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支火箭落下时,工匠营里还没有人反应过来。
第二支、第三支紧跟着落进柴堆,火舌顺着浇过油的草绳迅速爬开。四面木栅外同时冒起浓烟,营中两千多人终于乱了。
有人扑向营门,有人回头找孩子,还有人抱着工具箱不肯撒手。木门外却被铁链锁死,守营的西凉兵已经退到百步之外,只等火势合拢。
“不能冲成一团!”
曹操带人赶到东侧时,火已经烧上第一排木棚。
“曹仁带盾兵开东门,曹洪在门外分队。典韦、许褚断铁链,云长守南侧,妙才去抢水车。其余人拆北面的两座棚,给火留一道断口。”
命令没有半句多余。
典韦和许褚冲到营门前,各抓住一段铁链。
“俺数三声。”
“数什么,直接拉!”
两人同时发力,铁链绷得笔直,固定门柱的木楔先一步崩飞。可木门只开了一道缝,里面的人却已经拼命往外挤。
“退回去!”曹仁用盾牌堵住缝隙,“孩子和老人先出,谁挤,谁最后走!”
营中没人听得进去。
火在身后,人挤人时,喊得再大也压不过求生的本能。
曹操从亲兵手里夺过一面鼓槌,重重敲在门边铜锣上。
当——
刺耳的声音让最前面的人停了一瞬。
“看曹字旗!”曹操站在门外高处,“每十户跟一名曹军走。会走的拉着不会走的,东西全丢。谁敢回头抢箱子,我先把箱子烧了!”
人群终于看见了门外分成两列的盾兵,也看见曹洪带着军吏举起一块块写着数字的木牌。
“第一队,老人孩子先来!”
“第二队往左,不许停!”
“找不到家人的先出营,外面再找!”
一条能走的路出现后,混乱才慢慢有了方向。
典韦与许褚再次发力,整扇木门连着半截门柱被扯倒。曹仁立刻让盾兵分列两边,硬生生撑出一条通道。
南侧忽然响起喊杀声。
守营的西凉兵见曹军真敢冲进火场,立刻从侧面压来。他们不求杀进营中,只想把百姓重新堵回火里。
关羽横刀立在狭窄路口:“再进一步,死。”
西凉校尉大笑:“就凭你一人?”
他话音刚落,关羽已经策马冲出。
青龙刀迎面落下,连人带枪劈得向旁边翻去。后方几名西凉兵刚想围上,十余名曹军弩手已从盾后露出弩机。
一轮箭过,冲得最快的人倒了一地。
关羽没有追,只退回路口,继续守住那不足三丈宽的空地。
“我一人,够了。”
另一边,夏侯渊已经绕到西凉军后方。
工匠营外停着六辆水车,本来是供人饮用,也被徐荣留下,显然是想让救火的人看得见,却拿不到。
“砍车绳!”
四十余骑从斜坡冲下,一轮弓箭逼散看守。夏侯渊不恋战,夺下水车便往营地拖。两辆车轮陷进泥里,他直接让人砍断车辕,只把水囊和木桶带走。
水送到东门时,曹操却没有让人往大火上泼。
“浇人,浇路,不救棚子。”
曹安抱着水桶愣了一下:“棚子不救,火不是越烧越大?”
“木头烧完还能再盖。人倒下了,你用什么盖?”
湿布先裹住老人和孩子,剩下的水全浇在东门通道和两侧草堆上。士卒又铲起湿土,沿着北面被拆掉的木棚铺出一道隔火带。
火仍在烧,却无法一口封死东门。
一户又一户的人被带出来。
曹洪站在门外,嗓子已经喊哑:“木匠往青牌后站,铁匠往红牌后站,家眷不分开!没人问你会什么的,先找自己家人!”
一个满脸黑灰的老者抱着铜匣跑到门口,又忽然转身。
曹操一把拉住他:“去哪?”
“里面还有弩机样式和铜范!那是尚方用了三十年的东西,不能烧!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杜平,少府弩匠。”
“记住你的脑子。”曹操将他推向门外,“样式烧了,你还能画;你烧了,我上哪再找一个杜平?”
杜平怔了一下,低头死死抱住铜匣:“这里面只有一套机括铜范。”
“那便抱好,只许这一件。”
老者踉跄着跑出东门,眼圈已经红了。
曹安在旁边听得明白:“公子,咱们不是抢工具?”
“工具能造,人不能造。”
这句话很快传进营里。
原本还想回头取东西的人,终于把箱子扔下。有人背起走不动的老人,有人一手抱孩子、一手拉妻子,沿着曹军撑出的通道向外跑。
火势烧过中间木棚时,营中还剩最后一百多户。
西面却传来了更密的马蹄声。
夏侯渊冲回曹操身边:“至少三百骑,正往东门压。徐荣想把我们和百姓一起堵在这里。”
曹操看了一眼营外。
百姓已经拉成长长一线,最前面的人走出不到半里。若骑兵从侧后冲进来,这两千多人会在瞬间被踩散。
“曹仁,把三辆器械车横在路口。弩手上车后,射马不射人。”
“车上全是刚抢出来的弩臂和铁料。”曹洪有些心疼。
“人先出去,车留下。”
三辆最重的器械车被推到东门外,车轴用铁链拴在一起。盾兵守在车后,弩手踩着车厢架弩。
徐荣的骑兵很快冲出烟尘。
领头校尉没有直冲车阵,而是分成两队,从南北两侧绕行。显然他们已经看出正面是硬骨头,想越过曹军去冲百姓。
“典韦守南,许褚守北。只挡,不追!”
两人各带二十余人迎了上去。
典韦抡戟砸翻第一匹战马,借着马尸堵住狭路;许褚则直接把一辆燃烧的空车推下缓坡,逼得北侧骑兵急忙转向。
中路弩手同时放箭。
数十匹战马接连中箭,骑兵队形一乱,后排便再也提不起速度。
徐荣没有亲自出现。
他只让骑兵一轮轮试探,既不死战,也不退远。每拖一刻,营里的火就烧得更大,曹军带出的百姓也会更乱。
“他在等我们自己散。”关羽退回东门,刀刃上全是血。
“那便不散。”
曹操让人把所有曹字旗都插到百姓队伍两侧。每五十步一面旗,旗下一名军吏,军吏只做一件事——数人、指路、压住想乱跑的人。
看得见旗,百姓便知道往哪里走。
徐荣的骑兵几次逼近,都没有找到可以一冲而散的缺口。
最后一批工匠终于跑出营门。
曹洪举着名册赶来:“五百三十二户,能点清的两千一百六十七人。另有三十多人受伤,六人没救出来。”
曹操没有说“够了”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已被火吞没的工匠营。
六个人没能出来。
这已经比原本所有人葬身火海好得太多,可死去的人不会因为救出得多,就变成一个无关紧要的数。
“名字记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家人若在,照同户工匠安置。”
曹洪点头,把那六个人单独写在名册最后。
西凉骑兵又一次压上来。
这次曹操没有继续守车阵。
“点车。”
曹洪愣住:“刚才还说工具——”
“工具已经拿不走了。”曹操亲手把火把扔进车厢,“那便让它们替人挡一次刀。”
三辆满载铁料、木材和弩机零件的车同时燃起。铁链锁着车轮,火势与浓烟横在官道中央,追来的战马根本不敢靠近。
曹军趁机向东撤退。
杜平抱着铜匣,回头看着那些被烧掉的器具,嘴唇发抖。
曹操骑马从他身边经过:“舍不得?”
“舍不得。”
“到了陈留,重新造。”
杜平抬头:“曹将军真让我们造?”
“有多少人,开多少炉。缺铁,我找铁;缺粮,我找粮。”曹操指向身后的队伍,“但你们先把人带回去。”
杜平抱紧铜匣,用力点头。
远处山坡上,徐荣终于露面。
副将看着被火车截住的道路,不甘道:“将军,曹操把人都带走了。”
“带走便带走。”
“那可是五百多户工匠。”
徐荣望着向东延伸的长队:“他以为自己抢的是人,实际上抢的是五百多户走不快的包袱。”
副将一怔。
徐荣抬起马鞭,指向更东面的山谷:“成皋旧桥已经烧断,南路有我两千兵。让骑兵慢慢跟着,别逼得太紧。”
“为何不现在杀?”
“现在杀,他会丢下东西逃。”徐荣平静道,“等他带着老人、孩子走到断桥前,他便舍不得丢了。”
曹军撤出五里后,马蹄声仍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。
曹仁低声道:“他们明明有兵,却一直不压上来。”
曹操也察觉到了不对。
徐荣不是打不过车阵,更不会甘心白送五百多户工匠。他让骑兵跟着,是在赶羊。
前面的斥候突然飞马而回,脸色极难看。
“主公,东边旧桥被烧断了!”
“南边呢?”
“南边山口全是西凉旗,至少两千人。”
几乎同一时间,后方传来沉重的号角。
跟了一路的骑兵不再隐藏,成片旗帜从烟尘后升起。
脑海中的天命魏图一片血红。
【退路已封。】
【徐荣主力抵达。】
【当前任务:保住工匠与曹军主力。】
两千多名百姓停在断桥前,身后是正在逼近的西凉军。
所有人都看向曹操。
曹操翻身下马,把地图摊在烧黑的桥墩上。
“别回头。”
“桥断了,便找一条没有桥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