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褚带来的乡人,比曹操想的还多。
火把从城门一路排到西营外,推车上躺着伤者,车旁跟着老人和孩子。有人怀里抱着半袋发霉的豆,有人手里只攥着一把破镰刀。最小的孩子饿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,只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发抖。
守营的兵卒见惯了败兵,却没见过这么一整庄一整庄逃来的人。
曹洪一看人数,脸色立刻沉了:“主公,至少七八百口。照今日仓数,若全接进来,又要少撑几日。”
旁边有小吏小心提醒:“按昨日新规,领粮者要登册。若不入籍,怕是不好分口粮。”
许褚听见“入籍”两个字,眼神一下变了。
他没有吼,只是伸手握住刀柄。那只手很大,指节上全是老茧。几个守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俺说过,俺不卖乡亲。”
气氛骤然紧起来。
许褚在虎牢关前敢拦吕布,没人怀疑他真动起手来会有多凶。可粮仓也不是无底洞,曹军刚刚立起屯田规矩,第一晚就多出几百张嘴,任谁都心慌。
曹操走到粥锅旁,拿起木勺,先给那个没力气哭的小孩盛了一碗稀粥。
“先吃。”
小吏愣住:“主公,册还没登……”
“人快饿死的时候,先救命,再写字。”
一句话落下,许褚握刀的手慢慢松了。
曹操把粥碗递到孩子母亲手里,又看向许褚:“入册不是卖身。谁叫什么,家中几口,会什么活,愿不愿从军,愿不愿种田,愿不愿进工坊,都写清楚。写清楚,是为了以后发粮、分地、记功、找人。不是把人拴在曹某脚下。”
许褚没有立刻信。
这很正常。乱世里,越是被人骗怕了的人,越不容易信好话。
曹操也没逼他,只对曹仁道:“今夜先按人头给粥。明日分三册。老弱妇孺入民册,会农事者入田册,会铁木手艺者入工册。愿随许褚持兵的,单列乡勇册。没人愿意从军,也不强。”
曹仁抱拳:“喏。”
“再加一条。”曹操看向那个小吏,“谁敢拿入册吓人,扣粮,勒索,军法处置。”
小吏脸一白,连忙跪下。
许褚盯着曹操看了半晌,才闷声问:“真不强拉?”
“曹某要的是能一起活的人,不是被绳子牵着走的人。”
这话简单,许褚听懂了。
粥锅很快架起来。热气冲开夜风,孩子们先围上去,妇人们还不敢伸手,直到曹军亲兵把木碗递到她们面前,才有人小声哭出来。
许褚站在旁边没有吃。他像一堵墙,挡在乡人和曹军之间。曹操也没叫他进帐,只让人在他脚边放了一碗粥。
许褚低头看了看,没动。
典韦端着自己的大碗过来,蹲到他旁边:“不吃?”
“不饿。”
典韦嗤了一声:“肚子叫得跟战鼓似的,还不饿?”
许褚瞪他。
典韦把碗往他面前一推:“吃。你若饿倒了,谁替他们吓人?”
许褚沉默片刻,终于端起碗,一口喝了半碗。
典韦这才咧嘴:“这就对了。你这身板不吃饭,太浪费粮。”
许褚听不出这是夸还是骂,只闷头继续喝。
第二日天刚亮,西营外已经排起长队。
不是排着领粮,而是排着登记。
昨日还满眼戒备的乡人,如今被分成几处。会种地的老人蹲在田吏旁边,指着城西荒田说哪里能蓄水,哪里得先翻两遍。几个妇人拿着破布和针线,被带去修军衣。三个年轻木匠看见坏掉的车轴,眼睛比看见粥还亮,直接撸袖子要拆。
曹操站在远处看着,没有去打扰。
许褚跟在他身旁,脸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,可眼里的凶气少了些。
“他们会有地?”
“先给活做,再给粮,等军屯稳了,按户分屋、分田。能自己养活自己,谁也不用低头求人。”
“那俺呢?”
曹操看他一眼:“你想种田,可以种。想带乡勇护庄,也可以。想进曹营,曹某欢迎。不想进,也不拦。”
许褚皱眉:“你不怕俺带人走?”
“你若觉得曹营养不活他们,走是应该的。”
这话反倒把许褚噎住了。
他见过太多诸侯抢壮丁。先给饭,再要命。先说仁义,再拿家眷做锁链。可曹操偏偏把路摆在他面前,让他自己选。
越是这样,越让人挪不动脚。
午时,麻烦又来了。
城外李氏庄昨日碰了钉子,今日换了法子。一个穿锦袍的年轻族人带着十几个家丁,堵在西营外,说许褚这批人里有三十余户原本欠了李氏庄的租粮,如今逃到曹营,必须带回去还债。
他手里还拿着几张旧契。
“曹公昨日说不卖人,那是仁义。可欠债还粮,也是天经地义吧?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许褚脸色沉下去。他身后几个乡人吓得往后退,有个老妇直接跪了下去:“那契是前年灾荒时按的手印,借三斗,后来变成三石,再后来连俺儿都要抵进去……”
锦袍青年冷笑:“白纸黑字,莫非曹公也要护赖账之人?”
这个局不复杂,却很毒。
曹操刚说不卖人,李氏就拿契约来压他。若曹操认契,许褚这些人心立刻散。若曹操当众撕契,陈留豪族又会说曹军不守规矩,以后谁还敢和曹操做买卖?
陈宫看向曹操。
这一次,就连他也想知道曹操怎么处理。
曹操接过那几张旧契,没撕,也没还回去,而是递给旁边主簿:“读。”
主簿愣了一下,只能照着念:“王老三,借粟三斗,秋后还六斗。逾期一月,折为一石。再逾期,折为三石。若仍不能还,以家中一丁抵役三年……”
还没念完,周围已经有人骂出声。
曹操抬手,四下安静下来。
“债可以还。”
锦袍青年脸色刚要松,曹操下一句已经落下。
“利不能吃人。”
他把契约放在案上:“三斗粟,按三斗半还。其余翻倍、抵身、扣妻儿,作废。愿收,今日登记,秋后从曹军公仓还。若不愿收,去县府告曹某。”
锦袍青年脸色铁青:“曹公这是坏陈留规矩!”
“不是坏规矩,是换规矩。”
曹操的声音不高,却让西营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从今日起,陈留境内借粮借钱,可取利,不得滚利;可雇工,不得扣身;可讨债,不得抢人。谁敢趁乱拿旧契逼民为奴,曹军管。”
“你凭什么管?”
曹仁一步上前,把昨日新刻的军法木牌插在地上。
木牌上四个字最醒目:抢人者斩。
锦袍青年看着那四个字,喉咙动了动,终究没敢再硬。他带来的家丁也开始往后缩。
许褚忽然开口:“这债,俺来还。”
曹操看他。
“俺以后领军饷,先扣俺的。”许褚声音粗哑,“欠多少,俺替他们还多少。只要别再拿人抵。”
那些乡人一下看向他,许多人当场红了眼。
曹操笑了笑:“你想替他们担,这是义气。曹某不拦。但账要算清,不是谁声音大谁说了算。先按军法重算,能还的还,不能还的入工入田慢慢还。陈留缺的是人,不是奴。”
许褚低头看着那块木牌,许久没有说话。
到了傍晚,西营外的三册终于登记完。
许氏乡人七百二十三口。能执兵者一百八十六人,会农事者三百余,会木工、铁工、皮革、织补者六十七人。老弱妇孺另册安置。
曹洪看着数字,心疼粮,却也忍不住笑:“主公,这哪是多了几百张嘴,这是多了一座小庄。”
“是根。”曹操道。
许褚听见这个字,终于抬起头。
天命魏图在曹操眼前亮起。
【许褚归心条件达成。】
【猛将节点:虎痴护主,提前归营。】
【当前影响:近卫战力提升,流民归附提升,豪族抵触提升。】
【提示:真正的基业,不只在军中,也在户册、田册与工册之中。】
曹操看完,心里没有多少波澜。
他转身准备回营,却听见身后传来重重一声。
许褚单膝跪地。
这一次,他没有把刀插在身前,也没有绷着那张凶脸。
“曹公。”
周围的人慢慢安静下来。
许褚抬头,眼神仍旧硬,却多了一样东西。
“你养俺乡亲,俺替你挡刀。”
很粗的一句话。
也很重。
曹操停了片刻,伸手扶他起来:“那从今日起,你就先替曹某守这片营。”
“谁敢抢人,俺砍谁。”
典韦在旁边乐了:“这话俺爱听。”
两人互看一眼,谁也没笑得太久。一个像铁塔,一个像山熊,站在西营门前,连风都像绕着走。
夜里,陈留城外又来了一辆青篷车。
车不大,随从也不多。守门兵原以为又是逃难士人,直到车帘掀开,下来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。
那人没有急着进城,只站在城门外看了许久。
他看见西边荒田亮着火把,看见工坊里铁声未停,看见粥棚旁有妇人给孩子洗脸,也看见军营外那块写着“抢人者斩”的木牌。
随从低声问:“文若先生,要不要递名帖?”
年轻人望着陈留城内的灯火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先不急。”
他声音很轻。
“我想再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