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桥前,最先乱的不是百姓,而是车队。
马闻到火味,又听见后方号角,几匹挽马直接扬蹄嘶鸣,拖着车轮往旁边撞。车上的孩子被吓得哭成一片,几个工匠抱着图袋跳下车,差点被后面的车轧过去。
曹洪冲过去,一刀砍断乱马的套绳。
“谁再挤,先砍车!”
这句话比劝有用。
几辆车停住,旁边的人也跟着停下。
曹操没有抬头,手指在舆图上扫过断桥、浅滩和南坡。他知道徐荣厉害。这个人不是华雄那种只会压上来砍人的将,他敢放火、敢断桥、敢把曹操逼到百姓前面,让曹操自己选。
丢下人,曹军还能轻骑突围。
带着人,所有车队都会变成累赘。
徐荣要的就是这个选择。
曹仁低声道:“主公,若只带军中精锐走,还有机会。”
“那五百户呢?”
曹仁沉默了。
许褚从后面赶来,肩上还有一道火烧出来的黑痕:“谁说带不走?俺背两个,典韦背两个,剩下的让他们自己跑!”
典韦看了他一眼:“两千多人,你背到明年?”
“那你说咋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典韦很干脆,“所以听主公的。”
一句话把旁边几个慌了神的兵卒压住了。
曹操终于抬头,指向断桥下游:“河不深,车过不去,人能过。曹仁,你带妇孺先下水。曹洪,拆车板,铺在淤泥上。夏侯渊,带骑兵往北冲一次,别求杀人,只把追兵的脚步压慢。典韦、许褚,跟我守桥头。”
曹洪一听要拆车,脸皮直抽:“主公,咱好不容易抢出来的车!”
“车没了还能造。”曹操看向那群工匠,“他们活着,车就活着。”
郑衡听到这话,眼眶一下红了。他抱着油布图袋,朝身后几名老匠人吼:“会拆车的都上!别等军爷动手,这车本就是咱们造的!”
工匠们立刻扑到车边。
他们动作比曹兵还快,拔楔子、卸横梁、拆车板,不到片刻便拆出一排木板。年轻铁匠把自己的铁钳递给曹兵,几个木匠甚至一边咳血一边把车板削平。
这时候,曹操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救这些人。
一支军队要刀枪。
一个天下,要会造刀枪的人。
后方烟尘压近。
徐荣的前锋已经看见断桥前的人群。他没有急着冲,只让骑兵慢慢展开,像一张网,从两侧往曹军身后合。
夏侯渊带着三十骑突然反冲,箭矢贴着马耳射出去,把最前面的几名西凉骑兵逼得一顿。可徐荣没有乱,他只是抬手,让后队弓手往前。
箭雨落下时,曹操这边刚铺好第一段木板。
“盾!”
曹仁举盾挡在水边,箭簇砸在盾面上,声音像暴雨。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吓得腿软,曹兵直接把人半扶半推送下河。
水没到腰。
冷得刺骨。
一个孩子哭着喊娘,郑衡把油布图袋顶在头上,伸手拽住那孩子的衣领:“别哭,哭也得过河!过了河,老头子给你做木马!”
人群开始往河里走。
可车队太长,百姓太多,徐荣不可能给他们时间。
西凉步卒压上来,盾阵在前,长矛在后。最前排的矛尖在火光里闪着冷光。
曹操看了一眼身边的曹兵。
都是陈留带出来的人。
很多人前几日还只是农夫、猎户、乡勇,如今却要在断桥前替两千多名陌生人挡住董卓的兵。
有人手在抖。
这不丢人。
知道怕,还不退,才是兵。
曹操拔出剑,剑尖指向桥头:“今日不求胜,只求他们过去。后退一步者,斩;救下一人者,记功。活着回陈留,我给你们记在第一册。”
曹兵的眼神慢慢定住。
第一册。
那不是虚话。曹操之前在陈留说过,军功入册,家属有粮,战死有人养。
所以他们知道,这个“记功”不是喊给人听的。
西凉军撞上来的瞬间,典韦先动。
短戟横扫,第一排长矛被他砸断三根。许褚从旁边冲出,一刀砍翻盾兵,嘴里还骂:“排这么整齐,等着让俺砍呢?”
桥头顿时血肉翻滚。
可西凉兵没有崩。
徐荣的兵很稳。前排倒了,后排补上;盾兵退开,弓手就射;弓手一停,长矛又压上来。
曹操看得清楚。
这不是打一场小冲突,这是徐荣在一点点磨曹军的命。
时间越久,曹军越亏。
“曹洪!”
“在!”
“烧三辆空车,推过去。”
曹洪这次没有心疼,直接让人点火。三辆空车被推上桥头,顺着坡道撞向西凉盾阵。火光滚动,木轮碎裂,带着油布和干草撞入人群。
西凉前排终于被逼退几步。
就是这几步,换来了百姓过河的时间。
对岸传来曹仁的喊声:“第一批过去了!妇孺还剩一半!”
曹操没有笑。
因为徐荣的真正后手到了。
一队骑兵绕过火车,从北坡斜切下来,目标不是桥头,而是河里的百姓。
夏侯渊想拦,可他的马队已经被弓手压在远处,来不及回身。
“主公!”
曹洪脸色大变。
曹操翻身上马:“跟我。”
他带着身边最后二十余骑,直接冲向北坡。典韦想追,被曹操喝住。
“守桥头!”
那二十余骑不多,可曹操冲得太狠,西凉骑兵一时没想到他会亲自撞上来。
双方在坡下撞在一起。
曹操一剑刺下,把最前面的骑兵挑落马下。第二人挥刀砍来,曹洪从旁边撞上去,替他挡了一刀。
血一下溅到曹操袖上。
“你退回去!”
曹洪咬牙:“你死了,曹家才真退不回去!”
话音未落,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,正中曹操坐骑前颈。
战马悲鸣,前蹄一软。
曹操整个人摔下去,肩背撞在石头上,眼前一黑。
西凉骑兵立刻压上。
“曹操坠马了!”
这一声喊出来,桥头和河边全乱了一瞬。
徐荣的旗帜在远处停住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只要曹操死,救下多少人都没用。曹字旗一倒,陈留那点新起的声望,立刻就散。
曹洪红着眼冲回来,挡在曹操身前,一刀砍翻扑来的骑兵。他自己的马还在,缰绳就在手边。
曹操撑着剑站起来,嘴角全是血:“我还有腿。”
“腿留着以后走天下!”曹洪把他往马背上一推,“现在骑我的马!”
“曹洪!”
“主公,你听我一句。”曹洪第一次没有笑,“洪死不足惜,曹孟德不能折在这里。”
这一句不响,却把曹操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。
下一刻,曹洪一掌拍在马臀上。
战马冲出包围,典韦也终于杀到,硬生生把追来的两名西凉骑兵砸下马。
曹操坐在马上,回头看见曹洪被三名骑兵围住,曹洪却还在笑,举刀骂道:“来啊!爷爷今日也让你们知道,曹家不是只有一个曹孟德!”
许褚从桥头冲过去,像一头疯牛撞入骑阵。
“谁敢动他!”
曹洪这才被抢了回来。
这一战从傍晚打到天色彻底暗下去。
最后一批百姓过河时,曹军已经没有完整车队了。粮车烧了六辆,器械车丢了四辆,战马折了二十余匹,陈留兵死伤近百。
这不是大胜。
甚至算得上一场小败。
可两千多名工匠和家眷,终究过了河。
徐荣站在对岸,看着曹军残旗一点点退入夜色,脸上没有多少得意。
旁边部将低声道:“将军,他们丢了车,死了人,算是败了。”
徐荣盯着河对岸那面被烟火熏黑的曹字旗。
“败了?”
部将一怔。
徐荣慢慢收起马鞭:“人还在,旗还在,曹操也还在。这样的败,最难杀。”
河对岸,曹操从马上下来,肩头痛得几乎抬不起来。他没有先包伤,只让曹仁报数。
“工匠五百一十七户过河,家眷两千零三十九人。少了十户,多半散在火场和乱军里。”
曹操闭了闭眼。
十户。
他救不了所有人。
可他至少救下了大半。
曹仁又低声道:“陈留兵阵亡六十三,重伤三十一。粮车剩两辆,图籍保住了七成。”
曹洪被人扶着过来,身上三处伤,脸色却还硬撑着:“主公,亏了。”
曹操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亏得不多。”
曹洪愣住。
“车没了,可以造。粮没了,可以筹。兵死了,我养他们家小。人救出来了,陈留就多了一条命脉。”
旁边的郑衡抱着图袋,跪在泥水里,声音发颤:“曹公,老朽这条命,以后就是陈留的。”
曹操把他扶起来。
“不,是你自己的。到了陈留,替我造车,造弩,造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东西。”
夜风吹过,远处洛阳的火仍然红得刺眼。
曹操看向那片火,眼神沉了下去。
天命魏图缓缓展开。
【荥阳小败节点已触发。】
【损失:战马、车队、部分粮草。】
【保留:曹军主力、工匠人口、图籍技术、义名。】
【评价:败而不散。】
【奖励:陈留工坊雏形开启。】
最后一行字尚未散去,夏侯渊带回一名商旅打扮的年轻人。
那人衣衫染尘,怀里却抱着一卷被泥水泡过的军报。
他看着曹操,又看了看身后那群刚从死地逃出来的工匠,忽然笑了。
“在下颍川郭奉孝。”
“路过此地,本想看一场败仗。”
“没想到,竟看见一场最不像败仗的败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