇干得发白。他手里还攥着那面鲍字小旗。
看见曹操,鲍信先是怔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
“孟德,你真来了。”
“废话少说,走。”
鲍信却摇头:“我不能走。刘岱死了,州兵散了。若我也走,兖州军心就全没了。”
曹操蹲在他面前,直接抓住他的甲带:“你死在这里,军心才真的没了。”
鲍信咳出一口黑痰,喘声道:“我活着,也未必压得住。”
“压不住就借我的刀压。”
鲍信看着他。
曹操的声音没有多大,却很稳:“你是兖州人信得过的人。我是能把人从火里带出去的人。你给我名分,我给你活路。先救人,后谈州。”
这话很直。
直得连鲍信都没法再装听不懂。
他看向身边那些半死不活的兖州兵。有人听见“救人”两个字,已经撑着手想爬起来。
鲍信闭了闭眼:“若你借此夺兖州呢?”
曹操笑了一声:“兖州现在是一锅烂粥,谁端谁烫手。我要是不端,你们都得烫死。”
旁边一个兖州校尉忍不住抬头。他原本还戒备曹操,此刻听见这话,脸上只剩苦色。
是啊。
兖州已经不是谁想不想夺的问题。
是没人接,就要烂到底。
东边火势又逼近了一层。烟从水面压过来,几个伤兵开始剧烈咳嗽。曹操不再多说,扯过一名亲卫:“能走的扶着走,不能走的用枪杆抬。鲍信放中间。旗别丢。”
鲍信皱眉:“这旗有什么用?”
“你的人看见旗,知道你还活着。”曹操把小旗塞回他手里,“黄巾看见旗,知道我们救的是谁。”
“他们会追得更狠。”
“正好。”曹操起身,“让他们来追我,别去追百姓。”
撤离比进来更难。伤兵一动,芦苇就响。黄巾很快发现不对,东侧火线后面冲出两百多人,举着刀棒往北岸压来。
典韦和许褚终于赶到。
许褚浑身泥水,一看见鲍信还活着,咧嘴就笑:“捞着了?”
典韦瞪他:“你当捞鱼呢?”
许褚把大刀往肩上一扛:“活的就行!”
曹操指向来路:“你们两个断后。不要杀散,堵住就行。”
许褚最喜欢这种活,往泥水里一站,像一截黑铁桩。第一个黄巾头目冲近,还没看清人,便被他一刀背砸进水里。典韦更狠,短戟左右一拨,谁上来谁倒。
黄巾人多,却挤在窄水道里施展不开。前头被两人堵住,后头又被火逼着往前挤,自己先乱了。
曹操趁机带着鲍信和伤兵往南撤。老渔户在前面摸路,几次险些滑倒,却硬是没丢方向。
快到水道口时,西桥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长哨。
夏侯渊到了。
三十骑从侧面冲出,箭不射人群,只射举火把的。火把一灭,黄巾视线立刻乱了。曹军亲卫把伤兵一个接一个拖出芦苇荡,粮车旁早已铺好湿席。
鲍信被抬上车时,终于撑不住,手却还抓着那面小旗。
“孟德……”
“别说遗言。”
鲍信被他堵得一噎,反倒笑了。
“刘岱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兖州诸吏未必肯迎你。”
“那就先不让他们迎。”
鲍信怔住。
曹操看着一车车伤兵和被救出的百姓,声音不快不慢:“先让百姓知道,我来了。再让郡县知道,他们不开门,就是把人推给黄巾。”
夏侯渊牵马过来,脸上还有烟灰:“主公,后面追兵不少,至少两千。”
“两千不多。”
“后面还有。”
曹操点点头:“所以不能在这里打。”
亲卫押来一个被打翻的黄巾头目。那人年纪不大,额头上的黄布已经被水泡得发白,嘴里还硬:“你们救得了一车,救不了一州!”
许褚抬脚就要踹,被曹操拦住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众人都愣了。
曹操蹲下看着那人:“你们靠什么把人裹起来?”
黄巾头目咬着牙不答。
曹操让人端来半碗粥,放在他面前,又指了指远处被救下的妇孺:“不说,粥给他们。说了,你也有。”
那人喉头动了一下,终于低下头:“城不开门,村没粮,官兵只会跑。我们喊一句入伙给饭,他们就只能跟着走。”
这句话让鲍信的脸色更白。
黄巾可怕的地方,不只是人多。是官府一退,城门一关,百姓就没路。没路的人,最后都会被推到黄巾那边。
曹操把那半碗粥推过去:“记下。”
亲卫问:“记什么?”
“黄巾不是凭刀壮大的,是凭各县闭门壮大的。”
鲍信躺在车上,低声道:“孟德,这话若传出去,兖州诸吏会恨你。”
曹操看着他:“他们若怕我说,就先把门打开。”
风里又传来一阵哭声。一个被烟熏昏的孩子醒了,抓着母亲的袖子喊饿。那母亲慌忙去捂他的嘴,像怕这一声会惹来刀。
曹操看了片刻,忽然对身边军士道:“以后曹军经过各县,先问两件事。门开没开,粥烧没烧。”
军士一怔,立刻应声。
鲍信听懂了。曹操不是只救今天这一拨人,他要把救人的规矩变成兖州各县不得不照做的规矩。
他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的芦苇荡。那片火没有烧死鲍信,却烧开了兖州真正的局。
天命魏图冷冷浮现。
【鲍信存活:已保全。】
【兖州名分线:开启。】
【风险:州吏观望,豪族闭仓,黄巾追民。】
【建议:先救百姓,再开城门。】
曹操收回目光。
“去小王庄。”
许褚一边甩泥一边问:“那里不是空村吗?”
“空村也有路。”曹操道,“路通哪座城?”
老渔户抬起头,声音发哑:“往北二十里,是乘氏县。”
“好。”
曹操把马缰一勒。
“今晚不打大仗。”
“我们去敲兖州第一扇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