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说完“继续走”,队伍却没有立刻迈进那条窄路。
前方两里,三百西凉步卒押着大批工匠缓缓西行;北坡后面,至少还藏着五百骑。官道两边的土坡不高,却足以遮住骑兵。几辆烧黑的车横在路中,像是匆忙丢下的废物。
关羽看了一眼坡顶:“马蹄印没有遮,营火也没灭。徐荣像是故意让我们知道北边有骑兵。”
“不是像,就是故意。”曹操蹲下身,从路边捻起一撮湿土,“他把一把刀摆在明处,是想让我们绕路。可绕开的地方,才可能是第二把刀。”
曹洪听得头皮发紧:“那还怎么走?”
“从正面走。”
几个人同时看向曹操。
曹操用刀鞘在地上划出官道和两侧土坡:“他知道我们来救人,所以会把工匠摆在最容易看见的地方。我们若急着冲,北坡骑兵便从侧后切下来;我们若绕,押送队就会加速西走。”
许褚扛着刀:“那俺也去把北坡的人打下来。”
“你上坡,他们就退。等你下来,他们再冲。”曹操站起身,“徐荣不是华雄,不会站在那里等你砍。”
典韦咧了咧嘴:“那俺也去正面。”
“你和仲康都在正面。”曹操指向关羽和夏侯渊,“妙才带四十骑绕南边干沟,云长同行。不要打骑兵,只断押送队后路,先把百姓放出来。”
关羽问:“正面谁来引兵?”
曹操把曹字旗从亲兵手里接过:“我。”
“主公不可!”曹仁立即开口。
“徐荣要的就是这面旗。旗不出现,他不会动。”曹操将旗重新递给曹安,“多找六面旧旗,隔开距离举起来。鼓敲得响些,让他以为酸枣还有援军赶到。”
曹安眨了眨眼:“咱们就三百多人,举七面旗,会不会太假?”
“远处只看得见旗,看不清人。”曹操拍了拍他的肩,“所以别举歪了。”
众人迅速散开。
几十名步卒将破布缠在马尾和车轮上,跑动时卷起大片尘土。七面曹字旗在尘土里忽隐忽现,战鼓也被敲得震天响。曹仁带盾兵压在最前,弩手隔着三十步跟进。
官道西面的西凉军果然停了。
一名校尉快马奔到坡后:“将军,曹操来了,旗至少有七面,尘后不知还有多少人。”
徐荣坐在马上,只看了一眼扬起的尘土:“酸枣诸侯若真肯一齐追,便不会让曹操走在最前。”
“那是虚张声势?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徐荣望向官道上的曹字旗,“他的人不多,可他真敢来。”
校尉问:“北坡骑兵现在冲?”
“不急。让前队往后退半里。”
“退?”
“他若追,骑兵切他后路;他若不追,说明他的眼睛只在那些工匠身上。”徐荣的语气没有半点轻视,“曹操能从洛阳活着出去,又能连破华雄、吕布的局,不会为了三百步卒把自己送进谷里。”
西凉步卒开始后撤。
押送工匠的绳索被拉得更紧,哭喊声顺着官道传来。最前面的老人走得慢了一步,立刻被鞭子抽倒。
曹军里有人忍不住往前迈。
“停。”
曹操只说了一个字,整条战线便钉在原地。
西凉军又退了百余步。
“主公,他们在走。”曹仁提醒。
“让他们走。”曹操盯着北坡,“再等十息。”
十息很短。
可对那些被拖着西行的百姓来说,每一步都像在往火里走。
第八息时,南面的枯草忽然晃了一下。
那是夏侯渊给出的信号。
“点车。”
三辆早已浇上油的破车同时燃起。曹军将车推向官道中央,浓烟顺着晨风向北坡卷去。西凉军视线被遮住,七面曹字旗却继续向前移动。
徐荣的校尉大喊:“他们要攻!”
北坡的马蹄声终于响了。
五百骑兵冲下土坡,刚冲进烟里,脚下便传来接连不断的惨嘶。曹军没有时间埋太多陷阱,只在最容易冲锋的地方撒了铁蒺藜,又横了几道绊索。
前排战马翻倒,后骑急忙向两边分散。
“弩手,射马!”
曹仁的令旗压下,弩箭穿过烟雾,一排排扎进马胸和马腿。西凉骑兵的速度被硬生生压住,典韦和许褚这才带人从盾阵两翼杀出。
两人没有追人,只砸马、断枪,把想从烟里冲出来的骑兵重新逼回去。
“俺也去左边!”
“左边是俺的!”
“谁先到算谁的!”
两柄重兵器一左一右,打得西凉骑兵不敢贴近。曹安躲在盾后举旗,听见两人的吼声,忍不住嘀咕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抢位置。”
正面乱起来时,南边干沟里已经冲出四十余骑。
夏侯渊一箭射断押送队前方的缰绳,关羽则直接杀向看守百姓的西凉兵。青龙刀只起落三次,最前面的几名押送兵便倒在路边。
“割绳,往南走!”
百姓们先是发愣,直到关羽一刀劈开绑人的长索,才像突然活过来一样向干沟涌去。
押送队里有两百余户工匠,还有数十辆装着弩臂、铁料和宫中器具的车。夏侯渊只看了一眼,便下令:“人先走,车不许全抢。挑有轮的,能拉多少拉多少!”
有人舍不得工具,抱着铁箱不肯动。
关羽一把将箱子推回车上:“命在,手艺便在。命没了,东西留给谁?”
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。
工匠们拖家带口冲进干沟,四十余骑分成两队护住前后。西凉步卒发现后路被截,立刻掉头扑来,却被关羽带十余骑迎面挡住。
一名西凉校尉挺枪冲在最前。
关羽没有与他纠缠,战马错身的瞬间,刀锋便从对方胸前掠过。校尉落马,后面的步卒顿时慢了一拍。
夏侯渊抓住机会,将最后一批百姓送进沟里:“走!”
北坡方向,徐荣已经看见了南面的动静。
“果然是来抢人的。”
身边副将急道:“末将带兵追回来!”
“不追进干沟。”徐荣抬手制止,“曹操敢从正面亮旗,就一定给退路留了弩手。传令前队,把西边工匠营四周的柴草都铺开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:“那些工匠也烧?”
“烧不烧,看曹操敢不敢再进。”
徐荣没有因眼前的小失利发怒。他只是把原本准备截杀追兵的伏兵,慢慢收向更西面的道路。
曹操也没有趁西凉骑兵混乱追击。
烟一散,他立刻鸣金收兵。曹仁的盾阵边打边退,典韦和许褚守住两翼,北坡骑兵想追,却每次都被弩箭逼回去。
两军只隔着不到百步,谁也没有真正压上全部兵力。
徐荣在看曹操。
曹操也在看徐荣。
片刻后,徐荣先调转马头。
“将军,就这样放他们走?”
“他救了两百户,便多了两百户拖累。”徐荣看着南面干沟里的长队,“让他继续救。人越多,走得越慢。”
西凉军退向西面,官道上只留下烧毁的车辆和满地烟尘。
曹军与夏侯渊会合时,刚救出的百姓已经挤满干沟。有人哭,有人找孩子,也有人跪在地上向曹字旗磕头。
曹操没有让他们跪。
“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,十户一队。曹洪记数,曹仁分粮。受伤的先上车。”
一道道简单命令落下,混乱很快被压住。
一名手臂被割伤的中年工匠挤到曹操面前:“曹将军,西边还有人。”
“多少?”
“至少五百户。少府的弩匠、尚方的铸工,还有修宫车、造水轮的师傅,都关在一座临时营里。”
“离这里多远?”
“不到十里。”工匠指向西面,“可营地四周早就堆满了柴草和油罐。西凉兵说,若追兵来了,便连人带营一起烧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风从西面吹来。
风里不只有烟,还有细碎的灰。
一片烧焦的纸落在曹操肩上。他抬手取下,纸上只剩半个“洛”字。
众人下意识望向远方。
天终于亮了。
可洛阳方向没有晨光,只有一片压住天空的红。宫城、官署、民宅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推进火海。黑烟铺开几十里,连太阳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曹安张了张嘴:“公子……洛阳真的烧了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他们都去过那座城。那里有最宽的街、最高的宫墙,也有卖酒的小铺、吵闹的市集和数不清的寻常人家。
现在只剩火。
曹操把那片残纸收进袖中:“董卓带不走的,便烧;管不住的,便杀。他不是在迁都,是在把天下都当成自己的行李。”
关羽看向他:“还去西边?”
“去。”
“徐荣已经知道我们的目的。”
“所以更要快。”曹操翻身上马,“曹仁留一百人护送这批百姓东撤,其余人随我去工匠营。”
天命魏图在脑海中展开。
【洛阳焚城节点已触发。】
【工匠营存活窗口:一刻钟。】
【警告:敌军已准备火攻。】
最后一行字还未隐去,西面天空便亮起十几道火光。
那不是洛阳的大火。
是徐荣的火箭,已经落进了工匠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