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去的路,比急报里写得更乱。
天还没亮,曹军已经遇见了三拨逃民。第一拨只有十几个人,见到骑兵便往麦地里钻;第二拨拖着两具尸体,问什么都不答;第三拨最怪,青壮走在外头,老弱妇孺被夹在中间,队伍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拿木枪的人。
许褚一眼就看不顺:“这不像逃命,倒像押人。”
曹操没有立刻下令,只让人把粮车停在道旁,架锅烧水。热气一起,那支队伍自己乱了。几个孩子哭着要往锅边跑,被后头拿木枪的人一把扯住。
典韦手里的短戟已经抬了起来。
“别急。”曹操看着那几个拿木枪的人,“他们若是真黄巾,不会让孩子先露怯。他们是被逼着看队伍的。”
话音刚落,队伍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。二十余骑从土坡后冲下,头上裹黄巾,手里握着环首刀,嘴里喊着“入伙给粮”。前面拿木枪的青壮吓得直接跪了,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往路边滚。
黄巾骑兵没想到道旁还有曹军,冲到一半才看见卷着的曹字旗。领头那人犹豫了一瞬。就是这一瞬,夏侯渊的箭到了。
一箭穿喉。
曹军骑兵从两侧斜切出去,没有大喊,也没有乱追,只把黄巾骑兵往中间挤。典韦和许褚像两堵墙堵在路口,谁冲过来谁倒下。不到半盏茶,二十余骑死的死,逃的逃。
那群被押着走的百姓跪了一地。
“不必跪。”曹操下马,“先喝水,受伤的到左边,能走的到右边。谁知道鲍信在哪,站出来。”
没人立刻答。
恐惧让他们像木头一样僵着。陈宫若在这里,多半要先登记,夏侯惇若在这里,怕是已经急得骂人。曹操却不催,只从粮袋里抓了一把麦,递给一个十来岁的少年。
“带路,有饭。”
少年抬起头,喉结滚了滚:“真给?”
“真给。”
“黄巾也说给。”
曹操看着他:“他们给你刀,让你去押别人。我给你饭,让你带路。这不一样。”
少年盯着那把麦看了片刻,忽然伸手抓住,转身指向东北:“鲍国相的人在那边。昨夜还在小王庄,后来被冲散了。有人说他被围到芦苇荡里去了。”
夏侯渊立刻看向舆图。小王庄旁边是一片荒泽,水浅、泥深、芦苇密,骑兵进去快不起来,步卒进去也容易散。难怪刘岱会被诱进去。
曹操问:“黄巾有多少?”
少年咽下嘴里的麦:“很多。可真正有马的不多。拿刀的也不多。更多的人是被裹进去的,谁不走,就没饭。”
这句话,比“百万黄巾”有用。
曹操翻身上马:“妙才,带三十骑绕北面,看有没有火烟。典韦、许褚,带亲卫护粮车。其余人沿路收人,不许追远。”
许褚一愣:“不直接去芦苇荡?”
“直接去,就和刘岱一样。”
曹操用马鞭点了点道旁被救下的百姓,“黄巾现在靠裹挟壮大,咱们每救下一队人,他们就少一层皮。先剥皮,再找骨头。”
许褚挠了挠头:“听着怪吓人,不过俺懂了,就是先把他们抢来的人抢回来。”
“这回你听懂了。”
队伍继续往东北推进。曹操没有急着亮大旗,只让人沿路喊一句话:曹军只收被裹之民,不问旧罪;放下木枪,给粥;拿刀劫民,斩。
这句话浅,但好用。
不到一个时辰,路边陆续有十几名青壮扔了木枪。他们起先不敢靠近,远远跪着。曹军没有冲过去捆人,只把粥桶推到道边。第一个人喝了粥,第二个人才敢过来。很快,后面拖家带口的人也跟着走了出来。
典韦看得皱眉:“主公,这么收,咱们粮掉得太快。”
“粮掉得快,黄巾的人掉得更快。”
曹操看向远处尘烟,“等他们发现我们不是冲阵,而是抽人,就会急。”
事实比他说得还快。
午前,黄巾前锋果然调头来了。不是大军,而是一支三百多人的乱兵,前面几十人有刀,后面全是木棒、农叉、破旗。他们看见粥桶和逃民,立刻红了眼。
“抢粮!”
这一嗓子喊出来,真正有战意的人只有前排。后排很多人眼睛盯的不是曹军,是粮车。
曹操没有让步卒硬冲。他把空车推到路中,草席一掀,里面不是粮,是一排短木桩和绳索。几个工匠跟着曹军赶路,早按他的吩咐把木桩削尖,连成临时拒马。
黄巾乱兵冲到近前,前排被木桩绊住,后排撞上来,顿时挤成一团。曹军弩手只射拿刀的,不射空手的。夏侯渊从侧面带骑兵一压,乱兵当场崩了。
“放下刀的,给粥!”
这句话再喊出来,后排先跪。
前排几个头目想杀人立威,被典韦冲进去一戟扫翻。许褚更直接,拎起一个头目砸在地上,地面都震了一下。
“俺就问一句,降不降?”
剩下的人看着被砸歪的头目,齐刷刷把木棒扔了。
这场小仗赢得不大,却让曹军身后的队伍一下多了近千人。老弱妇孺排在后头,放下武器的青壮单独列队,愿回乡的记乡里,愿跟军的先记名。曹操没有立刻把他们编成兵,只让曹仁派来的人接手往陈留方向送。
荀彧不在前线,可他留下的文吏已经开始发挥作用。一个个名字写进册里,哪一村、哪一户、几口人、会不会种地、有没有手艺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被救的人终于慢慢明白,曹军不是路过发善心。曹军是在把他们从乱民重新变回百姓。
傍晚前,夏侯渊回来了。他的马腹全是泥,披风上还挂着芦苇叶。
“找到了。”
曹操抬眼。
“小王庄北面三里,有片芦苇荡。鲍信的人被围在里头,还有二三百人。外头黄巾不急着攻,只围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刘岱的死讯传开。”曹操道。
夏侯渊一怔。
“刺史一死,兖州兵心就散。鲍信若再死,能把兖州士人和兵卒拢起来的人就少一个。他们围而不攻,是要让里面的人自己绝望。”
许褚听得直皱眉:“那还等什么?冲进去捞人啊。”
“冲进去容易,带出来难。”
曹操把舆图摊在粮车板上,拿一根短木棍压住芦苇荡,“水道在南,土坡在北,东边是黄巾营,西边是旧桥。黄巾觉得我们会从西边救人,因为那里最近。”
夏侯渊立刻接话:“所以西边一定有埋伏。”
“让他们等。”曹操把木棍挪到南边水道,“我们走水。”
典韦看着那片画出来的水道,脸都绿了:“主公,俺不会凫水。”
许褚咧嘴:“你这么沉,水也不敢收你。”
原本紧绷的几个亲卫差点笑出来。曹操也笑了一下,但很快收住。
“不用你们游。前面救下的那些人里,有渔户。”
夏侯渊这才明白曹操为什么一路救人还细问乡里手艺。不是因为他有空闲,而是每一条信息都可能变成路。
夜色落下时,五名渔户被带到曹操面前。他们听说要进芦苇荡救鲍信,脸色都白了。一个老渔户颤声说:“曹公,那水道浅,船过不去,马也过不去。只能人伏着走,一响就被听见。”
“要的就是浅。”曹操道,“船过不去,黄巾才不会守重兵。”
老渔户咬了咬牙:“若曹公真是去救鲍国相,小人带路。”
曹操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:“不是替我带路,是替兖州人带路。”
老渔户接过水囊,手抖得更厉害,却没再退。
二更时分,曹军分成三路。夏侯渊带骑兵在西桥外故意点火,让黄巾以为曹军要从那里突围。许褚和典韦带亲卫压住中路粮车,随时接应。曹操则亲自带五十精卒,跟着渔户从南面浅水道摸进芦苇荡。
水没过膝盖,泥吸着脚,芦苇叶刮在脸上,连呼吸都不能重。远处黄巾营火一片一片,像把整个荒泽围成了锅。
走到一半,前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。
亲卫举弩。
芦苇里爬出一个浑身是泥的人,胸口插着半截断箭,手里还死死攥着鲍字小旗。看见曹操,他先是茫然,随后眼睛猛地亮起。
“曹公……”
曹操按住他的肩:“鲍信在哪?”
那人张了张嘴,血从唇角涌出来。
“北岸……旧柳树下……他不肯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刘岱死了……兖州兵全散了……鲍国相说,若他也跑,兖州就没人信了。”
曹操眼神一沉。
就在这时,北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鼓声。西桥方向火光大起,黄巾埋伏被夏侯渊引动了。可同一时间,芦苇荡东侧也亮起了火把。
黄巾不只守了西桥。
他们在烧芦苇。
浓烟顺着水面滚来,老渔户脸色大变:“曹公,风转了!火一压进来,里面的人都要闷死!”
曹操抬头望去,火光映在他眼底。
天命魏图冷冷一闪。
【鲍信存活窗口:不足三个时辰。】
【支线选择:救鲍信,损兵;退回陈留,保全主力。】
曹操把湿透的披风一扯,丢给身后亲卫。
“损多少兵?”许褚隔着远处火光大喊,声音隐约传来。
曹操没有回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还救?”
“救。”
他拔出佩剑,压低声音。
“鲍信不能死在这里。”
“兖州,也不能从一场烟里烂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