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褚冲出去的时候,曹操只来得及说两个字。
“别死。”
“放心!”
厚背大刀从侧面劈来,直取吕布握戟的手。
吕布若继续压典韦,这只手便要挨刀。他手腕猛地一翻,方天画戟从双戟之间抽出,戟尾顺势向外一撞。
许褚的大刀被撞偏半尺。
典韦终于脱开重压,双戟一左一右攻向赤兔马前胸。
吕布一提缰绳。
赤兔人立而起,两只前蹄几乎踩到典韦脸上。典韦没有后退,反而用肩膀撞向马胸。
一人一马硬碰了一下。
典韦退了两步,赤兔也被撞得向旁边挪开。
许褚趁机再砍。
这一刀奔的不是吕布,而是马腿。
吕布眼神一冷,画戟从上方落下,正劈在刀背上。
许褚只觉得两臂发麻,刀锋当场砸进泥地。他还没来得及拔刀,吕布的戟刃已经转向他的脖子。
典韦从旁边扑上,一戟勾住戟杆,另一戟直刺吕布肋下。
吕布松开一只手,竟一把抓住典韦的短戟。
三个人第一次停在原地。
吕布骑在马上,单手握着方天画戟,另一只手抓住典韦的兵器;典韦死死向后拉,许褚则用力拔刀。
四周的士卒一时都忘了喊。
曹安瞪着眼:“这是人打架?”
夏侯惇站在阵后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:“三个牲口抢一根骨头。”
话刚说完,许褚拔出了刀。
他没有再砍吕布,刀背反手拍在赤兔马的后腿上。
赤兔吃痛,猛地向前一窜。
吕布的身体终于晃了一下。
典韦借机夺回短戟,双戟交错,连攻三次。许褚也从另一侧贴上去,大刀一刀比一刀重。
一个快,一个狠。
典韦专盯吕布的手和腰,逼他不断转戟。
许褚则不管什么招式,见人砍人,见马砍马。吕布若不挡,他就真敢拿刀把赤兔的腿卸下来。
吕布第一次被两个人逼得退了几步。
曹军士卒顿时大喊起来。
“典将军!”
“许壮士!”
“砍了他!”
并州骑兵想上前救援,曹仁早已抬起令旗。
第二轮弩箭迎面飞出。
箭仍然不射吕布,全部压向他身后的骑兵。几匹战马中箭倒地,骑兵阵形再次被截断。
吕布独自冲得太快,身后的人一时接不上来。
这正是曹操要的。
他不指望典韦和许褚一战杀掉吕布。
只要把吕布从骑兵中剥出来,让他的速度变成孤军深入,三千并州骑兵最锋利的矛头便会钝下去。
“长矛阵,向前五步!”
曹操令旗落下。
三排长矛手同时向前。
他们不插手三人的交战,只把矛尖对准赤兔马可能退走的方向。吕布若继续往里冲,便会被典韦、许褚和长矛阵一起围住;若后退,就得重新穿过拒马和绊索。
吕布扫了一眼四周,立刻看明白了。
“曹孟德!”
“我在。”
“只会让别人替你送死?”
曹操站在曹字旗下,没有拔剑。
“你带三千骑来杀我,也没见你一个人走进来。”
吕布眼中怒意一闪。
典韦趁他说话,短戟猛地砸向他的胸甲。
吕布横戟挡住,许褚的大刀又从下方挑来。赤兔马向侧面跃开,刀锋擦着马腹掠过,只差不到一指。
“你真砍马?”吕布盯着许褚。
“马又不是俺的。”
许褚回答得理所当然。
典韦闷声补了一句:“砍死了,我赔你一头驴。”
吕布气得反而笑了。
下一刻,方天画戟忽然加快。
先是一戟逼退许褚,随后戟杆贴着典韦的双戟旋转,猛地向上一挑。典韦的一柄短戟脱手飞起,落出数丈之外。
吕布紧跟着一脚踢在典韦肩头。
典韦被踹得撞上拒马,木桩当场断了一根。
许褚大吼着冲上,双手举刀直劈。
画戟从下往上迎去。
刀戟相撞,许褚手中的大刀竟被磕出一个缺口。他虎口裂开,血顺着刀柄往下流,却仍不肯松手。
“痛快!”
他抡刀又砍。
吕布的力量比他想得还大,可许褚不退,反而越打越凶。典韦从地上翻起,只剩一柄短戟,攻势却丝毫没慢。
三人在拒马之间打成一团。
十合。
二十合。
三十合。
典韦和许褚身上的伤越来越多。
典韦肩甲被戟刃划开,鲜血染红半条手臂。许褚胸前挨了一记戟尾,嘴角已经见血。
吕布也不再像刚来时那般从容。
他的战袍被许褚砍开一道口子,右臂甲片上多了一处凹痕。最重要的是,赤兔马被逼得无法全力冲刺,只能在狭小空地里来回挪动。
没有速度,吕布仍然强。
却再也不能像冲破王匡军阵时那样,一戟便扫倒一排人。
关羽站在联军阵前,手指一直压着刀柄。
张飞看得浑身发痒:“二哥,咱们要不要上?”
“曹操没有鸣援鼓。”
“再打下去,那两个怕是撑不住。”
关羽没有否认。
单论武艺,典韦和许褚都称得上万人敌。可吕布骑着赤兔,戟长马快,三十合后仍占着上风。
刘备却看向曹操。
“曹孟德还没用完他的手段。”
果然,曹操抬起了右手。
曹仁立刻看懂,第三轮弩箭没有射人,而是射向吕布身后的空地。
数十支弩箭排成一道斜线,硬生生把并州骑兵的接应路线封住。
与此同时,夏侯渊带着一百骑从左侧绕出,却没有冲吕布。他们直扑并州军的令旗和战鼓。
并州骑兵若继续往前救吕布,后方指挥便会被夏侯渊搅乱;若回头护旗,吕布便只能独自留在阵前。
吕布只看了一眼,便明白曹操要做什么。
“好一个曹孟德。”
他没有再恋战。
方天画戟突然横扫,逼得典韦和许褚同时后退。赤兔马趁这个空当转身,直奔拒马之间唯一留下的窄口。
“拦住他!”
几名长矛手本能地向前。
曹操却喝道:“让开!”
士卒立刻向两侧退。
吕布从窄口冲出,回身一戟挑飞两根追来的长矛,却没有再杀回去。他带着赶上的并州骑兵后撤百步,重新聚成阵形。
典韦捡回另一柄短戟,还想追。
曹操的鸣金声已经响了。
“回来。”
“还能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何不追?”许褚也抹了把嘴角的血。
曹操指向远处。
并州骑兵虽然折了数十匹马,却没有真正乱。吕布退到百步外后,左右两翼很快重新合拢。方才若是曹军追出去,拒马和强弩的优势便全没了。
“我们今天要守的是军阵,不是抢他一匹马。”
许褚看了一眼赤兔,多少有些可惜。
吕布在远处勒住马,方天画戟抬起。
“曹孟德,今日算你有些本事!”
曹安小声问:“公子,要回他么?”
“回什么?”
“比如你也说一句狠话。”
曹操想了想,朝远处喊道:“吕奉先,马腿护严些!”
联军阵中先是一静,随后爆出一片大笑。
许褚笑得最大声。
吕布的脸色隔着百步都能看出不好。他调转赤兔,带着并州骑兵缓缓退向虎牢关。
联军没有追。
可这一次,没有人觉得曹操是怕。
方悦两合被杀,王匡前阵被吕布一冲便散。曹军却用拒马、绊索和强弩挡住了三千骑,又让典韦、许褚两个人在阵前硬接吕布三十余合。
吕布没有败。
曹军也没有败。
可对一支刚到酸枣不久、兵力还不到五百的队伍而言,能让吕布自己退回去,已经足够让所有诸侯改口。
袁绍亲自走到阵前。
“典壮士、许壮士,今日力战吕布,当记大功!”
典韦没看他,只把短戟上的血在衣角擦掉。
许褚却先问:“有赏么?”
袁绍一怔,随即笑道:“自然有。金、粮、酒肉,皆可。”
“俺不要金。”
“那要什么?”
“伤药,还有俺乡里人用的盐和箭头。”
袁绍正要答应,袁术已经从后方赶来。
“盟仓物资皆有定数。此人并非盟军将领,怎能随意发放?”
许褚的笑立刻没了。
“刚才吕布冲阵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俺不是盟军的人?”
袁术脸色一沉:“你——”
曹操走到两人中间。
“许褚的赏,曹军出。”
“孟德倒是会收买人心。”
“至少我收买人心,拿的是自己的东西。”
袁术想起那本粮账,脸色更加难看。
曹操没有继续和他争,转头对许褚说道:“盐、药、箭头,今日便送到你的营地。你的人住在曹营外侧,粮仍归你们自己管。愿意帮忙便帮,不愿意,没人逼你入军籍。”
许褚盯着他:“你不怕俺拿了东西就走?”
“你若只值几袋盐,走便走了。”
许褚沉默片刻,突然笑了。
“行。俺先不认主公,只认你这句话。”
“够了。”
脑海中的天命魏图轻轻展开。
【虎牢关首战节点已偏移。】
【曹营声望提升。】
【许褚:认可度上升。】
字迹很快隐去。
关羽远远看着典韦和许褚,又看了一眼曹操摆下的三层军阵。
“二哥,”张飞低声道,“那两个比夏侯惇还猛。”
“各有所长。”
“比你呢?”
关羽看了他一眼。
张飞立刻改口:“俺就随便问问。”
刘备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。
他看见的是另一件事。
许褚刚来时,只是一个护粮的乡勇首领。和吕布打完一场后,袁绍想用赏赐拉他,袁术想用规矩压他,最后却还是曹操把人留在了营外。
曹操甚至没有急着让许褚跪下认主。
越是不急,越让人难拒绝。
战场上的喧闹尚未散尽,一名败兵忽然从西北方向跌跌撞撞跑来。
他的头盔已经丢了,背上插着半截断箭,见到联军便跪倒在地。
“救……救命!”
“河内军前营被袭!”
袁绍快步上前:“吕布不是刚退么?”
“不是吕布主力,是他的偏骑!”败兵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,“他们绕到北面,冲了王太守的运粮队。营中三日缺粮,士卒拿不起刀,前阵已经散了!”
曹洪立刻取出随身粮册,翻到河内军那一页。
“王匡所部,三日前应领粮三千石,实领两千一百石。”
差的正好是三成。
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落到袁术身上。
袁术厉声道:“看我做什么?粮是按各营报数发的!”
败兵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领粮木券。
“粮官说……说袁将军有令,前军损耗太快,先扣三成,等打赢华雄再补。”
华雄已经死了。
粮却没有补。
远处又传来号角,数百名河内败兵正沿着道路向南逃来。更远的尘土里,并州骑兵已经露出影子。
曹操翻身上马。
袁绍问:“孟德,你要去哪里?”
“救人。”
“你麾下刚打完一场!”
曹操看向正在溃逃的败军。
“再晚一刻,他们就不是败兵,是死人。”