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嘉说完那句话,四周反而安静了。
刚从火场里逃出来的工匠还在咳,陈留兵还在包伤,河边泥水里到处是断车板、折箭和烧黑的绳索。这个时候,忽然冒出一个自称颍川郭奉孝的年轻人,说他是来看败仗的,任谁听了都不会觉得顺耳。
许褚当场把刀往肩上一扛。
“你谁啊?来看笑话的?”
郭嘉一点也不怕,反倒认真看了看许褚那一身黑灰:“你若想砍我,最好先把胳膊上的伤包一包。血再流半刻,你抬刀都费劲。”
许褚低头一看,才发现自己左臂被箭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手腕往下滴。他皱了皱眉:“俺问你话呢。”
“我答了啊。”郭嘉笑得很懒,“我说你现在砍人不合算。”
典韦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,只觉得这人嘴欠。他刚要上前,曹操抬手拦住。
曹操的肩还疼着,袖口也沾着血,可眼神没有乱。他看着郭嘉,问得很直接:“你是颍川郭奉孝?”
“是。”
“颍川人跑到荥阳火场边上看败仗,胆子不小。”
郭嘉把怀里的军报递出来:“胆子不大,只是听说曹孟德追董卓追得很急,想看看你到底图什么。结果看了一路,越看越不像诸侯该做的事。”
曹洪在旁边冷笑:“救人不像诸侯该做的事?”
“像义士。”郭嘉扫了一眼河边的工匠,又看向被烧毁的车队,“可曹公不像只做义士的人。义士救人,救完大多要哭一场,骂一场,再写一封檄文让天下知道。曹公不一样,曹公救完人,先问工匠多少户,图籍保住几成,阵亡多少,粮车还剩几辆。”
他顿了顿,笑意淡了些:“这就有意思了。”
曹操没有接话。
郭嘉也不急,蹲下身,从泥里捡起一块烧焦的车楔。那车楔被火烧了一半,另一半还能看出匠人留下的刻痕。
“别人败了,丢兵,丢粮,丢脸。你败了,丢车,丢马,丢一部分粮,却把人、图、手艺都带出来了。若只看战场,你输了;若看十年之后,徐荣未必赚。”
曹仁听到这里,目光微微一动。
这句话,正戳在曹军这一路最重要的地方。
曹军确实没有赢徐荣。桥断了,车烧了,兵也死了。可五百多户工匠活下来了,图籍也活下来了。只要这些人能到陈留,工坊就能立起来,车能再造,弩能再造,军械能再造。
郭嘉看见的不是一场败仗的狼狈。
他看见了败仗里面剩下来的东西。
曹操看着他:“你既看懂了,还说来看败仗?”
“因为我来之前,确实以为你会败得很难看。”郭嘉很坦然,“酸枣诸侯人多,心不齐。你兵少,粮少,还先得罪袁术,再追董卓。正常人这么打,早该被徐荣一口吞了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还是败了。”
许褚眼睛一瞪:“你这人会不会说话?”
郭嘉摊手:“败了就是败了。车队没了,战马折了,粮草也不多。曹公若回酸枣,那些诸侯只会说你不听盟主军令,轻进冒功;若回陈留,他们又会说你追董无功,只带回来一群累赘。”
这话很难听。
可难听的,往往是真话。
曹洪脸色沉了下去:“谁敢这么说,我撕了他的嘴。”
“嘴撕不完。”郭嘉看向曹操,“袁术那种人,最会用别人的血给自己补脸。今日他在中军被你当众点名,脸面掉了一地。明日他就会说,曹孟德私自追击,不听号令,折兵折马,还把洛阳工匠抢入自己营中。到时候,救人也会变成私吞,败仗也会变成罪名。”
曹操笑了。
曹洪愣了一下:“主公,你还笑?”
“他说得对,为什么不笑?”
这一下,连郭嘉都多看了曹操一眼。
曹操扶着剑,慢慢走到一辆烧得只剩半截的车前。他没有急着解释,只让人把郑衡喊来。
郑衡还抱着那包图籍,满脸烟灰,腿也被河石划破了。听见曹操叫他,他以为又有追兵,连忙跑过来:“曹公,可是要再走?”
“把你们的名册拿来。”
郑衡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立刻从怀中摸出一卷被油布裹住的薄册。
那是他们在工匠营里偷偷记下的人名。
曹操接过来,没有翻太多,只递给陈宫:“抄三份。一份交给郑衡自存,一份送回陈留府库,一份明日派人送去酸枣中军,写清楚:洛阳救出匠户五百一十七,家眷两千零三十九,愿归陈留者安置,愿归本乡者给粮放行,愿入军工者另立工籍。”
陈宫听懂了。
这是要先把话说在前面。
人不是抢的,是救的。
愿走,可以走。
愿留,才安置。
这样一来,袁术就算想咬,也不能随便说曹操私吞人口。
郭嘉挑了挑眉:“曹公早就想好了?”
“没有。”曹操很干脆。
这一次,郭嘉反倒笑不出来了。
“没有?”
“救人的时候,没空想这么细。”曹操看向还在河边发抖的妇孺,“火烧到脸前,只能先把人拉出来。至于后面怎么防别人泼脏水,那是活下来以后才该想的事。”
郭嘉沉默了片刻。
他见过不少会算的人。
颍川士人多,聪明人也多。有人一步算三步,有人三句话绕九道弯。可曹操这句话不一样。
不是不算。
是先分清什么事该先做,什么账该后算。
这比单纯聪明更难。
河边忽然传来哭声。
一个妇人跪在水边,怀里抱着个十来岁的孩子。那孩子浑身发烫,脸色白得吓人。军中医匠过去看了一眼,低声说是烟呛入肺,又泡了冷水,怕是撑不过今晚。
曹操走过去,蹲在那孩子身前。
妇人看见他,连忙磕头:“曹公,救救他,俺男人死在火里了,就剩这一个了。”
曹操没有说空话,只问医匠:“需要什么?”
“干衣,热汤,姜,干净帐篷。”医匠咬牙,“还有人看着,夜里不能再受冷。”
曹操回头:“曹洪,拆最后一辆粮车,把车布给伤病和孩子。曹仁,把军中还干的衣裳先拿出来,按伤重分。陈宫,今晚先不写檄文,写伤病名册。”
曹洪下意识看了一眼最后那辆还算完整的粮车。
那是曹军现在最值钱的东西之一。
但这次他没再心疼,只低声骂了一句:“迟早让袁术赔十辆。”
许褚听见,立刻接话:“赔十辆少了。俺看他那营里车不少,改天全拉走。”
典韦点头:“我拉。”
原本沉重的气氛,被这两句话冲开一点。
郭嘉看着这一幕,忽然问:“曹公,你这样救人,军中不会怨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还救?”
曹操把孩子的手塞回毯子里,站起身:“所以我要记账。谁让出衣,记功;谁护送伤病,记功;谁战死,家属由军中养。不能只让人讲义气,不给人活路。”
郭嘉这次彻底不说话了。
他来之前,想看的其实不是曹操会不会赢。
赢一场仗,说明不了什么。
败的时候怎么选,才最能看人。
若曹操只顾自己突围,那是寻常枭雄。
若曹操为了名声死扛到底,那是蠢义士。
可曹操现在既救人,又舍车;既认败,又保底;既讲名义,又立账册。这样的败法,不好看,却很扎实。
这种人,最可怕。
因为他不是靠一口气赢。
他能把每一次狼狈,都变成下一次起家的本钱。
夜更深了。
曹军没有在河边久留。徐荣虽然退了一段,但没人敢赌他不会再来。曹操让夏侯渊带轻骑在后,曹仁护着百姓往东,曹洪押着残余粮车,典韦和许褚轮换守中军。
郭嘉一直跟在旁边,没有说要走,也没有说要留。
曹操也没问。
走到后半夜,众人终于在一处废弃驿亭停下。驿亭塌了一半,院墙被烧黑,勉强能挡风。工匠和妇孺挤在里面,曹兵在外面生火,伤兵靠着墙睡得很沉。
郭嘉坐在断阶上,手里拿着一碗热汤,喝了一口,眉头立刻皱起。
“这汤真难喝。”
许褚正在旁边啃干饼,听得直翻眼:“有得喝就不错了。你这人怎么一路都挑?”
“挑,是因为还活着。”郭嘉又喝了一口,“死人不挑。”
许褚愣了愣,竟没找到话反驳。
曹操坐在火边,陈宫正替他重新包肩上的伤。箭伤不深,摔伤却重,动一下就牵着半边身子疼。
郭嘉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曹公,我问最后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今日若那孩子死了,若明日有人说这些工匠拖累了曹军,若回陈留后粮不够分,你还会觉得这场小败值得?”
火堆里一截木柴断开,火星跳了出来。
曹操看着火,没有立刻回答。
陈宫也停下手。
这个问题不好听,却很实在。
救人是爽,可养人不爽。
带两千多人回陈留,不是带回两千张嘴那么简单。要粮,要屋,要地,要管束,要安抚,还要防疫病、防逃散、防豪族抢人。若这些事情处理不好,今日的义名,明日就会变成麻烦。
曹操伸手把那截木柴推回火里。
“值得不值得,不看今日。”
郭嘉望着他。
“今日救他们,是因为他们该活。明日养他们,是因为陈留需要他们。十年后,他们造出来的车、弩、农具、甲胄,会救更多人。”曹操抬眼,“奉孝,乱世里最赔本的事,是只看眼前赚没赚。”
郭嘉端着汤碗,半天没有动。
这一次,他没笑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道:“这话不像讨董义士说的。”
“那像什么?”
“像想把天下重新攥在手里的人。”
曹操也笑了:“你怕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还跟着?”
郭嘉把碗里的热汤喝完,慢悠悠站起身:“我没说跟着。我只是路过,看完一场败仗,准备回颍川给几个朋友讲一讲。”
曹洪在旁边嘀咕:“讲什么?讲我们败了?”
“讲曹孟德败得很奇怪。”郭嘉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讲他没抢洛阳宫里的金玉,抢了一群灰头土脸的匠人;讲他被徐荣打得丢车弃马,却把军心和人心都带走了;讲酸枣那些诸侯还在争谁丢脸的时候,陈留可能已经多了一座工坊。”
陈宫目光一凝。
“你要把这些话传出去?”
郭嘉看他:“不该传?”
陈宫没有答。
该传。
太该传了。
袁术一定会传曹操轻进败归,私吞匠户。那曹操这边就必须有另一种说法传出去,而且要比袁术更快。
郭嘉这种颍川士人的嘴,比普通军报好用。
他不是曹操的人。
正因为不是,他说的话才更像旁观者。
曹操看着郭嘉,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。
他不是来投靠的。
他是来下注前看牌的。
看清了,才会把消息带回该听的人耳朵里。
天快亮时,郭嘉真要走。
临走前,他向曹操要了一匹瘦马,又要了一袋干粮。曹洪一听眼睛都瞪圆了:“你连主公的人都不是,还要马要粮?”
郭嘉理直气壮:“我替曹公传名,不该收路费?”
“你这叫传名?”
“当然。”郭嘉翻身上马,笑得很欠,“不然我就说曹孟德败得狼狈,摔下马还吐了血。”
曹洪差点拔刀。
曹操却让人给了他一袋干粮。
“马也给他。”
曹洪急了:“主公,咱马本来就少!”
“他这张嘴,比一匹马贵。”
郭嘉在马上听见这句,笑意终于深了些。他朝曹操拱了拱手,不像拜主,更像告别一个刚认识却很有意思的人。
“曹公,颍川有人会想见你。”
“谁?”
郭嘉没有直接说,只勒转马头。
“一个总把天下秩序挂在嘴边的人。一个看人比我还挑的人。还有几个,暂时只会笑你胆大的人。”
曹操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荀彧。
也许还有更多颍川士人。
他没有追问,只道:“告诉他们,陈留缺人。会写账的,会治民的,会看粮道的,会骂醒我的,都缺。”
郭嘉怔了一下,随即大笑。
“曹公这话,我一定带到。”
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陈宫站在曹操身侧,看着郭嘉的背影:“此人太滑,不像会轻易效忠。”
“滑一点好。”
“好?”
曹操望着东方微亮的天色:“太端正的人,容易被一块牌匾压住。太滑的人,才会先看这世道到底烂到什么地步。”
陈宫听得出,这话不是只说郭嘉。
也像在说他们所有人。
不久之后,夏侯渊带回酸枣急报。
袁绍仍在犹豫是否追击董卓,各路诸侯已经开始互相推诿。有人说前军缺粮,不宜再进;有人说徐荣有伏,不可轻动;还有人说曹操轻敌冒进,正好给了联军一个教训。
最后一封小报被压在最下面。
曹操打开,只看了一眼,眼底的冷意便浮了出来。
上面写着:
袁术已在中军放话,曹孟德追董不成,私掠洛阳匠户,败而不报,意在自肥。
曹洪气得直接把刀拍在案上:“这狗东西!”
曹操却把那封小报递给陈宫。
“把郑衡的名册抄好。”
“现在送酸枣?”
“不。”曹操看向营外那些正在熬汤的工匠和妇孺,“先送颍川。”
陈宫一怔。
曹操笑了笑,声音很轻。
“袁术会造谣。”
“我也会借嘴。”
就在这时,帐外亲兵快步入内,手里捧着另一封急报。
“主公,酸枣诸侯营中有异动。”
“说。”
亲兵咽了口唾沫。
“孙文台营中拔寨了。”
“他说,诸侯若不追,他自己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