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术的人来得很早。
天还没亮,曹营外便响起马铃声。二十余骑停在辕门前,为首的是袁术帐下粮曹从事,姓阎,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袍,腰间悬着盟军木牌,身后还跟着几个捧册的小吏。
他下马时,连靴底都不愿沾泥,只站在辕门外扬声道:“奉后将军之令,查验曹营从洛阳带回之人口、器械、图籍。凡属盟军所得,当入公册。”
守门的曹军没动。
阎从事眉头一皱:“听不懂?让曹孟德出来。”
下一刻,辕门开了。
出来的不是曹操,是典韦。
典韦把两支短戟往门边一立,声音不大:“主公还没用饭。你若急,就在这儿等。”
阎从事脸色一僵。身后小吏往后退了半步。
谁都知道,昨天就是这个黑脸壮汉,在阵前把董卓军骑兵的马腿砍断了一片。他站在门口,像一块黑铁。
阎从事强撑着道:“我是奉命查验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典韦说完,竟真不再理他。
半个时辰后,曹操才从营中走出。没有摆架子,也没有披甲,只穿一件旧袍,袖口还沾着一点炭灰。陈宫、曹洪跟在他身后,夏侯惇带着一队甲士压在辕门两侧。
阎从事等得脸色难看,刚要发作,曹操先开口:“查可以。先把话说清楚,查人,还是抢人?”
这一句落下,阎从事后面的小吏都低下了头。
“曹公此言何意?”
“查人,就按名册看;抢人,就先拔刀。”曹操看着他,“我营里的人刚从火里逃出来,经不起第二次惊吓。”
阎从事心里一跳,勉强挤出笑:“自然是查。后将军也是为盟军公正。”
曹操点头:“好。带他们进来。”
曹营后方,五百余户工匠和家眷已经聚在空地上。老人抱着孩子,妇人扶着伤者,几个年轻工匠手上还缠着布,脸被烟熏得发黑。旁边摆着木牌,一排排写得清楚。
铁工。
车工。
弩工。
木工。
织甲。
医匠。
每一块木牌下面,都有户数、人名、家眷数。
阎从事原本想挑毛病,可一看这些牌子,脸色便变了。
太清楚了。
清楚到不像临时抢来的人,倒像已经入了一个真正的官府户册。
曹操没有解释,只让陈宫把第一卷册子递过去:“这是人册。谁从哪一处火场救出,家中几口,伤几人,死几人,都在上面。”
第二卷递过去。
“这是工册。会什么手艺,能不能立刻做活,需要什么工具,也在上面。”
第三卷压在案上。
“这是愿籍。”
阎从事一怔:“愿籍?”
“愿意随曹营去陈留的,按手印。不愿意的,给三日粮,送出营门。若袁公路愿接,也可让他们自己去袁营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里先乱了一下。
几个妇人抱紧孩子,有老人抬头看向曹操。一个瘦高的铁工忽然跪了下来,声音发哑:“曹公,俺不去袁营。”
阎从事脸色一沉:“还没人问你。”
那铁工却像没听见,只对着曹操磕头:“俺们在洛阳火里,是曹军拿湿被子把娃裹出来的。俺婆娘腿断了,是曹营医匠给接的。俺不认什么盟军,俺只认救命的人。”
旁边又有人跪下。
“俺也随曹公走。”
“俺会修车,到了陈留就能干活。”
“别把俺闺女拆开,俺们一家跟曹营。”
声音一开始杂乱,很快连成一片。
阎从事后背有些发凉。
他本来是来查曹操私吞工匠,最好能带走一批人。可眼下这些人一个个当着曹军的面喊愿随曹营,谁还敢强拉?真拉了,就是当众抢逃民。
曹操看向阎从事:“听清了吗?”
阎从事咬牙:“这些人受了曹营恩惠,自然向着曹营。可器械、图籍,总该入盟军公库。”
曹洪在旁边冷笑一声:“粮草你们扣,救人你们不去,器械倒记得清楚。”
阎从事脸皮一热,硬着头皮道:“公事如此。”
曹操没有怒,只让人抬来三只箱子。
箱盖打开,里面不是金银,也不是玉器,而是一卷卷被烟熏黑的竹简、几本残破匠籍、几块铁范、两具拆开的弩机。
“想要,可以。”曹操道,“拿粮换。”
阎从事愣住。
“一卷匠籍,换三百石粮。一具弩机,换两百石。一块铁范,换一百石。”曹操把箱盖轻轻合上,“袁公路掌粮,总不能拿空手买人命。”
周围曹军有人忍不住笑出声。
阎从事脸色涨红:“曹孟德,你这是讹诈!”
曹操淡淡道:“这是买卖。”
“这些本就该归盟军!”
“盟军若认它们,就该认救它们的人花了命。”曹操抬眼,“我曹营死了六十余人,伤一百多,丢了二十七辆车,换回这些东西。袁公路若要公,先把这笔账公了。”
阎从事说不出话。
他很清楚,这笔账不能公。因为一公,前面扣粮的事又会被翻出来。
最后,他只能收起册子,冷着脸道:“此事我会回禀后将军。”
“慢走。”
曹操没有留他。
等袁术的人离开,曹洪才啐了一口:“抢不到就告状,袁公路这点本事真是一点没少。”
曹操看着远去的马队,脸色却不轻松。
陈宫低声道:“主公,今日算是把袁术彻底得罪了。”
“早就得罪了。”曹操转身往营中走,“现在只是让他明白,他抢不走。”
当日午后,曹军拔营。
酸枣各营还在争谁追董卓、谁守虎牢、谁回本郡。曹营却没有再等。曹操带着本部兵马、救回的工匠家眷、收拢的败兵和残余器械,沿东南道回陈留。
一路上,队伍拖得很长。
前面是夏侯惇和曹仁带兵开道,中间是工匠家眷和伤兵,后面是典韦、许褚押车。曹洪骑马来回查看粮车,见谁想偷拿车上器具,立刻劈头盖脸骂回去。
走到第二日黄昏,陈留城头终于出现在远处。
城门外已经挤满人。
卫兹、曹嵩、族中长辈、陈留县吏都来了。百姓也来了许多,他们听说曹操从洛阳火里带回了人,一个个伸长脖子看。
可真正进城时,问题立刻来了。
有人看见车上有铁器,眼睛亮了。有人看见随行工匠,低声问能不能雇回家做活。还有几个曹氏族中子弟跟着打仗回来,仗着自己流过血,想先从缴获里挑几件好刀。
一个年轻军士甚至伸手去拿车上的铜锤,被曹仁当场按住。
那军士脸涨得通红:“我也上过阵!拿一件怎么了?”
周围一下安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曹操。
这是回陈留后的第一件事。若曹操轻轻放过,后面每一辆车、每一户人、每一件器械都会被人伸手。
曹操走过去,看了一眼那军士,又看了一眼车上的铜锤。
“上过阵,所以记功。”
军士刚要松口气。
下一句落下。
“私拿公器,所以受罚。”
曹仁没有犹豫,直接把人拖到路边,军棍落下二十。那军士咬着牙没敢叫,周围曹氏子弟的脸色却都变了。
曹操站在车前,声音传得不算高,却足够让城门内外听见。
“从今日起,洛阳带回之物,不归个人。粮入公仓,铁入军库,图籍入书房,工匠按技安置,家眷按户给粮。谁有功,军功册上记;谁私拿,军法册上也记。”
人群里有些骚动。
曹操继续道:“我带你们出去,不是抢一票就散。曹字旗下面,以后要有粮仓,有军械,有工坊,有田地。想拿赏,可以,等军功核完,按功领。谁敢先伸手,我先剁他的手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连几个族中长辈都闭了嘴。
这不是商量。
这是立规矩。
陈宫看着城门前一排排车马,又看着那些刚被救回来的工匠家眷,忽然明白曹操为什么一定要在进城第一刻罚人。
不是为了一把铜锤。
是为了告诉所有人,这不是逃难队,也不是抢掠军。
这是曹操的家底。
夜里,陈留县府灯火未灭。
三册摊在案上。
第一册,人。
第二册,工。
第三册,功。
曹操用朱笔在册首写下四个字。
分户安置。
曹洪在旁边算得头疼:“主公,两千多口人,咱们粮仓撑不了太久。再加上伤兵、败兵、新募之人,这么吃下去,真会吃空。”
陈宫也道:“陈留周边有荒地,但没人敢轻易开。乱世里,今日开田,明日可能就被兵抢走。”
曹操把笔放下。
就在这时,天命魏图的冷光在他眼前展开。
【陈留资源图更新。】
【可用荒田:三千七百二十顷。】
【工匠人口已入册。】
【建议节点:军屯试点。】
【提示:能养兵者,方能长战。】
曹操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曹洪还在发愁:“主公,你笑什么?”
“笑咱们终于不只是缺粮了。”
“缺粮还有什么好笑?”
曹操抬手,将陈留舆图往案中央一推,指尖落在城西那片荒地上。
“缺粮,就种。”
窗外夜色很深。
可案上的舆图,被灯火照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