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坚的营地空了。
清晨第一锅粥还没熬开,酸枣西南角已经少了一片军旗。原本插着“孙”字的地方,只剩几根被拔断的木桩,草地上还有马蹄踏出的泥印,一路朝洛阳方向延去。
负责巡营的小校脸色发白,跑进中军时,声音都劈了:“盟主,长沙太守孙文台,昨夜三更拔营,带本部兵马追董卓去了。”
帐中一静。
袁绍刚换上的盟主冠带还没系稳,手指便停在案边。袁术坐在一旁,脸色倒不难看,甚至还有一点冷笑。鲍信、张邈、桥瑁几个都在,各家使者站成两排,没人先开口。
曹操也在帐中。身上的甲还带着荥阳道上的尘,靴边有一块烧黑的泥。夏侯惇站在他身后,半边肩甲裂开一道口子,典韦一只手按着短戟,眼睛只盯袁术。
有人低声骂了一句:“孙坚胆子倒大。”
也有人立刻接话:“胆子大是一回事,他若中了伏,咱们救是不救?”
这话一出,帐中更安静了。
救,便要自己出兵。可刚刚才听说徐荣在荥阳设伏,曹操已经吃过亏,谁都知道董卓军不是纸糊的。不救,又怕孙坚真打出功劳,到时天下人只记得孙文台追董,不记得酸枣这群诸侯。
袁术把酒盏一放,冷笑道:“他私自拔营,未奉盟主军令,若败了,是他贪功;若胜了,也是他撞运。诸君急什么?”
“粮呢?”
曹操忽然问了一句。
袁术看向他。帐中几名诸侯也看了过来。
曹操没有抬高声音,只把案上的一支令签推到孙坚营地的位置:“孙坚拔营,可带了几日粮?”
袁术脸色微沉:“文台自有本部辎重。”
“那就是没按盟军粮册补给。”曹操看着那支令签,“他若追得快,前两日还能靠本部存粮撑住;追到第三日,兵饿,马乏,董卓军只要回头一咬,他就得自己扛。”
帐里有人皱眉。
这话太直,也太容易听懂。孙坚不是不能追,是追出去之后没人给粮。一个人追董卓,赢了被人嫉,败了没人救。
袁绍缓缓道:“孟德以为,应当出兵接应?”
“不是接应孙坚。”曹操伸手,把另一支令签压在洛阳和酸枣之间,“是接应洛阳逃出来的人。”
袁绍没说话。
曹操继续道:“董卓西迁,烧的是宫室,赶的是百姓,押的是工匠。孙坚追过去,看见的是董卓后军;咱们若再不动,等洛阳火烧干净,路上剩下的就只有尸体。”
张邈叹了口气:“孟德,你昨日才退回来,兵也伤了不少。”
“所以我只问一句。”曹操目光扫过帐中众人,“诸位来酸枣,是为了讨董,还是为了等别人替自己讨董?”
这句话落下,中军帐里像被刀背压了一下。
袁术立刻冷笑:“曹孟德,你少拿大义压人。你上回追出去,丢了多少车?若不是你逞能,何至于吃那一败?”
典韦眼睛一瞪,刚要骂,曹操抬手拦住。
“我败了。”
曹操承认得太快,反倒让袁术后面的话堵住了。
“我败在荥阳道上,丢了二十七辆车,折了六十余人,马也伤了十几匹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点在案上,“但我带回五百余户工匠,两千多口人,三箱图籍,七十余件冶铁器具。袁公路,你说这叫败,那我倒想问问,诸君不败,又带回了什么?”
帐里没人接话。
外面有风掀动帐帘,几面军旗在远处哗哗作响。那声音很响,反倒显得帐中更静。
袁绍看着曹操,眼神沉了些。
他当然明白曹操这句话的分量。酸枣诸侯名义上是讨董,可到现在为止,真正和董卓军硬碰过,救回人、救回物的,只有曹操一支。
袁术还想说话,桥瑁却先开口:“孟德带回的那些工匠,如今安置在何处?”
“营后。”曹操道,“按户登记,伤者治伤,会炼铁的列铁工册,会造车的列车工册,会制弩的列弩工册。家眷也一并登记,不许拆散。”
这话一出,帐中几个太守的眼神都变了。
他们之前只听说曹操救人,却没想到曹操连人家的手艺、家口、去处都安排好了。普通诸侯抢人,是多几张吃饭的嘴;曹操抢人,是多一座能动起来的工坊。
袁术听得更加不快,语气也冷了:“那些人是从洛阳救出来的,洛阳既属汉室,便该归盟军公议安置。怎么就成了你曹孟德的?”
曹操笑了一下。
笑意不重,却让典韦觉得袁术要倒霉。
“袁公路这话说得好。”曹操把身前竹简翻开,“既然要公议,那就先议一件事。孙坚拔营,谁给粮?洛阳百姓逃出来,谁收?伤兵倒在路边,谁救?工匠家眷过了酸枣,谁护?”
袁术脸色更冷。
曹操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:“若诸君都愿接,曹某今日便把人册交出来。只要写清楚,哪家接多少户,给多少粮,护送到何处,若路上被董卓军追杀,谁担责。”
帐中几名使者互相看了看,没人动。
两千多口人,听着是资源,可马上就要吃粮,要派兵看护,还要防疫病、防逃散、防董卓军追击。没有规矩,这不是好处,是麻烦。
曹操等了一息,见没人开口,才把竹简合上:“没人接,那就曹某接。”
这句话很简单。
可帐中的人都听懂了。人,他救;粮,他出;责,他担。那这些工匠以后认谁,也就不用再问了。
袁绍终于开口:“孟德所言有理。洛阳逃民与工匠,谁救谁先安置。盟军不得强夺,不得拆散家眷。”
袁术猛地看向袁绍。
袁绍没有看他,只又补了一句:“孙坚既已追董,诸军各出斥候,探其动向。若有败兵回撤,不得闭营不纳。”
这道令一下,帐中许多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。
令听着大义,其实谁都知道,真正会去接败兵、收逃民的,还是曹操。别人怕麻烦,曹操不怕。别人觉得人多吃粮,曹操看见的是未来的军械、车阵、粮仓和城墙。
散帐之后,郭嘉站在帐外的阴影里,手里还拎着一个旧酒葫芦。
他看着各家使者匆匆离去,忽然笑了一声:“这盟,不用董卓打,自己就快散了。”
曹操走到他身侧:“看出来了?”
“太明显。”郭嘉指了指远处各营,“昨夜孙坚拔营,今早有三家悄悄加固营门。营门朝的不是虎牢方向,是旁边友军。嘴上同盟,手已经防着自己人了。”
曹操看过去。
确实如此。酸枣连营百里,旗帜密密麻麻,远远望去像一片铁云。可近看,每家营门都留着自己的退路,粮车也不再往中仓靠。
这不是联军。
这是十几家人暂时挤在一起。
郭嘉低声道:“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?等他们一起打洛阳?”
曹操淡淡道:“等一道名分。”
“什么名分?”
“谁救谁先安置。”
郭嘉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
方才袁绍那句话,看似只是安抚曹操,实际已经给了曹操一个口子。从今往后,曹操从洛阳道上带回的逃民、工匠、败兵,都可以名正言顺先归曹营安置。
名分到手了。
接下来,就不必陪这群人在酸枣耗着。
傍晚,孙坚追董的消息又传回来。
他没有败。
不但没有败,还在洛阳东南截下一批董卓后军,夺了几车宫中旧物。消息一传进酸枣,各营立刻热闹起来。有的说孙坚勇猛,有的说该马上接应,有的说不能让孙坚独占功劳。
到了夜里,已有两家诸侯悄悄派人拔营,说是去接应孙坚。还有三家向袁绍请辞,说本郡有贼,要先回去整兵。
酸枣的火把还亮着。
可曹操知道,这个盟已经裂了。
陈宫把最新军报送来时,脸色并不好看:“主公,袁术营中有人在传,说咱们救回的工匠和图籍,都是从洛阳宫府里私吞的。明日一早,他可能会派人来查。”
曹洪当场骂了一句:“他还要脸不要?粮是他扣的,人是咱们救的,现在倒想来抢?”
曹操接过军报,没有怒。
火光照着他的眼睛,里面只有一点冷意。
“让他来。”
典韦咧嘴:“来了俺就打出去。”
“不打。”曹操把军报压在案上,“明日把所有工匠、家眷、败兵都叫出来,让袁术的人自己问。”
曹洪愣住:“问什么?”
曹操抬起头。
“问他们,愿不愿意跟曹字旗走。”
帐外,酸枣夜风吹过。远处几家营火已经开始移动,像一条条悄悄离散的火蛇。
而曹营后方,五百余户工匠的营火,第一次整整齐齐连成了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